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沥，窗外树影憧憧。


    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莹莹的光照亮了窗边人的眉眼。这人头发微微打着卷，睫毛浓密卷翘，杏眼水灵，面颊白皙，看起来很是养眼。


    “你真的就这么和我堂哥分了？”


    “天哪，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我是说，你别多想，我绝对站你这边的！”


    手机里陆辰远接连不断发来消息，叶桥捻了捻指尖，顿了一下，但还是一字一句慢慢回复：


    “嗯。我要走了。”


    “你别担心我，反正这是迟早的事。”


    叶桥站在窗边发呆。


    身边的窗帘还是他选的，奶白色，丝绸质地，瞧着素净雅致，只是细细一看，下半部分用淡黄丝线暗暗绣了大丛玫瑰，开得热烈又肆意。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荡，企图给这静悄悄的屋子里添几分人气。


    一刻钟前，陆昱城接了个电话。


    叶桥不清楚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陆昱城很快就回话：


    “好，我去接你。”


    彼时叶桥正在查看厨房里炖煮的肉汤。


    陆昱城出门前，迟疑了一下，还是对叶桥说：“今天不用等我吃饭了。”


    自从那天以后，这好像是陆昱城第一次对叶桥开口。


    对于即将分手的情人，似乎本就不该有什么话可说。


    哪怕叶桥已经跟了陆昱城四年。


    叶桥拿着汤勺的手颤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到门锁扣上的声音。


    很少有人能让陆昱城亲自开车接送。


    叶桥想，大概是傅祺回来了。


    叶桥并不认识傅祺，也不知道傅祺长什么样。


    可是这个远在国外的人的名字，却一早就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刚与陆昱城在一起那年，陆辰远带着他参加聚会的时候，他听得尤其多。


    总有人似乎有意无意地，玩笑般地打岔。


    “当年傅祺和陆哥……”


    然后附带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叶桥只是假装没有听到。


    私下里，他也从不过问陆昱城的感情史。


    再过两年，也就很少有人在他面前提了。


    除了最近这几个月，不仅外界传言甚嚣尘上，就连陆辰远都小心翼翼来打探消息。


    于是叶桥顺势也明白了，傅祺要回国了。


    傅祺既是陆昱城的初恋，又与陆昱城门当户对。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终究还是要在一起。


    即使这四年里，所有人也都说，陆昱城已经被叶桥这个南方小镇来的Omega迷住了。


    叶桥在他们的公寓里，给他做饭，帮他打理衣服，学着给他系领带，送上一个个早安吻。


    之前如何叶桥不知道，但这四年陆昱城只有他一个人。


    他刚成年那会儿，陆昱城就标记了他。


    他来北方上大学，大学旁就是他们的小屋。


    叶桥曾经觉得，他多多少少对陆昱城是有些特殊的。


    不过他现在知道了，这种所谓的特殊一触即碎。


    这一天终于到来。


    还有一些切好的菜放在钉板上，但叶桥已经无暇理会。


    他只一下又一下地搅动着这锅汤。


    汤菜出锅，叶桥草草喝了点垫肚子。犹豫一下，还是把厨房里刚刚切好的菜清理干净。


    今天，怕是最后一次留在这里了。


    叶桥拎出一个小行李箱，开始叠衣服。


    很多陆昱城送来的衣服，叶桥都没有穿过。它们就这样一直安安静静挂在衣柜里，直到它们的主人要走了，也没有被拿出来过。


    铃声响起，是陆辰远的视频电话。


    “你在收拾吗？”陆辰远看到屏幕里，叶桥身边正堆着几件毛衣。


    “嗯，”叶桥微微一笑，“明天我就搬回宿舍了，刚好保研本校，不远。”


    “你真的要走啊……”陆辰远忍不住说，“要我说，这四年堂哥就只有你一个，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你别放在心上。好歹也是你陪了堂哥这么些年，虽然，虽然傅祺以前和他确实……”


    “没关系，”叶桥笑容不变，截住话头，“说起来到底是我要谢谢你堂哥，我不会拎不清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辰远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他认识的叶桥还永远都这样笑盈盈的，温柔又平和，享受生活的宠爱——在陆辰远眼里，叶桥确实是被宠爱着的。他那各地出差的堂哥只要回来总会抽时间待在有叶桥的家里，什么都不短了他的。逢至节日，即便叶桥什么也不提，照样有不菲的礼物赠送。


    而身为陆家的omega，陆辰远比叶桥还小个几岁，受到严格的管教。花钱自由是不可能的，学业要求也高。


    陆辰远觉得叶桥和堂哥般配，模样好，温柔，会下厨，人又在国内顶尖大学读书，唯一不好就是家世上不了台面。或者说没有家世。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傅祺一回来，叶桥就要走了。


    况且，即便叶桥再好，从小在傅家接受精英教育的傅祺，只会比他更好。


    陆辰远有些唏嘘。不过他潜意识里觉着，早晚都会有这一天。


    “好了，你不用担心我，”叶桥仿佛看不到对面人眼里的怜悯，很快又露出个温柔的微笑来，“快晚上了，你功课都做完没？”


    “我我，没呢——”陆辰远一下子蔫了，“只有数理化了，早知道我就去学文科，这样你还可以教我更多。我也不用这么艰难了。”


    “没关系的，慢慢来。”叶桥失笑道。


    “那，”察觉到话题已经被岔开，陆辰远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也不敢议论堂哥的私人情感，况且，说了有什么用呢，“那我去做作业了。”


    陆辰远一会觉得叶桥可怜，一会觉得堂哥未免心太硬，支吾几番，说出几段不痛不痒的安慰，才挂了通讯。


    雨丝淅沥，淋在心头，也敲打着车窗。


    机场灯火通明。


    时隔多年，陆昱城又一次见到傅祺。


    傅祺穿得简单，蓝衬衫，袖口挽起，提着一个银白的行李箱。


    这么多年，傅祺好像还是当初那个在午后窗边写着题的少年。


    入秋了，傅祺穿得还是单薄。以前陆昱城总是担心他冷，想把外套给他。


    傅祺就会躲开，笑：“我哪有那么娇气。”


    不像叶桥，隐隐有秋天的影子时，叶桥就早早套上薄毛衣。


    到了这个时候，叶桥在屋子里也要裹着高领毛衣，但手依然冰冰凉凉。


    忽然想起叶桥，陆昱城愣了一下。


    随即便抛在脑后——早就要分手的小情人儿，何必再多想。


    “好久不见，”傅祺声线清冷，“你比以前更成熟了。”


    “谢谢。”陆昱城锁上车门。


    “听说你这几年找了个小情人？”


    和平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傅祺在后座，似笑非笑。


    “我这几年怎么样，似乎与你无关。”


    陆昱城有些不快。


    傅祺冷哼一声：


    “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国吧？”


    不待陆昱城回答，傅祺自顾自说下去：


    “家里一直想要我们联姻，我拗不过他们，还是得回国。”


    “不过我可不像你那情人一般，能在屋子里乖乖给你洗衣做饭——我想你大概也就喜欢这样的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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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ga。”


    傅祺讨厌一切束缚。


    当年就是因此，他们吵了几场，最终傅祺干脆利落地分手出国。


    “我和别人的事不劳你费心。”陆昱城声音沉下来，他不喜欢傅祺这样和他说话。


    傅祺无所谓地耸耸肩。


    “正好我也想说，我没有兴趣吃回头草。”


    “只是好歹要对家里有个交代。你来接我不就是因为这个？”


    “不过就是一起吃几顿饭，做个样子罢了。”


    “……”陆昱城并不接话。


    “总之，谢谢你来接我。我住酒店，不用送我回家了。”


    傅祺跨进雨中，修长的身影很快随着头顶斜斜的雨伞一起模糊掉。


    陆昱城没有傅祺那么洒脱。


    当初是傅祺直直闯进他心里，也是傅祺直截了当地放手。


    陆昱城认认真真对他好，傅祺却受不了他。


    “你少管我！”记忆里少年怒气冲冲的模样渐渐和眼前的背影重合。


    傅祺强势，刚开始时只觉得热烈，后来全是冲突。


    叶桥不一样，叶桥像水一样温柔。


    陆昱城不用做出任何改变，叶桥会自己琢磨着陆昱城的喜好。


    他喜欢的颜色，风格，菜式，衣装。


    叶桥给他一样样安排好。


    和叶桥在一起，就只有舒心。


    陆昱城抱着叶桥时，能忘记所有不快，只是放松。


    叶桥对他这样好，陆昱城想，叶桥大概是喜欢自己的。


    只是他们原本就只是交易关系。


    到了该断的时候，留不住。


    陆昱城回来时，叶桥已经走了。


    灯光亮起，他上次回来时叶桥添置的沙发毯还横铺着，边上微微卷起，好像还会有人过来。还会有两条笔直修长的腿搭在上面，半遮半掩。


    甚至桌上还有保温的热汤，汤汁浓郁泛着香气。


    叶桥做事很精细。


    自从知道陆昱城每次回来前有例行会议，有时还会喝酒时，他每每会备一碗汤，或者小粥，暖胃又不积食。


    汤汁炖得软烂，温度适宜，瓷碗盛着，刚好是饱腹加餐的量。


    人都走了，属于他的气息还顽固地停留着。


    “不想喝。”


    按下几个字发过去，陆昱城有点意兴阑珊。


    要和他断了，以后自己上学，工作，谋生。以后也不会来打扰，不会过问陆昱城的私事。


    叶桥话倒是说得坚决。


    鬼使神差地，陆昱城在房子里转了转，把叶桥的衣柜、梳妆台都看了看。


    大多数没拆封的衣服原地不动，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倒是一个不落地带走了。


    陆昱城走到书房里。


    书桌上常常放着的几本书已经不见了，椅子被细心地放回原位，还有叶桥很喜欢的一个小笔筒，翡翠质地，青绿通透，是陆昱城在叶桥来帝都的第一年送给他的，也不见了踪影。


    书桌上空空荡荡。


    陆昱城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向书柜望去。


    书柜里依然满满当当。


    想来也是，四年来积下这么多书，恐怕很难带走。


    最方便拿书的那一栏，端端正正摆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陆昱城有印象，上个月他回来时，一时兴起凑到书房里抱住叶桥，那时叶桥手里正拿着这本书。定睛一看，封面并非中英文，像是画出的符一般。


    “是阿语啦，”叶桥扭过头来，声音温软，笑意动人，丝毫不介意陆昱城把他手里的书抽走合上。


    回忆忽然浮现。


    站了一会，他最终还是回到餐桌前，把汤喝完了。


    是他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