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号角声起，武胜关的风声、马蹄声和羌管声分别从四面八方分别奏响，远处千嶂峻岭绵延峻挺。


    “主帅，已经过去六个时辰了。”这是继陈全生叛逃之后被新提拔上来的副将，他站在罗时璟的身后说。


    而这六个时辰以来，罗时璟的眉心从未舒展过，他一直在等待着出营的崔可六人以及随时监视着乌桓那边的动静。


    为何这乌桓迟迟不动手？这也是罗时璟此刻想不通的问题。


    他握紧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他现在唯一担心的问题就是军中粮草短缺，他们能撑到现在无非是靠那点稀米糊粥。乌桓那边能拖，士兵却不行。若是此时乌桓进犯他们尚有一战之力，可若是再等个一两日呢，这群将士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案板肉。


    “崔候骑还未回来吗？”


    罗时璟最不希望出事的人便是崔候骑，崔可在罗时璟还年幼时便跟在罗表叔身边。对方在军中的资历可以说比他还老，侦查方面比所有人都要老练。可这次的任务除了派出这位老兵，罗时璟没有别的选择。若是遇上敌军的人，崔可尚有逃脱的可能性，可若是其他人来说存活的几率微乎其微。


    “未曾。”


    他的眸光深了深，罗时璟身为武胜关的守城将军，必须将所有不好的可能性都考虑在其中。


    “连宿，你去把叶寒山以及他带的那队骑兵喊来主营帐。”罗时璟眸子微颤。


    “是主帅。”连宿不带磨蹭，接到罗时璟给自己的任务便去了叶寒山骑兵队所在的位置。


    罗时璟吩咐完后朝着主营帐的位置走去，他身上所披的铁衣随着他的身形抖动着。


    他一把掀开帐帘，走向兵器架前。


    罗时璟的目光落在了兵器架最上面的一柄长枪上，那长枪上混着血迹和锈迹。他将手中原本的长枪放回了兵器架，拿起了最上头的那一柄。


    这柄长枪是他拥有的第一柄，也是罗家表叔送他的礼物，可上面沾的却是表叔的血液，罗时璟永远忘不了他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幕。


    那时是六月初七，罗时璟刚过七岁的生辰日，也是罗时璟瞒着父母跟在罗成的人马踏上了去前线的路。


    为了能跟上罗成的队伍，他躲在了运送辎重的箱子里。若非路上遇了狼群，他被迫从箱中颠了出来，他可以藏至抵达武胜关。


    他能感觉到罗成表叔看到他的第一眼是震惊和错愕的心情，饶是他也没想到这个屁大点的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情。


    好在罗时璟的百般央求下，罗成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可一路上都忙着照顾罗时璟去了。他没想到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孩子，竟然真的能坚持到武胜关的地界，虽然他刚到武胜关就生了场大病。


    罗成在军队抵达武胜关的时候，便给罗时璟的父母稍去一封信，里面讲了罗时璟是如何跟着自己的军队到达武胜关的并保证会将罗时璟安全送回去。


    好在那时敌军并没有进攻武胜关的想法，否则想要将罗时璟送走的想法就得延后了。


    最后也是罗成照顾的罗时璟，他没有麻烦其他人。毕竟这孩子是他主张先带回军营的，若是再把他托付给其他人于理不合。


    而罗时璟退烧醒来也是两天后，他拖着还未完全恢复有些疲软的身体走到军队的演练场。他没有出声打扰，一个人在旁边撑着一根木桩子煞有兴致地看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大病初愈还吹不得风。


    正在操练士兵的罗成自然注意到罗时璟站在一旁，见对方看得认真就没去催赶他回去。


    罗成知道这个外甥打小就喜欢这些，可是他那老爹不同意，每每回到京城这小子便会缠着罗成教他舞刀弄棍。罗成偷偷教过几次，被他爹念叨几次后，也歇了教导他的心思。


    他不是不知道罗时璟爹为什么不让他摆弄这些，无非是那老头子人越老越怕死，总是安于现状。


    但另一方面罗成庆幸于罗敷和罗时璟自小就被养在主家，没习得那老头子的坏脾性。


    罗成在演练场操练了大致两小时左右，就任由场下的士兵开始对打训练。他则朝着罗时璟的方向走去，拍了拍正在愣神的外甥。


    “看什么呢，等好全乎了我就送你回去，免得你爹娘担心。”


    罗时璟失望地看了眼罗成，随后抿着唇垂下了头。


    罗成将他写在脸上的想法看在了心里，语重心长道：“你还小，这战场不似家宅的口角争斗。一旦打起来情势多变，谁也无法保证每一场都可以漂亮地赢下来给上头复命。”


    “我知道，祖父告诉过我，他教了我很多，他还将自己书房的兵书百卷都给我看过。”罗时璟嗓子还未恢复，说话时还带着沙哑。


    罗成看着他那副倔强的表情，有一瞬间想要放弃劝说他的想法。


    “时璟你没有体验过战争的残酷，一旦踏上了战场，那是随时会死人的。也许有一天你真的走到了我这个位置，你的同伴你的士兵也可能因为你的一个决定丧命。”罗成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语重心长道：“纸上得到的总归是浅薄的东西，不要因为看的书多了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都懂了。”


    罗时璟垂落在身侧的手突然紧握着，目光坚定地抬起小脸。他不假思索道：“我可以！”


    罗成瞧着他糊满眼泪的小脸，一时间心软。他的目光在罗时璟的时间有些久，眼神开始涣散。


    等他意识回笼时，罗时璟已经擦拭掉自己脸上的眼泪，只不过先前的眼泪黏在脸上，整张小脸看起来脏脏的。


    罗成在他脸上捏了捏，他脸上满是黏糊糊的感觉。罗成小小地拍了下罗时璟的小脸，道：“当将军的可没有小哭包。”


    却见罗时璟脸颊泛出红晕，耳根子仿佛被烧熟了般。


    罗时璟在罗成表叔粗糙有厚茧的手下一溜烟逃走，直奔罗成的营帐。


    罗时璟的眼睛锁定了摆放在一旁的木盆，这盆水还是罗成让人给准备的罗时璟放在营帐内，为的就是他起来是可以用得上。


    现在是用上了，却不是他用来擦拭身体的。


    罗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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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冲到木盆旁，拘起一捧凉水就忘自己的脸上扑。


    凉水上脸的那刻，才让他从哭泣羞耻的感觉中脱离出来。可是他忘了，他才刚满七岁，是个可以哭被包容的孩子。


    罗时璟拿起挂在架上的一块布就往脸上擦拭水渍。


    做完这一切的罗时璟坐回了木板床上，他坐上去后还起身颠了两下。他昏睡时对这块木板床没多大感觉，可如今再去感受和他在罗家时所睡的完全比不了。


    军营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不多见。罗时璟支着个小脑袋想着：难怪罗成表叔不放心我在这，他大致是觉得我从小被罗氏养在主家受不得这样的环境。


    可罗时璟自觉自己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他也想像罗成表叔一样披上铁衣，手中握着长枪上阵杀敌。


    他不愿意同自己父亲那般软弱无能，他不愿意龟缩在京城那方寸之地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少爷。


    罗时璟想成为罗成表叔那样的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罗成和他说的话。罗时璟知道表叔让他回去也是为了保护他，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小，可是总有一天他会成长起来，成长到足以保护自己的家人。


    可是想着想着，他突然从木板床上站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罗成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当将军的可没有小哭包。


    罗时璟顿时脑海一片空白，他在口中反复琢磨着罗成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越想他脸上的笑容越盛。


    他拎了拎自己的衣摆，晃着小短腿跑出营帐。


    罗时璟想着罗成的话，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面前出现的人，没来得及反应罗时璟整个人都撞到迎面走来的人身上。


    罗成瞧着扑过来的罗时璟，一把给抱了起来。他用手刮了刮罗时璟的小鼻子，好笑道：“干嘛莽莽撞撞的。”


    罗时璟惊喜地喊了一声：“罗成表叔！”也许是开心表现得太过，他的声音稍微大了点。


    罗成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被刺激的耳朵，“小祖宗小点声，你表叔我听多了角声，现在还要受你摧残。”


    罗时璟点点头，面上的喜悦掩饰不住，兴奋道：“表叔！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罗成故作茫然。


    “你不是说‘当将军的可没有小哭包’，那这个是不是你答应我留下来了啊？”罗时璟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袖口。


    罗成瞧着他那副紧张的小表情，只觉得好笑又可爱。他假装思考了会说：“是啊，我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你还不是个将军。”


    罗时璟听到罗成的话，失落地垂着头。“是我误会了吗？”


    罗成没有急着回答他的话，而是拔脚进了营帐，将罗时璟放到桌前。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把罗家的小祖宗拐走等我回去不得掉层皮。所以你自己写封信传回去，将你的决心也好什么也好写下来，告诉他们你想进军营，你想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罗时璟错愕地抬起头，他以为自己会被拒绝的。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