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砚被押入大理寺才过半晌，齐国公府来人报，请齐国公进宫。


    老人六旬，腰背以不如壮年那般挺直，用低沉的声音两鬓斑白，却没有一丝凌乱，穿上锦袍，带上乌纱，神态疲惫却清醒，眼中是沉着与坚定。


    太子殿内，鎏金香炉吐着轻烟，如云纹般缭绕，眼前一男子一身淡金锦服，碧玉金冠，容貌俊朗，神态怡然，悠然的在殿内逗着鸟，见齐国公到来，将手里提着的鸟兽笼子递给身后的内侍，满面春风的迎了过来。


    齐国公行了个礼，太子朱敬夕双手扶起齐国公，“国公快请起。”


    “本宫听说了国公的家事，黎砚如此，本宫也是跟着焦灼不已。”说着他一脸的遗憾。


    齐国公满是沧桑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让太子忧心了，黎砚确实纨绔，但为人正直，相信大理寺自会还黎砚一个公道。”


    “没错，相信自有公道在，本宫今日就是想让齐国公散散心，仅是忧虑也无济于事。”


    齐国公笑笑，并未言语。


    太子继续说道，“近日家事繁多，不过本宫得一物想与国公共赏。”


    说着两个内侍端来一个锦盒，将其打开，一个玉饕餮，玲珑剔透，散着紫色的光韵。


    “国公觉得这宝贝如何？”


    齐国公退后一步，“老臣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哪看得懂这般稀奇的宝贝。”


    “近日父王为国事烦忧，本宫想将此物献给父王，国公觉得是否能得圣心？”


    “圣上与太子，父子情深，相信必然会因太子一番孝心而感动。”


    “要不，国公帮我送予父王可好？父王向来对您恭敬，本宫只想让父王欢心，确实难以揣测父王的心情。”


    “这，臣步履蹒跚，怕这途中伤了太子这宝贝，影响太子对圣上的一片孝心，岂不是罪大恶极。”


    太子笑笑，又面露失望，“既然如此，本宫便不再勉强国公。”


    “齐国公也是个好父亲，本宫也希望黎砚没事，他不该太让父亲为太多旁的事操心，我们都如此。”


    齐国公道，“下官年纪大了，很多小事都做不好了，儿子也管不好，更别说是朝政上的事了，也该想想以后的打算了……”


    齐国公走出东宫已是傍晚，太阳西沉，暮色浸染，映出殿外一片嫣红，一行青鸟飞过，带着一阵萧瑟北风，寒彻入骨，片刻后是黑夜即将到来的寂静。


    陆子珩等在宫门外，见齐国公迎面走开，用微颤的声音叫了声，“齐国公……”


    齐国公只是摆摆手，停下脚步，抬起疲惫的眼眸，看一眼陆子珩，对他慈爱一笑，他伸出一只满是皱纹的温热的手，轻拍下两下陆子珩的胳膊，随即垂下手臂，转身继续走向宫门的方向，消失在霞光低沉的暮色里。


    陆子珩不知在原地伫立多久，一阵寒意让他不禁红了眼睛，倾注半生，从这朱红色的宫门进进出出几十年，曾经那个英姿飒爽，满腔热忱的黑发人，如今却已是白发苍颜。


    正值除夕夜，时而炮竹炸响，漫天烟花，照亮了国公府无尽的黑暗与寂静，陆子珩从那日回府就一直在房里没有出来。


    景林给陆子珩送去新年的美酒和吃食，进门却见他凌乱的瘫在床榻边，地上倒着三五个酒瓶，好似已经独自喝了半晌。


    “国公，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景林关切的问道。


    见陆子珩毫无回应，示意女婢将餐盘放在桌子上，轻声说道，“国公，今日除夕，无解的事暂且放下，踏实过个年吧。”


    陆子珩踉跄的站起身，嘴里念叨一句，“除夕……”，走向门口，路过桌边，拿起桌上的酒瓶，推门走出暖阁。


    府里除了风声，一片寂静，景林一如往年般在这院内装饰出新年的氛围，却比往年冷清许多，一阵寒风吹的他轻咳了一声。


    景林见他穿的单薄，急忙拿出披风，披在他身上。


    “我想出去走走，不用跟着我。”说罢，陆子珩握着那酒壶，慢慢踱步走出府。


    黎砚被接回了齐国公府，乌纱和锦袍整齐的叠放在角落里。


    齐国公摆挪着黎砚喜爱的饭菜，父子坐在饭桌旁，父亲没有责备的言语，只是暖心的望着他，笑着递给他一杯酒，示意他吃菜。


    高墙外的烟花炸开，从狭窄的窗棂照亮黎砚那满是灰烬的脸庞，少年褪去了往日的稚气，随着烟花消逝，一切回归到那无尽的暗夜里。


    今年崔家的除夕聚到了京城，镖局里里外外被婆婆和大嫂布置的十分喜庆，真儿拿着红纸灯在院子里来回奔跑嬉笑，大哥在门外贴着迎春桃符，耳边时不时传来千家万户的爆竹声。


    沈青鱼来到日常处理事务的阁楼，从书柜的后面拿出一张画卷，将其展开，映入眼中的是淮安王府的地图，上面精确的标记着府里每一处留守的侍卫，以及淮安王身边那几个武功高超的侍卫图谱。


    又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这些日子可供她独立支配的钱财。


    经过上次失败的刺杀，她深知自己能力不足以完成，需要钱财，勿要武器，也需要助手，更需要周密的计划。


    耳边传来大嫂召唤的声音，沈青鱼仔细的收起这些，走下阁楼。


    婆婆大嫂布置了美味佳肴，餐桌上婆婆喜笑颜开的夸赞着，“若不是青漪，我们今年也不会回到这京城过除夕。”


    这也是她来崔家第一次听婆婆夸她，她倒是觉得稀奇，却也礼貌的点点头。


    崔文怀听到这话，脸上隐隐露出一丝不屑，沈青鱼没有理会她，端起酒杯畅饮着。


    婆婆看着崔文怀说道，“你跟青漪长时间如此分开，如今咱们家在京城有了自己的铺子，文怀你大可回来这边住。”


    崔文怀回答道，“母亲说的是，我近日即可安排回到家中陪着青漪。”


    沈青鱼听到这瞬间吃不下，想法设法推辞道，“书院到这有些距离，来回还要准备车马，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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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镖局吵闹，倒是没有住在书院方便。”


    大嫂接着说道，“这夫妻还是不能分开太久，文怀回来住，还能帮帮青漪打理下镖局的生意。”话音刚落，沈青鱼却没忍住冷笑一声，见其他人面色尴尬，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失礼，便不再说话，只给一旁的真儿夹着菜。


    婆婆此刻感慨万千，“几年没在京城过除夕了，这一来倒是常常想起你们的父亲，曾经我们家的布行就在离这不远的前街……”婆婆说着眼里泛起一丝泪光。


    大嫂笑笑，调节着气氛道，“吃菜吃菜，尝尝我这新学的手艺。”大哥端起酒杯共饮。


    一阵热闹过后，崔文怀喝的不省人事，留宿在镖局，沈青鱼看他实在厌恶，刚刚的气氛也让她感窒息烦闷，便一个人来到街上闲逛。


    京城的除夕比往日繁华，雪夜与街灯交相呼应，灯火阑珊，彩光四射。


    此时夜深，人群退去，不比白日的喧嚣，街上仅有零散几个商铺，留下这灯市却依旧炫人眼目，沈青鱼顿时感到呼吸畅快，平静又惬意。


    从失去亲人的那天起，这样的团圆夜对她来说和平日也并无不同，没有过多的意义，国公府的团圆夜也异常萧条，恍惚中过去了那么多年，如今，姐姐不在了，自己躲在姐姐的躯壳里，只能在饭桌上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语，真正的团圆更不复存在。


    却又突然怀念起在国公府那样的新年气氛，几个人围坐在暖炉边，时而把酒言欢，却也不必过多言语，又彼此心照不宣。


    正当思绪翻涌之际，对面一个穿着玄色披风的男子朝着她迎面走来，那男子走路摇摇晃晃的，好似醉酒失意一般。


    沈青鱼本无心理会，此时头顶烟花绽放，她抬头看着夜空的花火，目光随着那火花坠落，那男子的脸逐渐清晰。


    陆子珩的眼神如脉脉春风，披风随意的搭在肩上，这样寒冷的夜晚，里面的衣衫却十分单薄，领口还露着泛红的锁骨，鬓边飘着几缕碎发，微风将细雪飘在他的睫毛和发丝上，脸颊和鼻尖都被冻的微红，骨节分明的手中轻握着一个精致的酒壶。


    沈青鱼看清他后本能的转过身。


    “姑娘见了我，就只想着躲吗？”陆子珩今日不如往常般气定神闲，语气中夹着一种失落。


    沈青鱼还未开口，陆子珩快步走上前，在身后抓住她的手臂，手中的酒壶掉落在地。


    在她毫无防备之际的将她拉到旁边的巷口，用身体将她抵在墙上。


    她本想反抗之际，好似看到陆子珩的眼角有泪，像一只委屈的小狗般看着她，耳边是他深沉的呼吸，轻飘着白色的雾气。


    她罕少见过这样的陆子珩，只是几日未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却又好奇他为何如此这般。


    随着空中一声烟花炸响，看到眼前这个曾背弃自己的人，她的情绪很快被拉回到现实。


    “你要干什么？”


    她没好气的问道，一边挣扎着想要摆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