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会觉得，他好像只剩下了一层人皮——颜檀的实习记录


    到后面颜檀就只看到了通篇的被骂，那段日子齐寻过得并不好。他刚出院就拖着病体前往木里弯，飞璇没法跟过去，只能从他回来后的状态得知这段行程并不愉快。


    飞璇当时对此的描述是“当时45号像被拆开颅骨，碾碎了整个脑袋”。


    颜檀想到前几天那些问话，觉得应该与那种情况差不多。甚至，更加过分。


    三年前的齐寻刚收到消息，肯定更加没办法接受事实，他得疯狂去找人对信息，核对那个——这件事不可能发生的信息。但没有人理他。


    一点小小的细枝末节能推翻什么呢。


    就像石黎之前说的，他没有那份记忆。在别人那里同样如此，所以每个人都只会觉得是齐寻出了问题，他出现幻觉，他有病，用脑子里不存在的事情逼迫别人承认那是事实。


    虽然颜檀认为并不能完全排除齐寻确实出现了幻觉这个可能性，但想到那段时间齐寻的经历，她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齐寻自己倒完全没表现出不舒服这个概念，他在意的只是关于颜檀的消息，至于别的，受到的谩骂、诋毁，甚至殴打，他都会当作无事发生。


    或许不需要当作，这对他来说本就算不得什么事。


    他似乎只剩下了一层人皮，其余更多的属于人的那部分早在三年前就一并死去了。


    车外的景色疾驰后退，半开的车窗里泄进来几缕风，将齐寻的头发吹得飘起了些，他靠在后座，眼皮轻轻闭上。


    颜檀从他的头发里爬出来，在前额站立，随后六条腿缓缓下移，细细密密地踩在皮肤上，最终她停在了对方挺立的鼻尖。


    人类的眼睫垂着，眼睛是闭着的，眼皮间的缝隙可看见眼珠在无知觉地滚动。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颜檀再往前一些，触须就能整根戳进眼睛的缝隙里，将那颗漂亮的眼珠串在她的触须上。


    但颜檀并没有动手。她只是看着齐寻，见他睡得一无所觉，才从座位上跳下去。


    幸运的是，这间出租车里藏着一只蟑螂。


    对方早在她往下跳时就一缩再缩了，颜檀朝它友好地挥了下触须，对方只能生无可恋地出来。


    “你、你好？是要问我问题吗？”天生对危机比较敏感的蟑螂很想全程都缩在毯子下面不出来，但那两条甩来甩去的触须看着真的很危险。


    感觉能把这辆车也一并扇飞。


    颜檀跟同伴友好地排排坐，“你听过生生村吗？”


    “没有。”


    “落石盘呢？”


    “听过。”


    “在哪里听到的？”


    “就……就你们上来以后，那个地图播报，说落石盘什么什么目的地。”


    “我知道了。”然后颜檀没再讲话。


    她暂时想不出问什么，现在比起生生村的线索，她对之前没做完的医院计划更在意一点。


    但这样马不停蹄的行程，她很难单独离开齐寻去干点什么。


    齐寻不会在原地等她，可能找到个新的线索又打个车走了。


    “……”颜檀有些苦恼地甩了下触须。


    旁边的蟑螂觉得腿有些软，莫名想像人类电视剧里那样把腿弯下去，弯到地上，再把脑袋也碰到地面。


    “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要问我？”它硬着头皮开口。


    颜檀：“是有，我不太明白该怎么做。”


    颜檀有些苦恼地思考：“我该如何让一个人不停地咳嗽？”


    “你要什么程度的咳嗽？”


    “能被别人送进医院的、再顺便把身上其它疾病一起治了的，”颜檀说，“但后者不能完成也没有关系。”


    “……额，”陌生的蟑螂挠挠触须，觉得这里好痛，“其实，我有一点办法的。”


    “是什么？”颜檀再一次觉得飞璇真的很聪明，它们的同类遍布全世界，遇到困难寻求友好的同类能有不小的收获。


    “你知道的，我们蟑螂身上总是携带一些寄生虫，人类很多都特别讨厌我们，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我们会传播各种各样的疾病。所以只要你找到一个咳嗽得很厉害的人，多接触他，再回来接触你刚刚说的那个人，就可以了。”


    “接触？爬进他的头发里算吗？”


    “可能……不太够？”蟑螂说，“你最好能爬进人的嘴巴里，不过这样做很难，人类会不小心把你咽下去，它们的胃酸很厉害，会把你杀掉。”


    “他不会伤害我。”颜檀说。


    “可……可是你要接触很多人，没办法保证的，所以还是要小心一点。”蟑螂说。


    “我知道了。”颜檀不一定能找到那个咳得很厉害的人，现在齐寻只身一人前往落石盘，结合已经知道的信息，那边早就没有人了。


    所以让人咳嗽的事情，要么在齐寻进去前完成，要么在齐寻出来后完成。


    毕竟在没有人的地方，应该也没有人会去齐寻去医院。他表现出来一副死在那里也没关系的态度，更不会自己去医院了。


    路程行到一半时，司机开车去了加油站。


    “那个落石盘，还有三十公里就到了，你先去周围转转呢，我加完油再过来。”


    齐寻下了车，却没走多远，他就站在一边，盯着那个地图看。生生村全网搜索零结果，关于落石盘的报道倒是比较多，大都集中在振兴乡村重建但没有成功的报告里。


    关于重建失败的猜测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施工团队偷工减料，导致建筑坍塌，有人说是因为上层腐败，经费不足，施工队只能弄点豆腐渣工程，还有人说，是那儿受到了诅咒。


    全程生生村的名字都没有出现过。


    颜檀在加油站附近搜罗一圈，这里也有蟑螂。它们是真的很热情，看见颜檀就热心地介绍了这里，什么食物多，地方棒，路过的蟑螂都爱留下来，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它们还说看颜檀这么年轻，更应该少走弯路，在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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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奋斗的年纪就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谋生，简直不要太舒服。


    随后蟑螂们招呼她进了家，并且很热情地用触须拥抱她，颜檀自然是抱了回去。


    她很友好地回了力道，蟑螂们从地上爬起来时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想来能在这种地方看见同类它们是真的很激动。


    “呜，”蟑螂揉着自己的腿，又揉触须，还要分出没那么疼的腿揉自己的背。


    等它们缓和了情绪，才跟颜檀好好介绍起这里。


    加油站车来车往，经常有好心人过来，把没吃完的食物丢在地上。但是人类总是表现出对油价的可惜，在他们嘴里那些油似乎是很好的东西。蟑螂们本着人类选的能有什么差东西的想法，去喝了些汽油。虽然不太好吃，但不想浪费好东西，于是每天都来搜刮点，从那以后它们的身体发生了些变化，变得越来越强壮，速度也越来越快。


    偶然的一次机会，它们吃下外来的蟑螂，突然被那种味道吸引住了所剩无几的味觉，就开始做起了黑店的生意——卖“好心”，收获食物的生意。


    颜檀不知道怎么它们突然聊起了过往，但还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这又听了会蟑螂们的哭诉，听它们讲着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一定好好看清楚之类的话，颜檀思绪有些飘移。突然，旁边的蟑螂指了指某个方向，“那辆车加完油了。”


    齐寻站在那，夜里加油站亮着灯，他站在柱子边上，手机屏幕里的光映出来，将他的下巴照得发白。


    司机刚想回头喊他，就被这幅鬼样子吓了跳，不由咽了口唾沫，高声喊，“诶，小伙子，走了。”


    齐寻收起手机上车，颜檀也险而又险地赶上了。刚刚差点来不及，幸好有别的蟑螂帮忙。


    她踩在车窗边缘的细条上，往外看地面，先前的蟑螂们激动地挥手，似乎是在欢迎她再来。


    颜檀觉得自己应该有些感动的情绪——如果蟑螂有的话。


    加油站里没有咳嗽的人，去医院计划只能暂时拖后。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路边，外面石块在断裂的山口前堆叠得很高，部分建筑甚至只搭了个木质的框架，部分砌上水泥的墙面也只残留了一半。


    落石盘的施工早在几年前就停下了，只在空旷的地面留下一堆废弃的工程渣。


    但颜檀左看右看，也没在周围看到火烧的痕迹。


    司机收了返程费，朝后面说道：“导航就是这儿，地方到了。”


    齐寻提着袋子下车，里面装了些面包饼干和水。是之前在加油站买的。


    这地方有施工的痕迹，但看上去依旧苍凉得不可思议，山路从下往上弯曲折绕，村庄就建在路边的地方。


    风吹过来时，齐寻咳了一下，他把图片打开，报纸里的落石盘，与面前的残壁一模一样。甚至边边角角的磨损在数年风吹日晒下，竟也与那照片如出一辙。


    他没注意到照片里两个隐隐约约显现出的黑影，随着他的动作，也轻轻飘了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