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也是被系统提示音叫醒的。


    滋————咔


    「系统：智脑植入完成，信息已绑定」


    「系统：考生乔也，登入成功」


    「系统：欢迎进入学分获取平台，考生当前已累积学分：0分」


    「当前学科：必修课《人类乐园》」


    「课程状态：未激活」


    乔也低头看向左手食指，从指尖到第二个关节，原本肉色的皮肤如今被金属光泽取代，看起来像是半个指头被截肢了。


    这就是刚刚系统说的智脑。


    她左手拇指轻轻扫过食指第二个关节，随着金属冰凉触感传来，她面前跳出一个操控面板。


    乱七八糟的数值和弹窗，都在提醒她，她已经彻底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


    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嗯……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有个男人和她面对面站着，他张开双臂，两只手稳稳当当环住她的头。


    那个怀抱很温暖，温暖得有点不真实。


    “说好的，就送你到这了。”男人轻柔的嗓音在乔也耳边响起。


    虽然目前为止，乔也还记不起那张脸长什么模样，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但她记得，她有点依恋那个怀抱，好像只要松开了，她就会失去……永远失去些什么。


    就在她想要回答男人的时候，男人猛地推了她一把，力气大到乔也觉得自己快要分成两半，温暖从她身体里迅速抽离。


    乔也的身体不听话地拼命后退，黑暗像一片海，男人的脸逐渐溺在海浪中。乔也耳边只剩风声喧嚣，白色的、刺眼的光在她眼里胡乱飞舞，她的意识也沉溺在黑色的海水里。


    「当前学科：必修课《人类乐园》」


    「课程状态：未激活」


    机械男声在乔也脑子里响起来。


    她是在一棵树上醒来的。


    她的腰卡在树杈上，手脚慢慢恢复知觉，她下意识微微一动，身体立即失重，冰冷的树枝把她的衣服削出一道口子。


    砰——


    “嘶……疼死我了。”意识回笼的时候，乔也已经四仰八叉趴在地上，足足在地上趴了半分钟，才堪堪坐起来。


    她揉揉胳膊，嗯，还没摔断。


    不同于人体36度的冰凉触感，让她发觉了左手手指的变化。


    拇指轻轻扫过机械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她调出了操控面板。机械男声顺着她的动作，再次响起。


    「考生：乔也」


    「年龄：25岁」


    「等级分区：未评定」


    「已累积学分：0」


    考生？


    “这是考试……”乔也犹豫了一下，“还是游戏？”


    「您当前所在位置为学分获取平台，顾名思义，学分获取平台的作用是获取学分。」


    “……好笑吗？”


    「哈……哈……我以为你会喜欢我的幽默。」


    机械音总归是冰冷的，抑扬顿挫再怎么丰富，听起来还是生硬至极。


    「这是一场进入新世界前的考验，在学分获取平台成功累积10学分，即可获得新世界公民身份，抵达新世界登入口。您可以从必修课或选修课的学习中获得学分，每取得一门学科考试满分，即可获得1学分。」


    “赚学分？”乔也反问。


    「是的。每门学科考试成绩由表现分和卷面分构成，100分为满分，60分为及格。」


    “也就是说……要取得10次满分才能离开这里。”


    「学习过程中，还有其他获取学分的途径，需要考生自行探索。累积10学分即可停止学习，进入新世界中心区，正式成为新世界公民。」


    一张地图在乔也面前摊开，最中间的区域微微亮起，上面写着“中心区”，中心区里到处都是摩天大楼，像冰雪消融后草地里的春笋，一个赛一个往天上窜。说这里是钢筋森林，一点都不为过。


    紧贴着中心区的一片区域是“新城区”，新城区很大，被分成不规则的六个部份，分别写着S区（100分）、A区（90-99分）、B区（80-89分）、C区（70-79分）、D区（60-69分）、E区（未知）。


    乔也目光停在E区，开口问：“不及格，会怎么样？”


    「不及格的考生会被送往荒芜地，交由清理中心处理。」


    “荒芜地？”乔也面前的地图上，一块灰色的区域亮起，这里远离中心区和新城区，空旷的区域里只有零星几个房子，其中最高的那一栋是“清理中心”。


    “会死吗？”乔也不明白它说的“处理”的意思，追问道。


    「考生乔也，这个世界不存在死亡。」


    乔也觉得这系统的声音莫名亲切，配合这句话，竟然能从冰冷机械的音节中听出一丝温柔。


    “那你说的被处理是什么意思？”


    「被处理，意味着消失。」


    消失和死亡，有什么本质区别？而且，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消失说不定就可以让我回到过去。


    乔也在心里默默想着。


    「考生乔也，从你听到系统声音的那刻起，你就属于这个世界了。」


    “你礼貌吗？我没问你，我就自己想想。”


    「抱歉，考生乔也，在这里，你没有秘密。」


    “我还能回去吗？我是说……现实世界，我原本在的那个世界。”乔也垂下眼睛盯着那半截机械手指——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身体组成部份。


    「考生乔也，请放弃旧世界的幻想，在新世界顺利生存。」


    听到这个等同于否定的答案，乔也虽然失望，倒也不觉得意外。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乔也这样问，也只是担心，担心她院子里种的棉花，她走了就没人打理。桌上还有几个没做完的订单，如果她消失太久，不知道雇主会不会着急。


    玩偶修复师。


    这是她跟那个曾经称作父亲的男人断绝关系之后，她赖以生存的职业。


    比起那些会对她指指点点的邻居和亲戚，还有那些把她描写成“杀母暴徒”和“省高考状元成辍学疯子”的媒体，她更喜欢这些永远不会张口说话的玩偶。


    它们只会静静坐在那，平等地、满怀希望地看着乔也，等她耐心修补好身上的每个漏洞。


    她总觉得，那些玩偶在对她讲故事。


    主人在一堆玩偶里选中它的故事，主人晚上梦话里的秘密，主人日记本上的心事，以及一些从卧室逃跑到厨房的奇妙冒险。


    乔也总是认真听着。


    她把自己关在小小的木屋里，成片的棉花在窗外随着微风向她点头，她把钮扣在小熊的衣服上认真缝好。


    那间小木屋，是妈妈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那段日子，是她最惬意的时光。


    小木屋的样子在乔也回忆里渐渐走远，视线重新聚焦，她轻轻抚摸左手食指，像是一种企图和它产生感应的神秘仪式。


    乔也想，能远离那个让她反胃的男人，远离那个世界所有的误解，远离“凶手”和“疯子”的骂名……这样一想，这个莫名其妙的新世界好像也不错。


    「考生乔也，很高兴看到你对新世界的向往，希望你继续保持。」


    “……谢谢。”乔也顿了顿，继续问，“这样会给我加点表现分吗？”


    「表现分的评判标准，视课程学习过程中的任务完成情况而定，完成课程中的学习任务，可以获得金币和表现分奖励。任务难度不同，获得的奖励也不同。」


    乔也懂了，像玩游戏一样，课程等于副本，副本里有任务，完成任务有奖励。


    “表现分和卷面分，占总分比例多少？”乔也谨慎地问。


    「1:1，即表现分50分，卷面分50分。」


    “知道了。”乔也点点头，随即又疑惑起来，“你刚刚说，我已经进入课程内了，可我没看到系统给我发布任务。”


    「当前学科：必修课《人类乐园》」


    「课程状态：未激活」


    「考生乔也，需要激活课程才能收到学习任务。」


    “激活方式？”


    ……


    没有回复。


    看来，要靠自己了。


    乔也站起身，仰头看了看。乍一看，四周是茂密的森林，大树参天，错落有致。


    但只要仔细分辨就能看出，树干是一种胶质材料制成的，摸上去像保温杯内胆一样光滑。粗制滥造的塑料树叶在黄铜色枝桠缠绕，风吹过也一动不动，了无生机。


    再往远看，甚至能看到椰子树和冷杉并排而立，仙人掌和玫瑰一齐盛开。


    不远处有一条狭长的溪流，乔也凑近了看，池水只有小臂深度，里面流淌着青绿色的浑浊液体，一股股腥臭味时不时钻进乔也鼻子里，让她有点恶心。


    乔也有了结论，这是一片虚假的丛林。


    有一瞬间，她怀疑这里是《楚门的世界》，她们是被选中直播真人秀的演员。但又转念一想，现在连低成本影视剧组也不会造这么假的置景了。


    这简直像根本没在真实世界生活过的人，造出来的东西。


    乔也没多想，找到激活任务的方法才是正事。


    既然树是假的，年轮也辨别不出方向，那唯一有用的就是河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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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也听力很好，从小能听到更远、更微弱的声音。她曾经也因此苦恼过，因为不是所有声音，都是她想要听的。


    更可悲的是，人能闭上眼睛，闭上嘴巴，可是关不上耳朵。那些她不想听见的东西，总是不由分说就涌进她的脑子。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她会被丢在森林里，凭借听力，摸索着找到这条溪流的上游。


    不知道走了多久，乔也走出了丛林，找到一条小路。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霎那间，她听到身后有树叶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乔也窜到一棵树后躲着，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树叶声在乔也面前戛然而止，对方似乎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


    “谁！”丛林里传来一道女声，刺破了安静。


    乔也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个女人，年纪看起来跟乔也差不多大，肌肉结实，线条匀称。乔也觉得，如果她凶起来，甚至能徒手把自己的胳膊掰断。


    原始丛林里，力量就代表着话语权。


    她正一脸戒备地盯着乔也，看上去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看来不是NPC，是玩家。


    那个女人似乎看出乔也的迷茫，用眼神把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几乎是用肯定的语气开口问：“新人？”


    “嗯。”乔也点头。


    “你面板属性怎么样？”她试探问道。


    面板属性？


    乔也扫过左手食指关节，打开面板，扫了一眼，看到自己面板属性上写着三个字“未解锁”。


    “我相信你是新人了，”那女人向乔也走过来，警戒的情绪明显消减很多，眼中神色柔和下来，“开面板都这么生疏，肯定是新人，属性还没解锁吧？”


    乔也没吭声，算是默认。


    “待会儿触发第一个任务就解锁了，”她顿了顿，“佘贝拉，我的名字。”


    “乔也。”


    “你很淡定。”佘贝拉对乔也来了兴趣，盯着她看。


    “系统说这里没有死亡。”乔也回答。


    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佘贝拉冷哼一声：“你最好别信那个什么破系统说的话，在这儿，有比死可怕一百倍的事情。”


    看乔也半信半疑，佘贝拉补充道：“总之，做任务什么的，没有活下来重要。能在这鬼地方遇见，算是缘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些必修课死亡率很高，挂科率也高，小心点，别被送去清理中心了。”


    “你不是第一次进这门课了？”虽然是问句，但乔也的语气是几乎肯定的。


    “嗯，”佘贝拉毫不遮掩，“上次刚好60，差点就死了。”


    “任务很难吗？”乔也追问。


    佘贝拉没搭话，乔也在她脸上看到了抗拒。


    “走吧。”佘贝拉从背包抽出一把匕首，在旁边的树上选了两枝长长的枝干。


    嚓一声，手起刀落，枝条被切出两个整齐的切口。


    她分了一支塞到乔也手里。


    “给你，我可仁至义尽了啊。”佘贝拉说完，像划清界限似的，往乔也反方向走了两步，跟她拉开距离。


    乔也默默收好软弹的树枝，跟在佘贝拉身后。


    佘贝拉不愧是第二次刷课的考生，她带着乔也七拐八绕，很快就走到一个广场。


    这里有一座纯白色雕像，海浪形状的底座，雕像的主要部份是鱼鳍造型，它质感细腻光滑，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珍珠般半透明的丰盈光泽。


    佘贝拉随意靠在雕像一角，不安地摆弄匕首，乔也听到匕首上的小吊坠和刀柄一撞一撞的，发出轻微声响。


    等了一会儿，陆续有考生走到广场，乔也数了数，一共六个人。除了佘贝拉以外，其他人走到广场的第一反应，都是仔细打量这座雕像，看来都是第一次修这门课。


    “我……我们是不是算一个队的了？”一道带着怯懦的男声率先打破安静。


    ……


    ……


    没人搭话。


    他尴尬地舔舔嘴唇，默默退到广场边缘。


    没人能回答他。


    一会儿是队友还是对手，谁都说不准。


    当啷——


    铁链的金属摩擦声把天空撕开了个口子，也终结了这死一般的沉寂，他们仰头去看，一个玻璃罩子从天而降，把他们困在原地。


    看到系统提示，乔也觉得“队友”和“对手”这两个身份，还是局限了。


    「考生乔也，欢迎参加本次课程。」


    「当前课程：人类乐园」


    「课程状态：未激活」


    「激活条件：一名考生生命值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