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会理

作品:《我的传奇家人[年代]

    周立行隐约感受到林人梅的栽培之意。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既是答应了林人梅要为他做一件事,便一定会去做。


    不过,他深知自己并不是林人梅的核心成员,于是留下后也谨言慎行,默默地听着,不敢发表意见。


    “林参谋,你千万不能带队去。之前这里的县秘就是出城在外挨了冷枪,被打死了。”


    “让我去,怕锤子,我多带点人,带枪!找个近便的地主家里,先把人给绑了,然后让他给我指认一处烟苗地,我铲了就走!”


    那男人三十左右,名叫许知武,长得虎目宽颌,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兵味重得很。


    林人梅摇头,“这摆明了是圈套,去了必然被伏击。枪?你有,他们也有,不要冲动。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不是让你们轻易请送死的。”


    大家都知道,只要出了这高墙保护的县城,不走官道,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更何况,胡一雁绝对没安好心。


    “最近从四川那边来了些人,住在胡一雁那里。我看那些人,行事风格颇有些像中统的。这次让我们去铲烟苗的局,怕不仅仅是胡一雁布的。”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颇有些忧虑。


    林人梅点头,“中统也好,军统也罢,只能见招拆招了。西康是咱们军长最后的自留地,我们决无可能再退让。”


    “其实我们只要出了城,必然就会有人来跟踪。不如趁此机会引蛇出洞,直接灭了他们。”


    另一人思考片刻,提出建议。


    “但现在大部分本地势力都是站在胡一雁那边的,他们的眼线多,怕是抓不完。胡一雁名义上是四川那边派过来任的县长,但凡他还在,都是后患无穷。”


    周立行听着,玩笑一般地开口,“要不,我半夜摸黑去毙了胡一雁?”


    众人一顿,纷纷摇起头来,甚至有人笑出了声。


    林人梅也摇着头,耐心地解释,“立行,这不是杀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现在这个局面,是我们西南本地军队势力和老蒋的中央军势力的一种平衡。”


    “老蒋染指西康之心不熄,死了胡一雁还有张一雁王一雁。死一个县长,会引来更多的人,比如打着调查旗号来的中统军统,反而是给了老蒋深入西康的理由。”


    “在这个抗战的节骨眼上,我们不能轻易打破平衡。”


    “江湖堂口一场生死场就能解决很多问题。军政争斗不是江湖意气之争,我们更需要全盘考虑如何处理问题。”


    周立行有点理解林人梅所表达的意思,没再做声。


    他想到了忠义堂那几个老辈子被自己逼得愁眉苦脸的样子。


    不同的是,自己疯起来不要命的闹一场,24军和88军调停一番,忠义堂就能退股。


    而这小小一个县城,却有如此多势力盘根错节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要铲个烟苗都能如此复杂。


    最终林人梅决定,以略高于市价的钱,去找一家信用好的士绅,除了赔偿,还辅赠粮种,给他们买一处烟苗来铲。


    若是这个方法能稳妥处理,那之后的禁烟也可以按这个方式慢慢推进,至少能把平坝处的良田慢慢换回粮食耕作。


    周立行恍然大悟,突然理解到了平衡之道的涵义。


    有堵有疏,有消有长,欲取必予,不能只是一味禁烟,还得给靠种大烟为生的人其它出路。


    他要让忠义堂彻底禁大烟这门生意,就还找到一条比烟土生意更赚钱的路。


    然而这种信用好、不怕得罪县长的士绅,周边怕还不好找。


    大家又陷入了僵局。


    “我们分堂定了一批烟苗,不如趁此机会去铲了,赔的钱给分堂抵账。”周立行在边上磕着瓜子,笑嘻嘻地开了腔。


    众人大喜过望,只有林人梅提问,“梁承禄能同意?”


    周立行笑得狡黠,“本来我就要在分堂禁烟土买卖的。你们再拿着钱和枪让他铲,他能不同意吗?”


    众人一听,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而林人梅也表示了感谢,“小八爷,此事虽是你主动提出,但也算是我的委托。多谢了!”


    他这意思,是抵消了之前的约定,以后不会再以之前帮忙救人的事情,请周立行去做其他事情了。


    周立行大大方方地引狼入室,回头便带着林人梅的人去找梁承禄。


    梁承禄能说什么,只能苦着脸还带着笑收了钱,表示一定把事情办妥。


    等林人梅的下属一走,梁承禄又开始唉声叹气:


    “小八爷,不是说好了等今年的收成完了再停吗……现在赔偿的烟苗款,跟成熟期比是差很多的……”


    周立行只轻描淡写地回答,“已经没亏就好了,帮林县秘的忙,以后他多照管咱们分堂。”


    梁承禄有苦说不出,“他个县长秘书而已!哪里比得上县长!”


    县长可是私下开了好多山里的烟田!那都是钱啊!


    周立行拍拍梁承禄的肩,“原本我们就是要退这个烟土生意的,迟一日不如早一日。至于县秘和县长,站了一边就站稳,不要墙头草。”


    虽然梁承禄很想反驳周立行,他想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但周立行明摆了就是不让分堂沾烟土,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起用,只能懊恼地去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


    林人梅拒绝了胡一雁说要从警察局和保安团调人的建议,让许知武直接从当地驻军里调了一个排三十人左右。


    但是县城里各家抽出的丁,林人梅还是建议许知武带上。纵然这些人里肯定有两面三刀的,但总归是各家都出了人质。人都趋利避害,盯紧这些人,总有露马脚的,可以当个警报器用。


    周立行可没有忘记齐高杰贸然出城去劝战,最后把自己赔进去的事。


    他也提防万一梁承禄私下搞鬼,于是揪着梁承禄一起上路,并全程都跟在梁承禄的身后,时刻注意着梁承禄的一举一动。


    梁承禄被周立行盯得汗毛倒竖,一路上倒是安分守己。


    这一行人出城没多久,行路迂回,确实发现了一些跟踪的人。


    但这些人很聪明,并不是跟在队伍后面,而是从半山腰或者其他制高点,默默地观察他们行进的方向,然后消失在树林或是山坳里。


    看样子,身手也是十分了得。


    知道动向一直被人看着,许知武大发雷霆,把士绅家抽出来的年轻男人全部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似他们都是该死的叛徒败类。


    大伙儿吓得都不敢跟他说话,队伍气氛压抑得很。


    周立行见这般,只好起头跟梁承禄说话,讲了讲他在滇西修路的趣事,讲那边各民族的抗日情怀,讲那月色下的赛歌。


    随行而来的士兵都是年轻人,话匣子一打开,大家便热络起来。


    平日里周立行并不爱说话,此时他却在众人的起哄下,唱起了一首又一首的山歌。


    待大家都轻松起来,有些年轻男人总于忍不住跟他说悄悄话了。


    “我们都知道禁烟是好事,前些年我们会理也是禁过几回的……可是,这不是我们想禁就能禁得住的,甚至越禁越多……”


    “是啊,就算是那些吃土膏的,也晓得这个东西害人,可没这个东西,大家一样吃不饱饭,交不起税……”


    “这东西害人,可这东西挣钱呐!是药三分毒,有毒三分药,穷人家有啥病痛的,也只有这烟土能镇几分……”


    “学堂的老师说,吃土膏是饮鸩止渴,啥都要败干净的……”


    “自古人为财死,这财去了哪里,谁都晓得!上面下不了狠心,这事就绝无可能成。”


    “哎呀,都是嚯人嚯鬼的,我们去做哈样子就行,禁烟?嘿,禁得了个锤子……”


    “除非红军来,我听当年过路的红军说过,他们的根据地里没得鸦片,没得一两百种数都数不撑的税,大家都能吃饱饭,穿暖衣!”


    “嘘——!别乱说,我们小声点摆……”


    周立行没有跟他们一起谈论,他活络了气氛之后,继续专注地跟着梁承禄。


    这一路,竟然走了两天一夜。


    白日里闷头赶路,饿了就吃干粮,夜里是在山道旁的野屋歇息的,也亏有以前跑镖的梁承禄带路,否则许知武他们打死都找不到这些地方。


    梁承禄这一路安分得很,带路也是认认真真的。


    他这人外憨内奸,粗中有细,最为惜命。


    毕竟临出门的前一天,周立行突然要跟他切磋武艺,他们从赤手空拳比到刀枪棍棒,最后还比了枪法,拳头和冷兵器他没有走过无招的,枪法这个不需要谁比谁准,只需要看谁把枪快便能胜天半子。


    总之,他知道自己周立行想要弄他,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够了。


    周立行是敢打生死场的主,他梁承禄可不是。


    第二天傍晚,梁承禄终于带着一行人到达了寨子,是一群白夷。


    夷族分黑和白,对白夷的分类有两种说法,一是较为汉化或收到汉族政权认同的夷族,又称熟夷;二是夷族里的平民,也包含了一部分从娃子奴隶提拔起来的曲诺。


    群山延绵起伏,山与山之间偶会出现一些平坦坝子,坝子里出现了开垦好的一些田地,能看到身着夷族服饰劳作的人,他们大都穿黑,身上绣着彩线装饰,身形还算健壮。


    周立行这一行人的到来,立即引发了他们的警戒。


    田地里的人迅速呼啸,男人们奔跑起来,团结在一处,拿起了放在田地里的枪支,女人们迅速往不远处的村寨撤离。


    梁承禄赶紧向许知武报告,许知武立即命令队伍不再往前。


    梁承禄本人则是赶紧上前,用夷语和汉语向对方喊话:


    “是客人!不是敌人!”


    对面的夷族男人们并没有放松戒备,他们中走出一个会汉语的,“山高路长,你们从哪里来,是谁的人,来做什么?”


    梁承禄赶紧自报来处,“我是会理忠义分堂的梁承禄,去年年底同你们的头人邓明溪定了一批烟苗,前几日已经派人来跟邓头人送过信,我们要来把烟苗铲回去。”


    这件事,村寨的男人们都有所耳闻,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人也太多了,差点以为是别的寨子请来打冤家的。”


    说话那男人松了口气,“你们等会儿,我们派人去跟头人禀告,会有曲诺来接你们。”


    在别人的地盘,守别人的规矩。许知武不是莽撞的人,于是招呼大家围圈坐下休息,并叮嘱大家一定要守规矩,不能故意犯夷人的忌讳。


    很快,寨子里来了人,这一群十来人是曲诺,他们身材健壮,头戴英雄结,身披查尔瓦,肩膀和腰间的银饰花纹精美,腰间有刀,背上有枪,表情严肃。


    为了避免出现误会,梁承禄又担任起了翻译。


    不过好在双方会汉话和夷语的人都不少,大家撇开梁承禄也能交流。


    许知武心中也不敢完全信任梁承禄,用自己人翻译,主动和曲诺们攀谈起来。


    从此处到寨子只需走上十来分钟,周立行眼尖地发现,其实一路上都设置着许多机关陷阱。


    山间田野里蜿蜒着许多小径,就像是一张蜘蛛网,可从哪里走,怎么走,若不是熟悉的人带路,其他人一定会踩上陷阱。


    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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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队伍里的人也在打量这边的人,周立行眼神停留的地方,基本是他们设置过陷阱的地方,他们看在眼里。


    渐渐的,有曲诺主动来和周立行搭话,没说几句,几个曲诺们把周立行左右后的方向都给挡住了,不让他观察寨子周围的情况。


    周立行心中失笑,不得不承认这群夷族战士直觉敏锐。


    他们的眼神像山顶的鹰,他们的步伐像山中的虎,骨子里就有战斗的本能。


    在云南和各族人相处过许久,周立行对于这样的场面毫无波澜,他甚至跟着话题,讲起了滇西的各类趣事。


    云南的罗倮族和这里的彝族同根同源,许多神话故事和家族故事是一致的,这短短十几分钟的路,根本不够周立行讲。


    等到了寨子的时候,除了队伍里的许知武被当成头人迎上去,周立行的位置也被安排到了贵宾区,梁承禄排在了他后面。


    天色渐晚,火塘中赤红的木炭和橘橙色的火焰宛如太阳,驱赶了潮湿,温暖了房间。


    村寨的头人、曲诺们围坐在火塘边,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聊着天,烤着肉,吃着荞麦粑粑,喝着酸菜汤汤。


    “那日小七来送信,我还以为是他传错了话。你们到底咋想的嘛,真的又要禁鸦片了吗?”头人喝着酒,对梁承禄说着话。


    梁承禄笑得勉强,只得解释,“上面有要求,总得拿些什么去交差嘛……”


    头人啧了一身,满脸嫌弃的表情,“前些年禁种,四处打来打去,人打死了,地染血了,结果还是又种起来。我们喜欢的是高山上的索玛花,不是这个吸人精魂的罂粟花。”


    周立行抬眼看向头人,眼神里写着疑惑。


    许知武则是长叹了一口气。


    头人对视线很敏感,他看向周立行,咧嘴笑了下,大大咧咧地继续说道:


    “不种鸦片,挣不了更多的钱,买不起枪,买不起娃子,寨子男人少,别的家支来打冤家要吃亏。打输了,我们都得当呷西。”


    在会理这段时间,周立行对夷族的传统也了解了许多。


    夷汉混居区域,风俗传统都偏向汉族,但越往凉山里走,等级制度便越森严,不同家支间经常征战,输了的家支族人会沦为呷西。


    呷西是奴隶,要被剥掉衣服毒打,最多的财产就是两片羊皮,只能和畜生睡在一起,终生只能为主人种地。


    “白日里来的时候,我看田地里劳作的妇女人数颇多,你们的男人们应该不少。”


    许知武带过兵,他深知一个地方男女的比例,除非连年战乱,否则女人决多不过男人。


    头人喝了一口酒,他可不怕什么官家,径直说出了让梁承禄恨不得钻进地洞里的话语。


    “四年前,一只叫红军的队伍来过会理,他们扩红的时候,我们寨子也去了好些男人。”


    头人天不怕地不怕,当年通共是死罪,可谁怕死吗?


    他们是夷人,却也分白夷和黑夷。


    白夷里好些人有汉根,祖上就是汉人,甚至有很多汉人亲家。


    可军阀们自己都要打来杀去,对他们更是说翻脸就翻脸。


    当年多少寨子不是毁在打冤家的仇杀里,就是死在官家为了功绩时不时以良冒功的剿匪里。死亡,如影随形。


    这么多年,只有当年那只红军,是真正纪律严明,作战勇猛,悍不畏死,并且是真心地平等对待他们。


    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这只白彝听说了果基约达跟红汉在彝海结盟,都期盼着红汉以后真的能回来。


    周立行想起来现场还有一个排的军人在,结果他往许知武那里一看,嚯,许知武假装没听见,跟旁边的士兵们拼起酒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梁承禄已经喝得二麻二麻,见周立行那样,忍不住在他耳边说道,“嗨呀,听说当年刘文辉追击红军的时候就皮梭慢梭的,早就跟红军眉来眼去的了……有小道消息说,刘主席家里有直通延安的电台,都有军统去康定探查……”


    “咳!”许知武使劲地咳了一声。


    梁承禄立马打住话头,端起酒去敬许知武,“失言,失言,乱说的,我自罚一杯……”


    周立行看得想笑,他也跟着喝了些酒,觉得有些上头,便站起来想去外面清醒一下。


    哪知道他刚站起来,就有一个曲诺跟着站起来,兴奋地说道,“这个小兄弟,我们来比一比!”


    “?”周立行很是疑惑,正想拒绝,结果头人和许知武都跟着站起来欢呼。


    “比一比,男人的拳脚功夫!”


    “小八爷,拿出你的本事!”


    周立行:“……”


    虽然不懂为什么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要先比划一番,但是……尊重吧,可能男人们就是这样,非得整个强弱高低,才能确认地位身份。


    梁承禄脸色一变,拉着周立行,“算了算了,喝了酒呢,明日酒醒了再比……”


    周立行不明所以,他喝了酒,浑身发热,正好也想打架发泄下。


    “给点彩头,我穷,最近在攒彩礼呢。”


    许知武喝酒上头,立马许诺,“彩礼?那我给你压两个银饼子!你要是赢了,拿去打手镯簪子给弟妹!你要是输了,就给对面的曲诺。”


    头人立马跟上,“那我压两个娃子!”


    一听两个娃子,那曲诺眼神都亮了。


    梁承禄无奈,只好往人群后面站。


    这边周立行和曲诺开始往场地中间站,那边已经有人带来了两个少年娃子。


    “哥!!!”


    周立行猛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竟然是阿涅和石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