53.成都
作品:《我的传奇家人[年代]》 冯显贵在里面也听不下去了,他也走出了大门,站在了堂口牌匾下。
但他毕竟是舵把子,经历的风雨多,不像丁五爷这种靠枕头人吹起来没多久的人。
“小八爷,您这话严重了。您一去云南,为国修路,走了快两年。那滇西山高路远,怎可能事事都先与你商议呢。”
“我光耀堂历来就做这烟土生意,一直是为范军长做事。范军长也是带兵出川抗日,在上海打了仗回来的。”
“范军长现在被任命为第八十八军军长,这段时间正在川内,自募兵员抗日。我光耀堂虽然开烟馆,但一样捐了军饷,也是抗日的!”
冯显贵几言几语言,便给自己也戴上抗日的帽子,不让周立行用方结义去道德压制他。
周立行平时很少与人争辩,可他并不是不懂如何与人扯皮。
在滇西,他沉默地观看了各地各民族不同文化习俗下的争吵,看过太多纠纷如何平息,自然知道冯显贵的后话。
于是周立行抱拳,“那倒是提前恭送冯舵把子了,你带人跟着范师长一起出川抗日那天,我来光耀堂给你敬香。”
冯显贵腮帮子咬得一抽,他哈哈大笑,“那是当然……”
“既然冯舵把子不久便要出川了,那更该退股了。”周立行死咬不放。
“不然你在战场上遇到方舵把子,难不成还要因此事再闹一次?”
冯显贵的呼吸粗重起来,胸口的火气越来越盛,他看向陈三爷。
陈三爷急的团团转,想劝周立行,周立行刚刚那一句叛堂压得他不敢开口,抬眼一看,冯显贵阴恻恻地瞪着他,陈三爷更是心慌恼火。
丁五爷见气氛僵持,自觉时机已到,立即高声开口:
“既然忠义堂的周八爷,执意要左右咱光耀堂的决定,不如就按规矩办!”
周立行平静地看向丁五爷,丁五爷一脸得逞的狞笑。
“开生死场!”
陈三爷惊得心脏都停了一秒,差点没喘上气,“不可!万万不可……”
开生死场,那得打死一个才算完啊!
要是周行善被打死了,要是方结义日后从战场上回来了,他陈三爷还能活啊?!
邢五爷再也不置身事外了,赶紧踢了车十爷一把,地上前拖周立行:
“行善!小八爷!小祖宗!咱们先回自个儿堂口商议行不行……”
“好,开生死场。”
周立行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既然你们光耀堂要如此咄咄逼人,那我忠义堂行八,必须得应承。”
“否则,我把方大爷的脸面往哪里搁。”周立行脱下外衣丢给谷娃子,活动肩膀手臂。
“生死场,现在,此地,立马开。”
“一对一,赤手空拳,打死为止。你们出谁?”
陈三爷这下是真的急得捶足顿胸团团转,邢五爷也抹了一把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车十爷不满地嘀咕,“你们一来就跟着小八爷站一条线,就没这回事了……看吧看吧,要是害死了小八爷,看你们啷个给舵把子交差……”
陈三爷气得给了车十爷一锭子,车十爷躲开。
“闭嘴吧你!!!”
邢五爷一把拉着陈三爷,不让他们在人群面前内讧打架,“够了!还嫌不够丢脸吗!我早有安排了!现在就只能听天由命!”
冯显贵没想到丁五会蹦出来说这样的话,更没想到周立行这个愣头青还真的答应,他自然知道当初拿过金章的人是什么水平,寻常高手根本没法打赢。
两堂口开生死场,活着的人说了算。
冯显贵一时间进退两难,正想斥责丁五。丁五凑到冯显贵耳边,小声嘀咕道:
“让争鸣去打!”
“他不是一直都想跟周行善打吗?圆他的梦撒。”
冯显贵眼神阴鸷,斜着看丁五,表情晦暗不明。
丁五毫不畏惧,继续煽风点火,“姐夫,争鸣真的是你儿子吗?当初那女的,被赶回去了才说怀孕……”
“就争鸣是你儿子,他之前瞒着你搞光辉堂,翅膀多硬啊!现在又去读军校,私下还跟这个周行善有来往……”
“今日之事,谁知道,跟争鸣有没有关系呢?”
“有这个周行善在,我们想慢慢吞了忠义堂的打算,必定泡汤……”
“要弄死周行善,得是个跟他有交情的人。就算方结义回来了,也不好下手那种。”
丁五这番话说完,冯显贵笑了。
是的,没有比冯争鸣更合适的人。
反正他冯显贵不止一个老婆,也不止一个儿子。
冯争鸣这个已经开始不听话的野儿子,应该发挥最大的价值。
也恰好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人群之后,冯争鸣穿着军校制服,一路疾驰到了这里。
冯显贵看着急匆匆赶来的野儿子,根本不等冯争鸣下马,便朗声回到:
“不欺你小八爷,我光耀堂,出冯争鸣,和你打生死场。”
“你们谁生谁死,我光耀堂都不追究!”
正准备下马的冯争鸣双眼一咪。
“什么生死场?”
冯争鸣挺直腰身,未曾下马,他策马绕走到周立行前面,用个马屁股对着光耀堂那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周立行。
周立行逆着光,看不太清楚冯争鸣的表情,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冯显贵那么不要脸,堂口的人不派,竟然把读军校的儿子派来打生死场。
这份心肠,何其歹毒。
“我要替忠义堂退你们光耀堂开的烟妓馆的股,你们光耀堂说,得开生死场。”
周立行平静地解释,“我答应了。”
冯争鸣沉默了半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在马背上前仰后伏。
“可笑啊可笑!”
“民国禁烟的文件,早就全国发了。可这遍地的烟馆,却总是生意兴隆。”
“我的小八爷,你这是做什么?螳臂当车?”
“今日就算你打赢了生死场,就算忠义堂一家堂口不沾烟馆,又如何?对这世道,有何助益?有何改变?”
“要是你输了,你死了,那更没人再看忠义堂的日后!”
周立行看向冯争鸣,看向他身上的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学员军装,看他骑着的马,也看他身后藏不住身上狠毒的冯显贵和丁五。
“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我看得不长远。”
“可我这人做事,只凭本心。只要我想,那就非做不可。”
“争鸣,你现在已经考上军校,前途远大,根本不必再混堂口。”
“你劝我,那我也劝你。脱离光耀堂,去做你堂堂正正的军人英雄。”
冯争鸣希望周立行服软,不要打生死场。
周立行却希望冯争鸣退出这个不爱惜他的堂口,希望他离开生死场。
冯争鸣的手攥紧了缰绳,他闭目深呼吸了一口,睁眼冷笑,“你放屁,这是我老汉儿的堂口,我退个锤子。”
周立行捏紧了拳头,眼皮微抬,眼神泠冽,“那就打吧。”
冯争鸣翻身下马,回敬一个狞笑,“废话,老子早就想跟你打了!来啊!看谁死!”
丁五心中大喜,今日不管是死哪个,都是大喜一件。
于是丁五立刻招呼人回堂口搬桌椅板凳和关圣像,立马要将这生死场开起来!
*
天色渐晚,凉风缠尘。
周立行和冯争鸣再次站到了对立面。
然而,这次他们争的,不再是拿一枚金章。
他们这一次,赌的是性命。
二人伫立良久,皆未有动作,直到冯显贵狠狠地摔了一个茶杯,周立行才率先动手。
他去了一趟云南,在险山恶水中求生,又跟随各族男人们切磋,学到了更多实用的野招。
冯争鸣到了军校,接受了更多正统国术和擒拿格斗的传承,比之前更添几分猛烈。
二人仿佛又回到了擂台,不死不休地颤抖在一起。
你一拳,我一拳,两人毫不留手,打的烟尘四起,从一开始看得出出手招式,到后来完全成了缠斗。
那不是一场可以供人观赏的决斗,那是两个倔强不服输的人,从骨子里爆发出的争斗欲和胜负欲。
周立行有自己必须赢的理由,冯争鸣也有自己不能输的理由。
他们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告知对方,可他们似乎又能理解对方。
周立行不能眼睁睁看着忠义堂走错路,他要对得起在外出生入死的大哥。
冯争鸣还不能丢掉他堂口的身份和势力,否则他无法完成自己的学业。
他们本应是挚友,奈何世事无常,他们此刻是生死仇敌。
冯争鸣抓着周立行的头往地上狠磕,头破血流。
周立行勒住冯争鸣的脖子,差点扭断他的颈骨。
冯显贵看得心惊胆战,这两个狼崽子是真心实意地要弄死对方。
他突然有些后悔,这么看来,争鸣这孩子还是很忠心堂口的。
现场没几个高手,只有邢五爷看出了一些端倪。
“哟?这都开始了嗦?是我们来迟了?还是他们整早了哦?”
“怎生这般不懂规矩呢?生死场,是两个堂口私自就能开的吗?”
两道声音传来,一道戏谑,一道凌然,众人抬眼看去,又是两辆汽车到来,各自下来三人,分别穿着不一样的军装。
说话的两人,看军装的形制,都是中校。
“八十八军中校参谋,鄙姓李。”
“二十四军中校参谋,鄙姓林。”
李参谋和林参谋两人客气地握手见礼,然后迈步走向场外的桌椅处。
冯显贵和陈三爷等人已经知趣地站起来,将主座的位置让出来。
光耀堂的手下们也赶紧收茶碗的收茶碗,重新搬椅子。
林参谋和李参谋坐下,冯显贵和陈三爷等人才跟随他们的位置坐下。
冯显贵和丁五等人坐在了李参谋的旁边,而陈三爷等人坐在了林参谋的旁边,泾渭分明。
周立行和冯争鸣已经打到了最后关头,被这意外突然出现的人打断,浑身挂彩的二人双双泄了气。
冯争鸣强撑着要爬起来站着,挣了几下都没有挣起来,只能半蹲半跪着,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周立行就没那么讲究了,直接翻身摊平,只管把头朝着那林参谋。
他想起来了,那是在会理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参谋!
周立行慢慢地挪动了下头,看向了邢五爷。
邢五爷扭开头,不跟满额头都是血的周立行对视,他心烦。
这两个堂口开生死场,必须公口大爷来参与,或是请更高级的军阀政要派人观战见证。
然而周立行闹得难看,冯显贵有私心,这么一大帮子人似乎都忘了这个规矩一般。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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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行这么一路闹过来,各路势力都被惊动。
说来也巧,范绍增这几日正好就在成都,手下来报这件事,他要不是正在应酬脱不开身,怕是要亲自来看的。
于是,范军长派出了李参谋。
更巧的是,刘文辉这几日也正好到了成都,正和一些不可说的人士秘密会谈。
邢五爷出门之前派出去请帮手的人,恰好遇到了随同刘文辉前来成都的林参谋。
林参谋跟刘文辉一汇报,便也被派了出来。
眼下,已经不是忠义堂和光耀堂的事情了。林参谋和李参谋两人都笑眯眯的,根本不管被当成生死场的大路中央还有一蹲一瘫的两个十八岁少年,两个参谋打起了机锋。
“林参谋这次回成都,可去故地重游过?我记得,当年没换驻防的时候,你还在新津县当过三个月的县长呢!”
李参谋宽眉小眼,方脸塌鼻,肤色麦黄,戴着一副眼镜,斯文和匪气结合,一张口就是含沙射影。
“李参谋好记性啊,六年前的事情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林参谋倒是个标准的美叔,眉似远山,目若寒潭,高鼻窄颌,肤色偏白,说话不急不缓,声润如玉。
“哎,林兄谬赞啦!”李参谋笑得像狐狸。
“那你肯定记得清楚,我和刘军长是怎么离开成都的吧?”林参谋也是微笑着,追问道。
“啊……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李参谋没想到对方不但不回避当年兵败被赶走的丑事,反而问上脸来,一时反而不好回话,只能找补。
“当初,我们刘军长当四川主席那会儿,还给范军长五十万大洋呢,范军长去上海滩游玩数月,这才有了和青帮杜月笙杜老大的鸦片生意……”
林参谋笑眯眯,贴脸开大揭老底。
“林参谋知道得清楚呀……”李参谋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这里还有那么多外人呢!
“杜老大给范军长装备的那一个营的英式军需,当初我们刘军长还羡慕过呢。”
林参谋话题一转。
“啊,哈哈……”李参谋预感不妙。
“可惜在追剿红军的时候,莫名其妙的被抢光了。”林参谋还颇为可惜地拍了一下手。
“哈,哈哈……”
李参谋脑门上的汗都快留下来了,生怕对方来一句你们是怎么被抢的?
林参谋见火候差不多了,收回话题。
“近日里,我听闻范军长向募征的兄弟们说,过去打内战,都是害老百姓。这回抵抗日本侵略,就是倾家荡产,拼命也要同你们在一起,把日本人赶跑。”
李参谋正色起来,“的确如此。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们军长不是拎不清的人。他或失小节,却有大义。”
林参谋指着生死场里的两个少年,“你看他们,一个是军校的学生,一个是咱川军将士的拜弟。”
“他们打的,是不是内战?”
李参谋一拍大腿,配合得当,“当真是呀!”
“现在是打内战的时候吗?”林参谋的表情痛心疾首。
“绝不是!”李参谋的表情悔恨不已。
林参谋看向冯显贵,军帽下的英俊面容看似温和,却饱含压力:
“现在是打生死场的时候吗?”
冯显贵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点着头,“惭愧惭愧,是我们考虑不周。”
为表公平,李参谋也问陈三爷,“现在是什么时候?”
陈三爷心道这也不是我要打生死场啊!你问我干啥!你问场里的那个祖宗啊!
然而陈三爷只能擦擦汗,看向周立行,“小八爷,问你呢……”
周立行慢吞吞的爬起来,张口就是一句冯显贵想掐死他的话:
“现在是忠义堂退股烟妓馆的时候。”
李参谋:“……”
这是个什么一根筋?
林参谋咳嗽一声,他伸手向周立行示意,“过来。”
周立行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他沉默地走上前。
林参谋上下打量了他一阵,伸手拍拍他的胳膊,“那么恨大烟?”
周立行嘴角破损,舌头也咬破了,说话不利索,只能点头说一个字,“恨。”
林参谋也不再细问,他点点头,指向李参谋,“你们忠义堂入的股,他要了。”
李参谋:“?!”
不是,为什么不是你要?
“我也恨大烟。”林参谋瞥了李参谋一眼,一脸嫌弃,“你不要?你不要,我也不要,那冯舵把子,你说咋办?”
周立行这下不管嘴巴舌头痛不痛了,他极快地接话,“冯舵把子说他要跟范军长出……”
“出两倍的军饷支援!”冯显贵接话更快!
李参谋瞪大眼,这是怎么回事?
“退股!”冯显贵昂了昂头,努力把场面给圆满了,“今日既有咱八十八军的代表,更有二十四军的贵人,我光耀堂当真是蓬荜生辉,光耀满门!”
“二位参谋的意见,以及二位军长的面子,我光耀堂必须听进去,必须给到位。”
“各位放心,我双倍退股金,和忠义堂接触合约。”
半蹲半坐的冯争鸣慢慢站了起来,他半张脸上的血干了,面无表情。
周立行见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听到冯争鸣的声音。
他仔细看着,读出了唇语。
勇于私斗,怯于公战,无能懦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