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郡主》杀青那天，临安城的花也凋了一地。


    窗外，阳光明媚，光线刺眼。


    是热情如火的夏天啊。


    宁初北，夏天已经到了，你还是不肯醒来吗？


    结束《昭阳郡主》的拍摄，宋郗要飞去法国参加电影节的开幕。临走前，他去了趟南麓医院。


    这近半年内，程以霜除了工作和春节回了趟津西，其他的时间都留给了宁初北。


    她始终坚信医生说的那个可能性。


    她日复一日到医院来看他。


    也日复一日的跟他说着自己的近况。


    那天，宋郗跟她说了很多，都是关于宁初北的。


    “我七岁那年，他跟我说过他做过一个关于萧八从火场救出平阳长公主殿下赵染，然后把赵染藏在萧家，改名换姓成为萧南音的故事。”


    程以霜微微错愕：“这不是《昭阳郡主》的剧情吗？”


    “那不是剧情。”宋郗看了眼病床上的宁初北，说出口的话荒唐至极，“那是他的记忆，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的记忆？


    程以霜目光突然的涣散。


    “程以霜，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上辈子，你没有嫁给我。”


    “我听三哥说，陛下要为你赐婚？”


    “倘若我意中之人，陛下赐婚不了呢？”


    “怎会？兄长未曾一试，如何得知陛下赐婚不了？”


    他掩下落寞眼睫，唇角苦涩。


    他自知这婚无人可赐。


    “我在皇城杀出一条血路，而你却战死在边关，后来夭夭说，你调动的那支根本不是玄甲军，而是先帝留给你保命的亲卫军。待我迎你回都之时，你安静的躺在鸾车之上。”


    “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先是自请封号称王，又要父皇保留前朝赐予南音的封号，你是在挑战君威啊，我的南安王殿下！”


    “我不知。我只知，我心悦于她。”


    程以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其实，南安王不叫萧南安，叫萧初北。


    ……


    当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成图，当关原县的墓葬出土了一枚鎏金银镯，当电视上出现了萧初北这三个字。


    “朝服葬是当时的一种殊荣，说明墓主人的身份极为特殊才能穿着朝服下葬。朝服就包括他的剑、佩和绶。是经过皇帝允许的，他穿着他生前最高等级的服饰和佩饰安葬在这里，一般人享用不了，必须有一定的身份或者是经过特殊批准的人才能朝服葬。”


    “这是一块方形墓志，边长为74厘米，总厚度达到了26厘米。墓志共分为两层，上为志盖，下为志石。志盖为素，表面并未发现文字，志文应该被刻在下方的志石之上。”


    “当时看了，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我认错了字，然后又认了一遍。”


    电视里，王守指着墓志上最显眼的九个字：“北萧南安王，萧初北墓。”


    在此之前，根本没人知道北萧的南安王名唤萧初北。


    除了宁初北以外。


    耳边，仿佛又响起他低沉轻缓的嗓音，问她：“程以霜，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盯着电视里那块方形墓志。


    程以霜低喃开口：“我不相信。宁初北，我不相信。”


    “虎符哪里来的？”


    “母后给的。虎符原是一对，因父皇荒诞，弄丢了一只，便跟群臣谎称虎符只得一只。后来，这虎符被母后找到了，她就一直保管在手里。叛军逼宫那天，她将虎符交到我手里，让我守住赵家的江山。”


    “兄长这下放心了？”


    “你能拖则拖，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逞强迎战。”


    “兄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我救出陛下，一定求他给你一道回都的恩旨。”


    “等事成之后，我定亲自来迎你回都。”


    “说好了，亲自迎我回都。”


    梦里，他们的对话如此清晰。


    睁眼那瞬，眼泪夺眶而出。


    “兄长。”程以霜不清醒的喊出口。


    当她目光所及都是现代化家居时，她又低头自嘲：“原来是梦。”


    是的，是梦，只是梦。


    “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样的梦？”


    “两年前。”


    “每次做的都是同一个梦吗？”


    “对。”


    ……


    从咨询室出来后，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因为入戏太深，无法从剧情抽离。


    《昭阳郡主》年前就热播了，她口中的梦跟剧情完全一致，医生会给出这样的诊断程以霜并没有太多意外。


    她之所以来看心理医生，并不是因为梦境。


    而是因为失眠。


    她总是失眠，又总是做同一个梦。


    她想，他们是有关联的。


    病房里，只有程以霜清浅的嗓音：“《昭阳郡主》播了，你指导郭慧的剧本也被考古队印证了，所以宁初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醒来？”


    因为他说，应该是他上辈子的杀戮太重，所以佛祖才不肯宽恕他。


    于是，她跪求了佛祖，让他醒来。


    只是佛祖无情，对她的恳求置之不理。


    临安的樱花开了，而域明的内斗也随之落幕了。


    这两年萧家为了打压齐家，几乎用尽手段，不仅拿下魅影这个项目，还把齐煜苦心经营的时代城抢了过来。最后这半年，不仅齐思璐因涉嫌职务侵占被立案侦查，就连齐思雨也难逃肇事逃逸风波。齐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齐煜殚精竭虑，终是将身体拖垮。


    域明风云诡谲，齐家摇摇欲坠，而刚嫁入齐家不足两年的姜欣欣黑料不断，紧接着面临税务稽查。


    结束这场战争的萧晋安却不敢来临安，见宁初北一面。


    他是萧家的罪人，他不配见他，更不配做他的兄长。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个人对他说：“正所谓落子无悔，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满盘皆输，这也许是博弈的魅力。”


    那个人说：“你要享受棋局的魅力，而不是在乎它的输赢。”


    --


    查出胰腺癌晚期那天，程以霜在宁初北的床前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她拿检查报告的手都开始麻木。


    流速慢下来的血液在她的身体再也无法沸腾。


    宁初北，佛祖之所以没有宽恕我们，真的是因为我们上辈子的杀戮太重吗？


    会不会是，佛祖根本就不慈悲呢？


    如果佛祖慈悲，就不该如此惩罚我们。


    半年后，南麓医院，肿瘤科病房。


    程以霜突然想喝那年她和宁初北一起喝过的汤锅，便使唤颜昭去买。


    “要菌菇汤。”


    她记得，上一次她跟宁初北喝的是大骨汤。


    还没来记得喝菌菇汤。


    还有他说的笋肉包，他还没买给她吃。


    想起那些过往，程以霜就想去看看宁初北。


    那么想，她就那么做了。


    从抽屉里翻出他没来得及送给她的新年礼物，是一把却扇。缂丝材质的，杏黄色，绣面是一树海棠花，枝间立梅花雀一只，树下石竹花一丛。


    宋郗拿给她的时候说：“那天去影视基地的路上，在车里，他跟我说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但因为走的匆忙，没顾得上拿。”


    掀开黄花梨木的盒子，里面除了躺着一把却扇，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程以霜，新年快乐。


    看着那张字条，程以霜怔了很久。


    她记得那天，宁初北也跟她说了这句话。


    他说：程以霜，新年快乐。


    程以霜。


    那是她第一次听宁初北这样喊她，连名带姓的。


    “还记得萧初北送赵染的最后一份生辰礼吗？她说你的意思她明白了，那份生辰礼，她很欢喜。”程以霜拿着手里的却扇敲了敲自己的鼻子，微微笑了起来，她说，“宁初北，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这份新年礼物，我很喜欢。”


    她身体愈发的沉，她力不从心的趴到他的病床上，一手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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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却扇，另一手去摸他的脸，视线渐渐模糊。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如果我说不信会怎样？


    就像暴雪天气上演的一场灾难电影。


    无论我怎么翻遍世界，找到的那个人依然是你。


    “上辈子，你没有嫁给我。”


    “所以这辈子你要来娶我了吗？”


    这辈子，我好像也娶不到你。


    程以霜，新年到了，你许一个愿吧，我一定帮你完成。


    我愿，若有来世，宁初北，请你不要再来找我。


    只要你不来找我，你就不会被佛祖惩罚。


    佛祖啊，他是个坏蛋。


    晚八点，程以霜因病去世的消息冲上了热搜。


    次日九点三刻，宁初北也安静的离世。


    程以霜和宁初北的葬礼一前一后，一人葬在了津西，另一人葬在了临安。


    葬礼当天，章堇雯特地从法国飞了回来，赶到南麓墓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众人早已散去，墓地上摆满了鲜花。


    她摘下墨镜，看着墓碑上的宁初北的照片，安静了片刻。


    “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追上去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多爱她。可我也很爱你啊，就是因为太爱你，才没办法忍受你的世界被光打扰。宁初北，你知道吗，在黑暗待久的人是接受不了光的存在的，因为太刺眼了。”


    “对，我说的就是程以霜，她太刺眼了，刺眼到我恨不得她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现在她终于消失了，可我为什么还是快乐不起来呢？


    大概是因为，我高估自己对你的爱，也低估了你对她的爱。


    如果那年，你没有告诉我萧南音和赵染之间的故事，我应该会全心全意的爱你吧。


    “萧南音是赵染？”


    “很荒唐对吧？”


    “嗯，有点。”


    有些醉意的宁初北又说：“你叫小九，她是萧九，可你却不是她。”


    “所以，你才要回国，是吗？”


    “对。”他极度坦诚，“我要回去找她。”


    “也许她不在国内。”


    “那她在哪里？”


    “欧洲。”章堇雯说，“还记得你一直想要的那支琉璃簪钗吗？”


    宁初北稍稍清醒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章堇雯说：“那支琉璃簪钗就在欧洲。”


    ……


    “师兄，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了，我的油纸伞还没做完。”


    ……


    “师兄，听说你准备去瑞士滑雪，真巧，我也打算去，不如一起吧？”


    “不了，突然不太想去。”


    ……


    “师兄，我忘了带钥匙，舍友又不在，能不能到你家住一晚？”


    “我帮你订间房。”


    ……


    “师兄，听说你准备回国了？”


    “对。”


    “回去找她吗？你梦里的那个人。”


    “对。”


    ……


    “师兄，是不是我做的不够明显？我说的是，喜欢你这件事情。”


    “不，你做的很明显，所以，你也可以看得出来，我做的更明显。”


    关于不喜欢她这件事情。


    ……


    “你喜欢程以霜，是因为她出演萧南音这个角色吗？”


    “不是，我只是，喜欢她而已。”


    ……


    “郭导说，你要为《昭阳郡主》提供所有萧南音相关的临摹？”


    “对。”


    “因为程以霜？”


    “对。”


    ……


    “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再喜欢程以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说：“你喝醉了。”


    她没醉，她只是毒瘾犯了，控制不住自己发疯而已。


    她杀人了。


    杀了最爱程以霜的宁初北。


    离开墓园前，章堇雯发布了一条微博，公开供述自己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