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通讯栏开始滚动。伴随着冰冷的机器声，又一位omega起身进去了。


    这一通报声像个小锤子，敲碎了刚刚叶桥向陆昱城微微一笑的些许温情。


    陆昱城心里又翻涌起不快。自己领回家养得好好的omega，铁了心要走开不说，甚至连个理由都不愿给。


    陆昱城对人不论是严肃或者温和，骨子里始终是有股傲气的。叶桥可以走，当然也可以自由地对待他留下的印记。


    诸如强迫、限制叶桥之类的举动，陆昱城自认为掉价，绝不会去做。


    挽留无果，他便懒得再多说。


    只是他并不觉得叶桥会如他看起来的这样决绝。


    叶桥有什么不满意的？吃穿住行给他管着，要还有什么其他的花费，只要刷卡就行了。


    陆昱城是知道陆辰远和叶桥关系好的——叶桥在他这里从来都不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不仅如此。帝都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陆昱城对叶桥不错。这也就够了。


    一个情人最好的待遇，还要多好？


    这很公平，叶桥孤注一掷地跟了他。陆昱城就自认为把他能做到的给了叶桥。


    这是一场非常完美的互惠互利。


    无论叶桥还想要什么，他都给得起。陆昱城有些漫不经心的想着。


    从播报声响起来起，叶桥就收敛了笑意，也不再看着陆昱城。只微微垂下眼来。看着手里的宣传册。


    叶桥知道，陆昱城的温和仅仅是因为他是个omega，仅仅是因为他是弱势人群罢了。再多一点。也就是对自己的Omega独特的一点点怜惜。


    换句话说，这不过是陆昱城作为alpha从小练成的修养。


    实际上，陆昱城说不定心里还有怒气。他这样地位的alpha，怕是没有被这样拒绝过。


    叶桥想，不知道陆昱城从前还有没有过别的情人。不管陆昱城还有过谁，恐怕他是第一个这样对陆昱城的Omega吧。


    “快到我了。”


    叶桥下意识地喃喃着。


    身边陆昱城轻轻揽过他。


    “现在回去我们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你要在这里读研，正好我现在常驻在帝都了，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叶桥微微一愣。


    虽然他对陆昱城的工作事务一无所知，但这四年来都是陆昱城经常满世界飞，叶桥在帝都的公寓里时常独处。平日里只有周末相聚的次数并不多。


    他为什么会调过来？


    叶桥不再往下想。反正多思无益。


    无论陆昱城在哪里，这应该都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这样想着，叶桥只回应着说：“不用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昱城的声音变得有一点点沉。


    他与叶桥对视。


    “……”，叶桥闭上眼，几乎是带着点叹息说：“算了，今天谢谢你。”


    陆昱城安静地凝视着他。


    叶桥生得白，下眼睑的青色显得尤为明显，看来入学这段日子叶桥也过得很累。


    他知道叶桥惯常很爱护自己的皮肤。帝都的家里瓶瓶罐罐的有一大堆。甚至他们结束后，若非累极了，叶桥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起来涂抹一会儿。


    现在叶桥一个人搬到大学里住，还有各种各样的手续和活动，想来最近也没有睡好。


    明明是这样脆弱的omega，继续跟着他不好吗？


    陆昱城又一次问自己，只是他不再说话。


    叶桥非要进一趟医院受一点苦，既然这样一意孤行，那便受吧。


    尽管陆昱城觉得，叶桥迟早还要回来的。


    手术室外亮起了灯。


    室内的院墙还是冷白色，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的味道让叶桥清醒几分。


    麻醉剂被注入的时候，叶桥发现自己的手轻微地抖了抖，凉意悄悄沿着针管蔓延。


    医生带着口罩，看不出表情来。叶桥偏了一眼闪着银光的器械，抿住嘴唇。


    他躺着，看着，后颈没有痛感，只是有一刻，他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被抽离了。


    好像全身一麻，一股电流直窜到心里。


    忽然有点茫然。被抽离……这种感觉是什么呢？自由吗？或者说，空空荡荡，没有着落。


    手术结束得比想象还要快，就像宣传册上说的，洗标记是一个成熟的技术，不要害怕。


    还没有反应过来，叶桥做梦似的起了身，表情空白，出了门。


    陆昱城一抬头，就看到叶桥略带惶惑的面容。


    下意识地，陆昱城心里泛起怜惜——对于叶桥，他常常涌起这种情绪。可随后，他很快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斩断了。心里有了膈膜，似乎连带着这些情绪也不那么理所应当。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跟我走，带你去吃饭。”


    还是陆昱城打破了平静。


    陆昱城开着车，叶桥望着窗外，枝干摇摇曳曳，雾蒙蒙的不甚清晰。手指抚上车窗，有种湿漉漉的错觉。


    车停在叶桥不认识的地方。


    店里装饰很可爱，有洁白的栏杆和柔软的小熊小兔玩偶。


    这绝对不是陆昱城的风格。


    陆昱城订的菜上桌，都是一道道蒸品和汤粥。香甜软糯，汁水饱满。


    叶桥心下了然。陆昱城嗜辣，吃的惯常重油重盐，从前叶桥总要准备不同口味，甚至慢慢地也习惯了一点辣味——只是一点点，太辣了会有点胃疼，火烧一般从喉咙窜下去。他每次也就尝尝味，就喝点牛奶粥把辣味压下去。


    现在这桌，显然是陆昱城专门为他订的。


    叶桥乖巧吞咽，不说话。陆昱城也不动筷，就这么看着他。


    良久，陆昱城在他喝水的间隙里，说：“一会儿我送你去学校。”


    “谢谢。”除了谢谢，叶桥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会给你找专门的医生检查手术后的腺体情况，定期回查会有半年左右。”


    陆昱城不顾叶桥诧异的目光，接着说道


    “你知道，我不会亏待你。”


    “我知道……”


    “这半年内，我都会在帝都。你可以来找我。”


    直接把话说完，陆昱城定定地看着他。


    叶桥有些语塞，这是什么意思？都看着他洗完标记了，难道他们还会有可能吗。


    “不用这么麻烦，也不用医生，我们不再见也可以的。”


    叶桥说着，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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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为刚做完手术，声音很轻。


    像只刚刚出生的小猫。


    陆昱城想。


    “你以前是我的人，我说了不会亏待你。”


    陆昱城淡淡回道。


    叶桥只得应了声。


    车停在校门口。


    叶桥打开车门前，被陆昱城拉住了手。


    叶桥的手纤长，骨架细，白嫩，指尖摸上去冰凉。


    陆昱城捏着叶桥的指尖，也不用力，只是勾着不放，直视着叶桥漂亮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下，“别装傻，你这么聪明，不可能听不懂我的话。”


    “你来找我，我还要你。”


    叶桥手指颤了颤，没有说话。


    陆昱城俯身过去，望着叶桥后颈的纱布，抿了抿唇，在叶桥耳边低语：“你跟着我，我可以给你需要的一切。”


    是了，他向来大方。


    陆昱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话时，像大提琴拉响在耳边，以往这个时候，叶桥就放任自己醉下去。


    叶桥怔愣了一会儿，不再像以往一样甜甜地回应，只是用依旧温柔的眼神回望，再道别。


    陆昱城看不懂叶桥眼底的情绪。


    陆昱城也不知道，叶桥并不喜欢这样的话。当然，叶桥喜不喜欢，似乎无足轻重，过去的四年一直如此。叶桥也不会说，甚至不会有任何表露。


    他只是一直，乖乖巧巧，温温柔柔，体贴入微。


    他不会出声反驳，只是在心里想：你给不了。


    校园林荫道上风徐徐地吹，泛黄的叶有些已经飘零。叶桥慢悠悠地走过。


    之前在手术室里空落落的心，被风填满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是他快要忘记的，曾经的期盼。


    好在他想起来了，走了，也重新开始了。


    回到宿舍，叶桥摸了摸纱布，小心翼翼地按压一下——麻醉药效过后，后颈开始疼痛了起来，像有针尖不停地在戳一般。


    他还带回一包纱布，和一管白色乳膏。这是每天换纱布时要涂的，止痛消炎。


    除此之外，陆昱城又额外给他添置了一个小小的颈枕。据说是记忆材料，能减少压迫，提供保护作用。


    叶桥捏了一会儿，手感很好。


    虽然他打定主意尽量不要再去想陆昱城，但陆昱城这次送的礼物实在是贴心。


    不像以前，好像是随手托人买几份当季新款，买回来叶桥也不爱穿。


    叶桥甚至一度怀疑陆昱城有一个生活秘书，专门负责定期为情人买一批礼物。


    不再多想，他歪着头拍了张照，发给艾米尔：“刚刚做完手术。”


    艾米尔发来长长的注意事项，又发给他好几个海外商品的链接。


    “记得补充营养，不要饮酒，不要剧烈运动。”


    “这些都是不错的营养品，我之前给你寄了包裹，应该快到了。”


    “嗯嗯。”叶桥心下一暖。


    “我后天要来华国了。”


    “这么快？”


    “安排了很久了，家族有生意，我也要办个人艺术展。”


    “好哦，来了后一起出去逛逛，我请你吃饭。”叶桥很期待这次久别重逢。


    对方回了个快乐转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