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前的光，对于一直处于黑暗的人来说，象征着希望和未来。


    就像飞蛾为了一点光亮不惜扑火，相信身处黑暗的人，为了可以重新见到光明，同样愿意奋不顾身。


    初韫瞧着外面黑沉的天空，久久无言。


    封瑾年侧目看去，发现初韫在凝神静思，这一刻，他从她失去焦距的眸和满身的寥落解读出她很孤独，那种孤独他深有体会，浸透了寒冷和恐惧，不知怎得，封瑾年有些可怜眼前的女子。


    许是因为曾经同病相怜，也或许是因为快要解脱的喜悦使他愿意对身边人宽容几分，封瑾年开口道：“你有心事吗？”


    初韫身子微僵，转头看向封瑾年，她像一个出现应激的人偶，虽然下意识回应封瑾年的疑问，但她本人并没有从痛苦中清醒，眼底依旧布满迷茫。


    过了会儿，初韫终于恢复清醒，她脸上的脆弱和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伪装，和她平时一样，她此刻露出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封瑾年的幻觉。


    “妾没事。”封瑾年听到初韫这么说。


    “是吗？”封瑾年不置可否，“本世子今日心情好，见不得有人扫兴，如果你真有想要的，可以说出来，或许我会满足你的要求。”


    微暖的灯光投射在初韫如玉的面庞上，封瑾年清晰地看到她有一瞬间的意动，脸上得体的微笑出现一丝裂痕，只是短短一瞬，很快她又恢复正常。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妾只想留在世子身边，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封瑾年闭上眼，“随你。”


    满口谎言的小骗子配不上他的怜惜。


    但奇怪的是，虽然明知道初韫在撒谎，封瑾年却没有恼怒的心情。


    他像逗弄鸟儿一样，审视着初韫，向来从容，因为他知道这只鸟儿无论如何也飞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夜色静静流淌，初韫和封瑾年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东方既白，掩藏在黑暗中的污秽无所遁形，有人迎来了自己的光明，有人则堕入无间地狱。


    “世子，属下有急事禀告。”外面响起敲门声以及封一的声音。


    初韫半梦半醒间听到声音，很快起身，来到封瑾年床边，见他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怕耽误了要事，便想叫醒他。


    哪知她还没开口，封瑾年就睁开了眼睛，初韫一时不察，和他四目相对。


    很短的一次对视，却让初韫的心跟着停了一瞬，封瑾年清醒的那一刻，眼神太恐怖，泛着冰冷的寒光。


    更可怕的是，初韫注意到他在清醒的同时，呈现出防备的姿态，像一只猎豹，下一刻就会扑过来咬断她的脖子，虽然他很快将这份身体的本能压了下去，但初韫还是心有余悸。


    “怎么了？”封瑾年淡声道。


    初韫努力扬起笑，“封一护卫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封瑾年颔首，“让他进来。”


    初韫应下，转过身去开门。


    在她身后，封瑾年的面色骤然阴沉，放在锦被上的手不由收紧。


    他竟然在初韫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了，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封瑾年眼中闪过不明的情绪，在听到一串脚步声后，他将心头的震惊和愠怒掩藏好，恢复了淡然。


    封一上前跪下，“世子，这是楚地送回来的密报。”


    封瑾年看了一眼初韫，初韫垂首从封一手中接过信，恭恭敬敬送到封瑾年面前。


    初韫敏锐觉出封瑾年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虽然他面上一派淡然，但初韫很清楚他心中绝不平静。


    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镇南王府夜生大火，无人生还，楚地大乱。


    封瑾年捏着信，力道之大，指骨泛起青白。


    为了今日，他苦心筹谋，整整十二年的等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万千情绪在封瑾年胸中涌动，除开最极致的喜悦以外，还有几分刻骨的悲凉。


    今日过后，他的亲人将只剩下镇南王。


    那个他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永远不复存在了。


    所有的痛苦、喜悦随着一把火消失殆尽。


    封瑾年勾起唇，却发现自己笑不出声，眼眶也有些温热。


    “都下去吧。”他冷着声音。


    “是。”初韫和封一齐齐应声，转身离开。


    封瑾年仍然笑着，他伸出手将眼角的泪擦拭干净，手指反复在信纸上摩挲。


    “当日你杀我母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他低声呢喃，唇角笑意更深。


    封瑾年掀开被子下床，随手披了一件外衣，走出房间，没有让任何人跟随，只身去到他在世子府内立的祠堂，那里只摆放着一块牌位，是他母妃的。


    当年他来上京，手里一直抱着这块牌位，任谁说都不撒手。


    从那时起，他不遵礼法、荒唐无度的名声便传开了。


    那些对他口诛笔伐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有多么想让母妃离开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母妃，您看到了吗？伤害您、欺辱您的人已经全都付出代价了，孩儿把他们送下去给您赔罪了。”


    封瑾年一边说，一边取出香烛点燃。


    “您放心，最后那个，很快也会去给您赎罪了。”他将香烛插好，余光却瞥见了牌位旁边开得正艳的茉莉花。


    茉莉花吐蕊盛放，娇艳欲滴，花瓣上还挂着几颗露珠，应是刚刚摆放上的。


    清淡的茉莉花香中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封瑾年拢了拢身上的外衣，低垂着眉眼离开。


    他来到花房外，果然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女子弯着腰侍弄花草，腰肢像柳条一样软，她还穿着昨日的青色罗裙，清新美好，站在满室春色中，竟然也不逊色。


    封瑾年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初韫，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到她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在花丛飞舞，用她纤细的手指拨弄花瓣，时不时低头轻笑。


    心中压抑已久的、浓稠的苦闷竟然涤荡开来，有那么一瞬，封瑾年希望时间可以停止，替他保留这份美好和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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