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是基因匹配者了。”王储淡笑。


    黎楚感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变得和以前有些不同。


    不是对陌生人的客气，也不是对基因匹配者的兴奋和紧张，而是带着一丝丝微妙的审视与肯定。


    “基因匹配是一件奇妙的事，我们的基因比我们更加地了解自己，可以为我们做出更加正确的选择。我和你的匹配，就是这样。”王储感叹。


    “今天和您见面，是想和您谈谈。”黎楚开口。


    “怎么这么客气了，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可以叫我安东尼的。”


    “……安东尼，我没办法和你进行基因匹配了。”


    如果任由安东尼·苏利文闲聊下去，她会逐渐对他多一些同情，她怕她会不忍心。


    不如开门见山地直说。


    黎楚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苏利文的神情。她说出拒绝的话时，王储摆出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倾听的姿态，和气可亲，他眼珠微微转动了一点，但神情总体上完美无瑕，好像她只是在和他说“今天天气真好”，而不是有些粗鲁地当面回绝他。


    “昨天，我看到了谢哲的新闻。是因为他吗？”安东尼·苏利文的睫毛颤了颤，神情中多了一丝脆弱。


    “不，不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选择了我，却又拒绝我？”


    被那双纯净的碧绿的眼睛注视着，黎楚有些受不了。


    她默默移开了视线，才感到好点。


    谁能相信呢，这位文雅的王储殿下，私底下从事着罪恶的交易，谋划着大颠覆？


    而他此刻却表演得像他只是一个纯洁无辜的人一样，问她为什么选择拒绝他？


    等等，如果报告是假的呢？会不会真的是冤枉了他？


    但只要报告上的内容有一半是真的，就够黎楚立刻和安东尼·苏利文保持一光年距离了。


    报告可信度很高，她也不能赌。她必须快刀斩乱麻地拒绝安东尼·苏利文。


    “我很抱歉。”黎楚说。


    她很担心接下来王储会问“为什么”。她不想面对这个问题。


    黎楚话音落下，王储静静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两人静默了片刻。


    王储什么都没有问，而是缓缓开口。


    “我昨天看到谢哲新闻，第一个反应就是就登上基因匹配网站，点击你，”王储似乎陷入了回忆，“很奇妙，当我选择你时，系统自动提示我，我们成为了基因匹配者。那时候，我有些开心。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声音动听。


    如果不是此情此景涉及她自己和整个集团安危，黎楚会感动的。


    但是，她已经打定主意和安东尼·苏利文斩断关系了。


    黎楚没有说话。


    王储微不可察地点头，起身离开，举止大方自然，一如既往。


    黎楚一个人在会议室休息了片刻。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去监控室。


    王储从电梯走出来，下了车库，登上车子，一路驶出曙光大厦。他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平静而得体。


    “终于……”


    黎楚心里悬着的一块巨石暂时放了下来。


    她回公司继续工作，晚上，她准时下班，开车去母亲的房子。


    她上一次去母亲家，还是基因匹配候选人公布结果那一天。那天，她和母亲大吵一架，中途离开饭局。母亲特别生气，她也特别生气。从那天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和母亲说话，更别提回家看看了。


    不过最近，母亲的态度有所舒缓，上次通话，对她态度很和缓，是多年都难见一次的和颜悦色。对母亲态度的变化，黎楚本来只是怪不适应，但经历了王储这件事后，她有些愧疚。


    当时，她冲动下选择了王储，为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埋下了祸根。虽然很多问题并不来源于她当时选择王储，而是王储这个人本身，但是，她毕竟是差点闯下大祸。


    昨天，她父亲从外星系回来，叫她回家吃饭。


    一年的时间里，有半年黎父都不在家。而剩下的半年在家的日子里，他充当着妻子和女儿间的缓冲器。黎楚不会和黎源大吵，但小矛盾从没断过。当她受不了时，就去找黎父。而黎源有时也对黎楚很不满意，但怕把她彻底逼逆反了，就去找黎父吐槽。


    黎父，身兼教授、家庭稳定器、富豪三个角色，把三个角色都做得很好。从这个角度上，黎楚很佩服父亲。


    这次，父亲叫她回家吃饭，一是为了一家人聚一聚，二是为了给冷战的母女两人递台阶下，让两人休战，继续做和谐一家人。


    黎楚清楚父亲的用意，自己也确实有这个打算，于是，她和家里说了一声，并在今晚回家。


    这是她成年前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但她现在回去时，都会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母亲现在是什么态度，她们会不会再次不欢而散。离家越近，黎楚的焦虑越重。车驶进宅子，黎楚从车上下来，在管家的迎接下进入大厅，她的焦虑终于攀升到顶峰。


    进入餐厅的那一刻，黎楚的目光迅速扫过了整个餐厅。幸好，今天没有大姨和表弟，只有他们三个。如果表弟在，她可能无法装一晚上彬彬有礼。


    松了一口气的黎楚走向自己的位置。黎源坐在主位，黎楚坐在她的右手边，黎父则在黎源的左手边、黎楚的正对面。


    一别几个月，黎父的脸孔多了些沧桑。每次他出差都是这样，去野外作业，搞得自己可憔悴。黎楚盯着他的面孔看了看，有种久别后的思念，但没有心疼。


    她很清楚，黎父其实可以不总出差，但他就是要常常出差。相比家里，他宁愿待在野地。他也没有办法全天候地面对黎楚母女的矛盾，所以，他选择逃跑。


    “妈，爸，我回来了。”坐下时，黎楚故作轻松地说。


    “哎呀，好一阵没见我们楚楚！跟我俩说说吧，你今天忙什么了？”黎父笑呵呵。


    “就是公司里的事嘛，我妈知道的，是我们和p公司合作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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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目……”黎楚一边用叉子戳豆子吃，一边慢吞吞地叙述。


    “行啊楚楚，真有两下子，什么也难不倒你！”黎父说。


    “哈哈哈爸！”


    “楚楚确实长进了很多，小徐之前还和我夸她，”黎源开口了，表情嫌弃，但语调有些得意，“我说楚楚这孩子不至于的，但小徐就说，不是，楚楚确实是做生意的料。”


    黎楚怔了怔。母亲很少夸她的，她有些不适应。


    但这不适应只持续了几秒，她立刻喜笑颜开，活跃气氛。


    这一天的晚餐，一家三口是少有的其乐融融。


    “对了，还有一件事，”黎楚开口，“基因匹配，我选择了王储，但是，我不会真的和他匹配。”


    此语一出，桌上安静了下来。


    刚才聊了半天，谁也没提基因匹配的事，就是怕为了这个事吵起来。


    不过，其实三人心里都揣着这件事。


    黎楚主动提出这事，黎源和黎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哦，是嘛，”黎父笑笑，“这个事情呢，你妈妈和我都听你的。不过，你是为什么不和他匹配了呀？”


    “我当初想的太浅了。实则，安东尼·苏利文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我不该莽撞决定。”黎楚草草带过。


    “既然你这样觉得，那你拿主意就好啦，”黎父说，“对了，我这次从外星系带回来的特产，还没给你看呢，待会吃完饭，你过来看看喜欢哪个吧。”


    黎楚点点头。


    黎家一家三口经历了一顿愉快的晚餐。


    不过，余光里，黎楚看到黎源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关于王储的事，她是想和她谈谈的。


    饭后，黎楚跟着黎父去看他带回来的特产。它们被托运回首都星，已经被管家妥善地在二楼空房间里陈列好。


    “你看，楚楚，这个是他们那边的矿石标本，做得挺漂亮，我买了十套，你带走几套，送送朋友啊客户啊，挺好的，”黎父兴致勃勃地说，“这边是当地的一些吃的，你看看，真空包装的这些直接加热就能吃，味道很特别，你拿回去尝尝。”


    等逛完一圈，黎楚身后的仆人推着一个小推车，里面装满了黎父要黎楚带回去的特产。黎楚看到看到其中有几袋黄色的糖果，她拎起袋子看了看，扔到了身后的小推车里。


    “爸，我喜欢这个糖。”


    “行，那你都拿走吧。”黎父随性地一挥手。


    黎楚和爸爸下了楼，仆人则直接把小推车推往地下车库，搬到黎楚车上。


    晚餐已经结束，仆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餐桌。黎楚经过时，餐盘已经被撤去，仆人们正在换新桌布。


    客厅里播放着新闻，黎源戴着眼镜，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投影。她听到黎楚的脚步声，抬起眼。


    “妈，你看什么呢？”黎楚凑过去坐下，但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不真的去看黎源的文件。


    黎源关闭投影，摘下了眼镜。这是她准备谈谈的征兆。


    黎楚坐直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