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天近拂晓。


    树影重重，暗淡的光辉透过交错的枝叶，向漆黑略微泥泞的谷底，投下斑驳的星点，落在云祝的脸上，一闪一闪。


    她紧绷着一张脸，背上背着无脸伥鬼那颗硕大的脑袋，疾驰飞奔在云雾缥缈的万妖谷里。


    晨雾湿冷，汗水和露水交杂混在一起，顺着她的发鬓滑落脸颊。


    脸上的碎发黏腻地贴在脸上，云祝却仿佛视若无睹，只有视线受到阻挡的时候，才烦躁地一把将碎发往头顶上撸直，却很快又耷拉下来。


    无脸伥鬼被颠得心里恶心，虽然它现在只剩下一颗脑袋，身体也被云祝炸成了碎渣，但它还是感觉恶心，甚至有想要吐的感觉。


    “呐，小云祝，”它忍不住出声，“你能不能慢点儿，颠得我难受......”


    “我在逃命，争分夺秒都嫌不够，你让我慢点儿？”


    云祝睨了眼趴在肩上的糊脸，一跃而起，跳上了一处小矮坡，在弯弯绕绕的山谷里极速奔跑。


    猛虎面具虽然被她一脚踹飞了，但也仅仅是被踹飞，根本就没能杀死它。


    汗流浃背的云祝，双手抖如筛糠，怕得心脏发颤，眼泪在眼眶里胡乱打转，恨不能停下来大哭一场。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逃命要紧！！


    无脸伥鬼不知道她的内心感受，委屈地道：“可我难受——”


    云祝差点暴跳如雷，低声吼道：“我还没嫌你头大又死重，你竟然喊嘴我颠得你难受？！”


    这家伙，还是个得寸进尺的厚脸皮鬼！


    无脸伥鬼被训得埋头，小声哼唧：“那不是、你把我的身体都炸烂了吗——”


    “你还敢说！”云祝扭头又是一声低吼。


    无脸伥鬼吓得大头顿时就缩小了一圈。


    “不是你自己在心里说自己的灵魂被控制了，脑袋也快要不是自己的了，嘤嘤哭得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虫，我吃饱了没事撑的非得带上你这么个累赘？！”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发现的，就在云祝将骨杖刺入它脖颈的瞬间，突然就来了一句：“呐，小云祝，你能听见我的心声吧？”


    云祝当时就是一怔，瞳孔陡然扩大，差点就被吓死了。


    然后又听它自顾自叨叨不停：“无论如何，跟你短暂相处的这三天，将是我那枯燥岁月长河里，最快乐的三天。”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被虎妖大王囚困的漫长日子里，最难以忘怀的三天。”


    苦肉计，云祝你醒醒，不要被骗了！


    云祝刚硬下心肠，就又又听它说道：“小云祝，谢谢你，在我即将彻底沦为没有自我思想意识的木头傀儡之前，在我还能感受到存在的最后一刻，让我这颗被囚困了近百年的残缺灵魂，得到解脱，重获自由。”


    最后它声音一颤，视死如归一般郑重说道：“谢谢！”


    云祝当时动作一滞，鼻尖莫名一酸，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真可怜啊，之前读取的记忆力，这小伥鬼生前不过才两三岁孩童，欢乐的童年时光才将将开启，突然就遭受不幸，丧生于虎口。


    近百年啊......


    光是想象，都令人畏惧恐怕，这小伥鬼居然还能保持清醒，没被麻木同化，也不知是幸还不幸。


    想至此，她佯装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伥鬼那张又扁又平的糊脸。


    无脸伥鬼却在这时，铿锵有力、热血沸腾地道：“不要犹豫，小云祝，狠狠地揍飞这头凶恶的猛虎吧！”


    不得不说，无脸伥鬼的最后一句话，令当时手脚发软的云祝大受鼓舞，胸腔莫名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沸腾热血，像是深刻体会到了被人肯定和信赖的滋味，瞬间自信爆棚。


    就见她眉头轻蹙，瞬间计上心来，瞅准了那虎妖落空的后背，使出全力，精准将其一脚踹飞。


    至于最后没有绞杀掉无脸伥鬼，云祝归咎于，是她身上的永安符已经用光光了。


    嗯，云祝绝不承认是自己犯了恻隐之心——


    她在最后瞬间，看见无脸伥鬼遇害是个自小体弱多病的可怜虫，只能眼巴巴地坐在门槛上，看着同龄人玩耍嬉戏的画面，结果因为一时迷路，不仅被猛虎面具残害致死，甚至还被当做了傀儡，操纵了长达百年之久......


    当然，也绝不是被它最后一段肺腑告白感动到了，云祝心想：自己绝对不肤浅也不虚荣。


    “嗯，我只是善！”云祝在心里道。


    “呐，小云祝，”无脸伥鬼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和期待，“其实你并不讨厌我的吧。”


    云祝轻哼一声：“作为鬼，而且还是只无脸伥鬼，请你自重好吗？”


    “嘤！”


    带着哭腔哼唧一声，无脸伥鬼就像彻底泄了气的皮球，“咻”地一下，脑袋“哧哧”缩到最后，就剩拳头大小，委屈兮兮地紧紧黏在云祝的右肩上。


    云祝见状，心里一阵气闷。


    自己吭哧吭哧背了一路，结果这坑人的死伥鬼，竟然能自由伸缩！


    “你就不能——算了。”云祝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跟只心智只有几岁的小鬼较什么劲呢？


    现在还是赶紧逃命要紧！


    身上的重量骤然减轻，没了负担的云祝脚下越来越快，几乎都跑出了残影。


    过了一会儿，安静了一会儿的无脸伥鬼，用脑袋一下下地点着云祝的肩头。


    “呐，小云祝，”它的声音不似之前被虎妖囚困时的尖锐，反而变得有些透亮清脆，听起来更奶声奶气。


    “你不是能预判到虎妖大王的想法和行动吗？”


    预判个屁！


    那是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穿越的这本古籍里的内容，将原本属于男主英雄救美的剧情来了个乾坤大挪移，再利用自己虚张声势的几招假把式，才成功忽悠住了那虎妖。


    可惜了她没有女主的镇妖塔作辅助，否则就刚才自己踹的那一下，也足够把那虎妖踹进镇妖塔里吃一壶的了。


    该死的男女主，到底死哪里去了？


    怎么到现在还没个人影！


    云祝心绪烦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若是等那虎妖追杀过来，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不行，在那之前，自己一定要想到办法！


    不知道云祝内心所想的无脸伥鬼，还自顾沉浸在她之前那招、倒挂骨杖反脚踹虎妖大王的霸王之气中。


    心中顿时对她油然起敬，简直崇拜得无以复加！


    小云祝，还是自己灵魂被控制了这么多年中，见过的唯一一个成功予以虎妖大王沉痛一击的人类！


    无脸伥鬼越想越激动，突然豪情万丈地提议道：“小云祝，与其被动防守，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把虎妖大王打个落花流水、抱头鼠窜，好吗？”


    “闭嘴吧你！”


    神他喵的主动出击，逃命都来不及咧！


    还落花流水、抱头鼠窜呢，人家是虎！


    猛虎！还是万妖谷里的妖中之王！


    人家男女主联手才能降服的妖王，是那么好打的吗？！


    云祝在心里将无脸伥鬼360度怼了个底朝天，千言万语最后全化作了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的轻哼，以及——


    “我们很熟吗？而且，谁允许你随便在我的名字前面加个小的！”


    “嘤！”无脸伥鬼又被云祝凶了，一张扁平的糊脸顿时委屈地皱成了一团，好似又缩小了一圈。


    云祝一脸无语：......


    你一个鬼，卖什么萌！


    但还别说，缩成那么小一团，跟只会说话的玩偶一样，看起来还挺丑萌丑萌的。


    被四周人高的草丛刮得脸颊生疼，云祝翻了个白眼，“丑萌也没用，什么都没我的命重要！”


    尽管心里抖得要命，云祝还是努力绷着一张冷脸，眼观四周耳听八方，逃跑路线也是呈不规则的“s”形。


    “还有什么呢？”


    除了镇妖塔能对付虎妖，还有什么呢？


    万妖谷、无脸伥鬼、猛虎面具......


    虽然看的时候一目十行，但云祝很确信，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狂风四作，头顶的林木哗啦作响。


    云祝身上莫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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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层鸡皮疙瘩，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此时无脸伥鬼忽然颤悠悠地喊她：“小云祝......”


    云祝皱眉：“别吵，想正事呢！”


    “不是的呀，”无脸伥鬼急得在云祝的肩头一蹦一跺的，“你不能、不能靠近了......”


    “啧。”


    云祝思绪被打断，皱着眉头，虽然脚下不停，还是扭头道：“什么不能靠近？”


    无脸伥鬼感知到前方杂草丛后所隐藏、好似无穷无尽的巨大危险，声音情不自禁地又变得尖锐了起来。


    “恒川水！前面就是恒川水，危险，不能进去！”


    看着肩头上蹿下跳的丑萌玩意儿，云祝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闹腾什么劲呢？！


    “再吵吵，小心我把你丢——”


    脑子里有什么忽然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云祝直觉很重要，不由放慢了脚步，开始凝神细想，却怎么也抓不到头绪。


    忽而转头，她问伥鬼：“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恒川水！”无脸伥鬼焦虑得开始满头大汗。


    云祝不懂，掰开比她人还高的杂草丛，“什么水？”


    “恒川水！！”


    仿佛马冬梅上身的大爷，云祝抬脚向前一跨，“恒什么？”


    眼见云祝右脚已经跨过了草丛，无脸伥鬼终于忍不住，崩溃嘶吼：“恒川水！连虎妖大王都不敢靠近，一提及就忍不住打哆嗦的、恒！川！水！”


    她的左脚跟刚抬起，在听见伥鬼的声嘶力竭后，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恒川水，云祝好像有点印象。


    “啊！”


    电光火石间，云祝终于想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重要信息了！


    万妖谷里，无脸伥鬼吞吃各路妖怪，因为伥鬼之上，有万妖之王虎妖操控。


    然，妖怪再焊，也惧恶魔。


    尤其是，由仙神堕落而来的恶魔。


    而这万妖谷里，就存在着五百年前，因狂妄肆虐、弑神杀佛，最终遭遇三界联手封杀，强行封印在恒川水中的，真正的恶魔——初代神魔！


    虽然古籍里对这个逆天大神魔的描写只是几句话草草带过，但因为书里给这魔头贴的标签实在太有分量，云祝当时只是瞄了一眼，就在脑子里留下了印象。


    她气喘吁吁，脑子又乱成了一团。


    剧烈的奔跑后，猛然停下了下来，身上的各处感官好似忽然复苏活跃了起来。


    刚刚东升的太阳被云朵遮挡，谷底一时变得更加昏暗。


    头顶的树叶在摇晃，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天空偶尔有几只鸟禽飞跃而过，虫子蝉鸣叽喳乱响。


    危险，总是隐藏在宁静而安逸的假象背后，影响着周围的温度气压。


    云祝顿时就觉得嘴巴干得很，连连吞咽了好几下。


    又一阵狂风呼呼刮过，带着杂草窸窣乱摆，扇在人的脸上，感觉不是很疼，却引得她身上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寒颤。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有些耳熟的、略微低沉的气喘声，裹挟在狂风里，充斥着满满的恶意和敌视。


    猛虎面具，追上来了！


    云祝听出了它的声音里，夹杂着被戏弄和受辱之后的愤怒，以及敛手屏足的畏惧之意。


    愤怒是源于自己，而畏惧，却是对那封印在恒川水里的神魔主君。


    再凝神细听，那喘气声好似越来越清晰，就像是，在慢慢地靠近你。


    “赫——赫赫——”


    猛虎面具，就停在云祝的身后，不足一丈之远！


    云祝刚要倒退的脚，就那么僵在原地。


    进，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人神佛鬼妖都忌惮的恶魔。


    退，是虎视眈眈恨不能将她一口撕碎的猛虎妖王。


    真真是进退维谷！


    云祝在心里已经第一千零八百遍问候男女主全家了：“天杀的，你俩到底什么时候才出现啊啊啊！！！”


    眼睑一抬，努力将眼泪憋回眼眶，此时此刻，云祝特别想要不顾场合，掩面嚎啕大哭一场。


    妈呀，天是真要亡我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