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作品:《她是笼中雀

    江贵气得眼红,犹觉用手不够,还想动上脚,正嫌江胜身重,肚子就先被踹了下,怀中一轻,江胜泥鳅似地滑下来。


    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抱怨道:“爹,你这破伞什么都挡不住,我都快冻死了!别白费功夫了,娘因为你,把我都讨厌上了!”


    “臭小子!还敢怪你老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江贵抬腿就往江胜的屁股踹了一脚,“别给老子生病,没钱给你治!要病也得等那死婆娘给钱才能病!”


    江胜揉了揉后臀,撇着嘴嘟囔:“我要是病死,爹你就得无后了。”


    “说什么呢?!”


    “我说我生病不要紧,爹要是病了,那就完了!”


    ……


    两人一路互相呛声跑了回去,进了一户老翁家。


    此处自只有一个老翁住着,还是半瞎,腿脚也不便,平日就靠邻里街坊照顾,把家中有损的木具给他补修,以此赚点生计,江贵半月前带着儿子来了临州,硬是认他做了义父,便大摇大摆住了进来。


    旁人到底是外人,只听江贵父子自称是老翁的族亲,也不想多惹是非,又见早晚也有生火,想来不至于饿了老翁的肚子,还能帮他干点活,再来各户没丢东西,于是也无人置喙他们起初的无赖行径。


    江贵半路就把破伞扔了,此刻浑身湿透,风一吹冻个哆嗦,朝着老翁嚷嚷道:“走走走,别在这挡着!你又没淋雨,烤什么火!”


    老翁不敢招惹他,撑着膝盖,颤晃晃起来让开位置。


    江贵看他动作慢吞吞,到底念着怕把人推倒得反过来讹自己,耐着气性,等老翁走出两三步,才一下坐在矮木椅上,咯吱作响。


    江胜跟着凑过来,蹲在地上烤火。


    江贵见状,用力拍了下他脑瓜,然后指着骂:“死婆娘差点就要被说动了,都赖你坏了事!”要不是手头上没钱了,他才不想讨到前妻面前,生个小子来只有张嘴,没点屁用!


    “好痛!”江胜捂着头,不服道,“是娘身后冷不丁冒出个人来,我被吓着了!”


    “能有谁?臭小子敢骗你老子?!”江贵作势扬起手。


    江胜吼道:“是个女人!穿的衣服比娘身上的还好!”他知道这么说,爹肯定会住手的。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的江贵收了手。当时他只顾着吵架,竟没注意到这回事!死婆娘这是仗着背后有贵人就攥着钱不放!


    江贵赶忙问道:“你看清楚她长什么样没?”如果是个有头有脸的,就算姿色丑得只余三分,也能被珠翠罗绮衬得有五分,总是不差钱的。


    江胜没多想:“长得好看,很好看。”脸白白的,嘴像糖葫芦里的山楂那么红。


    那就没错了!


    江贵当即拍板道:“我们不找你娘要钱了,就找这贵人讨!”日后就在苏家大门前蹲守着,不信盯不到人来。


    *


    妇人不知江令月是几时来的、又听了多少,却不能露了怯,反显得心虚,只片刻收拾好表情,唤了声:“姑娘。”


    江令月认出她来,是一年前才来苏家的赵娘子,在厨房做活。她还吃过赵娘子做的山粉圆,有儿时的味道。


    “你半边身子都湿了,快些进来。”江令月见赵娘子撇了伞,又淋了雨,赶紧让了道,先去拾起湿漉漉的香囊。


    赵浣溪稍诧,她来苏家年份不久,一直闷头在厨房做工,虽听说过这位深受相公喜爱的姑娘玉人似的,脾性又好,但到底没见过,心底是存疑的,今日一见,倒信了个七八分。


    “姑娘可有什么想问我的?”她试探地问道。


    许是同为女子的共情,虽不明悉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江令月仅看门外男子讨钱的架势,就自然而然地把过错全归因到他身上了,因此也决定不会将方才所见传扬出去。


    她抬了抬手说:“我只是过来捡身上挂着的香囊罢了。”闭口不提其他。


    这是要替她隐瞒自己见到的闹剧了!


    虽然赵浣溪嘴上嚷着不怕江贵闹事,但当初她是借丈夫早亡,乡下还有一子抚养,才博得同情谋下差事,要是把实情传开了,还不知会有怎样的麻烦。


    赵浣溪性子最是直爽,此刻却有些无措。她往汗巾上擦了擦手,想说些什么,又怕一个口无遮拦,吓到这么个斯斯文文的姑娘。


    江令月倒自在许多,瞧日头一时难停雨,便主动开口道:“我送你回去罢,这伞大,撑得下两人。”


    赵浣溪跟着看了看天,也觉不能逞强冒雨回去,当即放下那点矫情,与江令月同撑了一路回去。


    到了月前苏梅章专门划给她的独间小厨房里,赵浣溪如鱼得水般精神起来,立马招呼江令月道:“委屈姑娘坐坐,我待会就煮碗姜汤给姑娘驱驱湿气。”


    说完,生好火又拉了帘子,去换掉黏湿的衣物。


    江令月环视四周,地面、灶台、墙边都被擦扫得干干净净,身下的核桃木长凳也没有油渍,可见赵娘子手脚勤快。


    她从裙底探出绣鞋,靠近烧得旺红的火堆,只觉暖暖的。


    不一会儿,赵浣溪整理好仪容回来,但见她上穿浅驼色交襟衫,索攀脖,下着檀色裆裤,系靛蓝围裙,一身利落。


    她拎出一根肉条,七肥三痩,约二指长,腆笑道:“我给姑娘加点肉沫可好?只取那瘦的。”


    江令月甘愿替她保密,她承这个情,自然想露一把自己的手艺,好回报一二,只是姑娘生就一副不食五谷的模样,教她还有些忐忑接受不了荤腥。


    江令月却觉少了滋味:“嫂子可以掺点白的吗?我觉得会更鲜。”


    赵浣溪眼睛一亮,惊喜道:“可以,可以!”


    她生得膀大腰圆,剁起肉来也虎虎生威,江令月非但没有被吓退,反倒觉得心安。咕噜的滚水、噼啪的柴火、咚咚的砧板,不过是最寻常的劳作,她却从中体会到了一丝烟火气。


    外面大雨滂沱,屋内宁静平和,当两碗葱姜肉沫汤分别被捧着饮下肚时,冉冉热气如同无形的牵引,倏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适间与赵浣溪拉扯的男子是她的前夫,男童是她的儿子。


    当初老爹去世,家里只剩下她一个,她便接过摊子当了屠肉娘子,可惜家乡是沿海小镇,贼寇屡次骚扰,为生计只得背井离乡;


    在康州她遇到了江贵,彼时各州不算太平,他手里无钱,她也想找个男子撑门面,因此一拍即合,以江贵入赘缔结了婚姻;


    婚后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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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一段日子,她重操旧业,赚钱养家,只是后来江贵溺于赌博,孩子也被带得歪了性子,于是在某次双方吵得差点动手后,她棒打不回头,直接收拾包袱走了。


    江令月头一回听到这种经历,即使是被斥责蔑伦悖理的才子佳人共私奔的故事,也不会似赵娘子所讲述这般,只由女子一人,在紧要关头,决定了来日的去向。


    她就像蓦地踩入荒漠里凉沁沁的溪流,一边喟叹,一边好奇它的源头在哪里。


    见江令月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赵浣溪笑了笑,又喝了一大口热汤。


    她知道自己离经叛道,可她人世间最在乎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惟愿她过得快活就好,那么她做自己的主,再顺理成章不过。


    “娘子自己过活,不觉得苦吗?”江令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像是飞蓬,轻飘飘的,却闷头儿寻着地落下。


    赵浣溪不藏私道:“日子确实不全然好过,起先是不得不操心许多事情,再后来是习惯了,如今也觉出好来,每天都很充实、有烟火气。而且忙起来的时候,我好像能从自己身上看到爹娘忙碌的身影,要知道我从前可是个懒丫头哩!”


    不论是她带着乡音的江南话,还是上下比划的手势,江令月都觉得有一股劲,将所有连结成了眼前这个亲切又鲜活的赵娘子。


    她喜欢她,心底像汩汩的清泉,冒出了一丝向往。


    随即江令月想到赵娘子与苏家签的是赁契,大约是不舍得她走,禁不住问道:“嫂子是不是会在赁期满了之后就离开苏家?”


    赵浣溪点头:“我还年轻,多去些地方做工,也能多见些世面。”爹娘的骨灰她都带着。


    江令月想,自己骨子里可能也是离经叛道的。


    她并不觉得赵娘子是该被谴责的,谴责她不守妇道或者枉为人母。


    她只感到羡慕。


    她羡慕赵娘子能够背上包袱,说走就走,见不同的风景,尝不同的美食。


    苏梅章当然对她很好,这种好可以说是四时八节都有珠翠罗绮、玉盘珍馐,也可以说是身边总有人为她的衣食住行代劳。


    只是她愈加不能对现有的一切享受得心安理得。


    她也不敢把目光放得更远些,哪怕只是眺望宅院外的高树。偶尔她想把鹦哥的脚链打开,让它快活一会儿,最后还是作罢,因为钥匙不在她手上。


    要是赵娘子能替她走遍,曾经她从书上看到过的地方就好了。


    江令月啜了口姜汤,斟酌道:“娘子若是想打发走……我可以帮忙。”前夫和孩子一定不能成为对方前行的障碍,她还攒了点月钱,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其实我下月就要去千户府上做事了。当时我就想,做官的人家气派,我也没去过,何况只需要我做沔州菜,月钱还能再涨,于是马上就应承了。”赵浣溪心口一暖,但还是婉拒了。


    她能体会到江令月对她的善意,而且进了这庖厨,江令月从始至终都没露出嫌弃和不满。


    她是个好姑娘,可惜被困在了苏家。


    赵浣溪想了想,放下瓷碗,坐近了一个身子,迎上江令月略感失望的目光,认真道:“姑娘,永远不要嫌钱多,你要把它们好好攒着,将来留给自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