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哈利知道她拒绝陋居之行是为了趁着假期来见谁，一定会气死的。


    圣诞节前两天，当辛西娅手捧下午茶，站在窗边，凝望着蜘蛛尾巷外那根巨大的废弃烟囱时，这样想到。


    一个低沉柔滑的声音在她背后缓缓说：“我伪装出他们死于凤凰社混战的假象，幸好有您给的一根福克斯之羽，黑魔王相信了是邓布利多的介入导致此战失败，然而……”


    “然而，你再次损耗了他对你本就为数不多的信任。”辛西娅说。


    “这是意料之中。”斯内普面无表情道，“他派去了十个人，我是唯一幸存者。”


    辛西娅转过身来，平静地说：“你在责怪我，动手时太不考虑后果？”


    “不敢。”


    “西弗勒斯，他从未信任过你。否则也不至于瞒着你，让马尔福去执行纳吉尼的任务。”


    这件事，斯内普已经从纳西莎口中听说了。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旁边的马尔福夫人一眼。


    纳西莎坐在他家最好的一张扶手椅上，屁股却只坐了一半，后背也和椅背离得老远，双手搭在膝盖上，斜拢着腿，姿态笔挺。


    斯内普知道辛西娅的身份后，经历了很久的惊愕，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在此之前，他对辛西娅的印象差不多是这样：魔药白痴，嚣张的哑炮，牙尖嘴利的格兰芬多，颇有手段，把波特那头蠢货迷得神魂颠倒。


    他厌恶这个突然冒出来成了格兰芬多大明星的女孩，因为她不惧他的权威，屡屡挑衅，指着他的鼻子叫骂，甚至有好几次让他吃瘪。


    但同时，他也没怎么重视辛西娅。


    想想吧，当你的生活里充斥着喜怒无常随时有可能甩你一发钻心咒的黑魔王，神秘兮兮不知在想什么的邓布利多，一群连魔药都做不明白只会炸坩埚的小白痴，还有某个完全没认清局势和责任，整天沉溺在少男心事里的波特……


    外加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眼就看穿他全部秘密，还禁锢了他自由的黑巫师。


    以及——去他的梅林，洗发水！


    生活早已被别人瓜分完毕，斯内普哪还有闲情逸致去关注一个普通学生？辛西娅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格兰芬多一样，只是他凄惨生活的调剂品。他乐于闲着没事挑挑刺，欣赏欣赏对方那副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蠢样。


    想不到风水轮流转，现在嘛，是他看不惯人家又干不掉人家了。


    ……该死的！自己骗不了自己。事实就是他到现在都接受不了蠢货波特的蠢货女朋友突然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无论怎么想，这都太匪夷所思了，她看上去不过是个孩子，却拥有那般强大实力。斯内普目睹过她雷云加身，召唤霹雳，轻而易举以一敌八，随手取走一个人的人格，还有那最不可思议的连环索命咒……这样恐怖的一个人，却把自己伪装成不谙世事的哑炮女孩，跑到霍格沃茨去玩恋爱游戏……


    还有斯内普最理解不了的部分——为什么是波特？


    那男孩冲动叛逆，感情用事，吃过教训也学不聪明，刚愎自用，轻视敌人，不服管教，觉得全天下就他厉害……哪怕是肤浅点看外表，他确实继承了莉莉那双漂亮的眼睛，颇有蛊惑人心的魅力，但别的地方呢？还有半分优点吗？


    斯内普头秃了都想不通，这魔头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怎么像是真的很喜欢波特一样？


    那天送波特回到凤凰社后，他又返回了萨里郡，找辛西娅复命，言谈中试图旁敲侧击，打听她的来历。


    辛西娅也听出了他的试探，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大度地告诉他，可以去问纳西莎。


    斯内普就这么和纳西莎接上了头，两人对完消息，前者知道了她的身份，后者知道了辛西娅恐怖的实力。


    再然后就是今天，辛西娅传消息，要他在蜘蛛尾巷恭候大驾。


    如今，他和纳西莎·马尔福都沉默着，无比复杂地望着她……


    屋子里只有炉火燃烧的白噪音，昏昏沉沉缭绕在三个人耳边，辛西娅用勺子搅动红茶，发出轻微的搁棱声，打破了这沉寂。她说：“我知道你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如今，局势摇摇欲坠，邓布利多和魔法部相互角力，神秘人缩在暗处悄悄发展，没人知道魔法世界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而你们，一个作为邓布利多安插在食死徒的间谍，另一个作为马尔福的女主人，无疑最为关心：当年那个魔头安布罗修斯，究竟为什么在销声匿迹百年后再度归来？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又会给局势带来哪些变化？”


    辛西娅笑了笑，“也许你们还疑惑，她为什么会盯上大难不死的男孩，对其是否别有企图？倘若她并不爱哈利·波特，为什么要将他捏在掌中。倘若她爱上了哈利.·波特，又为什么——”


    “要选择隔岸观火，坐视黑魔王步步壮大，而不是趁早杀了那家伙，替波特扫平危险。”她平静地说。


    纳西莎谨慎地说了一句：“您当然有这份实力。”


    “是吗，你这么想？”辛西娅保持着笑容，“我还以为你们俩都很疑惑，我和神秘人、邓布利多三者究竟孰强孰弱呢。你们就想看我和神秘人斗起来，最好斗到两败俱伤，难道不是吗？”


    两人背后的汗毛寸寸竖起，纳西莎身体前倾，急忙说：“我们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


    辛西娅的声音干燥柔和，却含有一种不容驳斥的高高在上，像春日里笼罩天地的绵絮。在寂静的暗室中又那么清晰，甚至能听清起承转合的口腔音。


    “你是在说，一个奉行了半辈子纯血理念的布莱克，对一个主张麻巫共和的巫师绝无二心？”


    “还是在说，一个对黑魔王恨之入骨的双面间谍，对于打乱他所有计划，还禁锢他人身自由的魔头，绝无二心？”


    “那只是……”纳西莎试图辩解，而斯内普只是僵硬地沉默着。


    “无可厚非。”辛西娅说，“我不是汤姆·里德尔，不需要贝拉特里克斯和小巴蒂·克劳奇那样的狂信者。”


    她缓慢地说：“我不在乎你们的意志，只须让你们在乎我的意志。因为那将关系到，你们的整个人生和命运。”


    斯内普和纳西莎同时陷入死寂。


    辛西娅拨弄着杯匙，心底略微沉吟。


    既然已经对两人暴露了身份，今日这场交心就不可避免。


    不同于布莱特兄妹和翻倒巷里藏头露尾的黑巫师，斯内普和纳西莎这两人，都是真正有社会地位、名声或资源的人。


    短期之内，如果她要做什么事，在不想露面的前提下，这两人是最佳代行者。


    她需要将自己的意志传达给他们。


    换句话说——再装个大的，镇住他们。


    “辛西娅·安布罗休斯。”她说，“在她年仅十五岁，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击败过强敌，平定过叛乱，挫灭过阴谋。”


    “在她尚未清楚意义所在的时候，就领略过统治与征服；就曾站在巅峰，将那些强大的人物踩在脚下，将政治与人心视同掌中玩物。”


    “她也经历过最惨烈的失败，最痛苦的自毁。一度以为自己将终于长眠，再无睁眼之日。”


    “但是既然，命运给了她重新睁开这双眼睛的机会……”


    她轻声说：“你们别看她年纪小，是个女孩，还像你们以为的那种典型女孩一样娇气，任性，爱漂亮，情窦初开，头脑里充满关于爱情的不实幻想。”


    “可是百年前，百年后，她想要的东西从没变过。”


    “Power.”


    她说。


    斯内普的呼吸随之一颤，纳西莎心惊肉跳地绞紧了自己的手。


    辛西娅于英文演讲一道并无天赋，所幸前世看过的无数英美剧，早就教过她，什么才叫阴谋家。


    “她当然可以现在就去找里德尔先生，大战一场将他击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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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为什么？”她无所谓地说，“凭什么？”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这咬字清晰而缓慢，她继续道：“此人的崛起，将带来她梦寐以求的混乱。”


    “混乱——混乱是什么？是一道张着血口等待吞噬一切的深渊吗？”


    她平静地望着两张麻木惨淡的脸，说道：“不。”


    辛西娅抿了一口红茶，将茶杯放回碟中，指尖搭在杯沿轻轻划动。她漫不经心地耷着眼皮，浅色睫毛垂下来，在黄昏暗室里映动的火光中，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管是斯内普还是纳西莎，此刻都只感到无限荒谬。


    这样一个女孩，他们觉得，明明应该待在象牙塔里散发魅力，把那些同龄人迷得神魂颠倒为她痴狂，而不是站在这里儿，冷淡地，倦怠地，说着：


    “混乱不是深渊，混乱是道阶梯。”


    “试图攀爬的人大多失败了，之后再也不敢尝试，失败摧毁了他们。”


    无数张明明暗暗的脸浮现在斯内普和纳西莎记忆中，伴随着前半生呼啸而过的往事。


    他们麻木地听着。


    “还有的人，本有机会攀爬，但他们拒绝了。他们紧紧依附于体制，或诸神，甚或爱。”


    都是幻觉。


    但辛西娅没有说出后半句。


    她注视着斯内普的眼睛，此刻那双眼里空洞不再，涨落着千万般复杂情感。


    “可那阶梯无疑是真实的，”她轻声说。


    “攀爬，才是那里的一切。”


    炉火如同夹带着冰雪的风在呼呼作响，长久的沉默后，纳西莎听到斯内普竟悍不畏死地问：“那波特呢？”


    “波特，算什么？”


    辛西娅有些奇异地望着他，“亲爱的斯内普教授，有朝一日你也会替他说话吗？”


    斯内普没有动静。


    辛西娅喝完了杯中茶，干涩的喉咙润过一股清流，她低着头说：“He is the last order。”


    “And he will finally defeat the chaos。”


    哈利·波特，是最后的秩序。


    他终将击败混乱。


    辛西娅笑了。


    “他不是攀爬阶梯的人，他是拒绝阶梯的人。”


    她放下茶杯，一声轻响。


    “因为紧紧依附于我的爱。”


    -


    一件怪事发生了。


    自那天发表完剽窃来的演讲之后，纳西莎对她更加恭敬——这倒是正常的。


    可斯内普，像是破罐破摔，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辛西娅一番慷慨陈词，本来是为了更好地震慑住两人，同时也把自己的意志贯彻给他们。


    想不到在斯内普身上，演讲起了反效果，他表现仿佛完全不怕她了。


    他执行起辛西娅的命令更加顺畅，可是魔银小球时不时传来的波动又让辛西娅明白，此人仍存着反叛之心，仍然在不懈地寻找方法，试图将她的事情透露给邓布利多。


    真是矛盾。


    这激起了辛西娅的不满，让她遂愈发想要折腾斯内普。


    平安夜，当所有人都在和家人欢度时，她非要给斯内普传达命令，让他到霍格莫德来，检查埃德蒙初步研发的魔药流水线。


    斯内普踏着风雪而来，臭着一张脸，精神却十分高涨的样子。


    由于雪实在太大了，他打了一把巨大的黑伞。迈进店中时，他将伞面收起来，不疾不徐抖落上面的雪，搁在墙边，才对辛西娅欠身：“怀特小姐，晚上好。”


    辛西娅很快就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因为斯内普接着说：“蜘蛛尾巷清冷空寂，十分感谢您的慷慨。”


    所以根本就没人和这家伙一块过平安夜，她把他召唤过来当社畜，反而成了某种奖励。


    “弄干净你的鞋底再进来！”辛西娅没好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