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行负神明(三)

作品:《人镜芙蓉(重生)

    是梦吗?


    一滴滚烫的、烧心的泪,落在她无力睁开的眼皮。


    王若芙被这滴泪烧热了,浑身从骨缝开始发烫,手脚都是酸软的。她在迷蒙间想,我这是要死了吧。


    她终于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从前被她刻意遗忘的,那些她作过的恶害过的人。


    她想起上一世的延庆。


    为什么她听过荀襄的名字呢?


    因为延庆下降荀府,成了荀襄的弟妇。


    上辈子延庆死在她前面,是因为荀府,也因为她。


    崇武四年,王若芙怀孕三月,受惊落胎。那是她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夭亡的第二个。


    那一日延庆入宫,王若芙邀她至昭阳殿。


    延庆来了,但是她们不欢而散。


    公主出降后过得不快活,荀襄将女儿的死记到她头上,变着法儿地暗地里给她下绊子。延庆去找萧颂告状,可惜一个妹妹而已,萧颂不放在眼里,是以总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日子举步维艰,王若芙想见她,自然更是火上浇油。


    延庆在昭阳殿掀了桌子砸了酒杯,漠然道:“何必假惺惺来关心我?我们早恩断义绝了,皇嫂!”


    当晚,王若芙心情郁结,不幸流产。


    延庆不知道,彼时王若芙受寒重病一月有余,早就胎气不稳。


    萧颂期盼一个他和王若芙的孩子已久,得知此子因延庆而亡后,将延庆叫到千秋殿发了好大一通火,命她回公主府思过一夜。


    荀襄借机联合驸马发作,当年他的女儿在祠堂跪足一夜而死。今朝他便逼得延庆在冬日里受尽风寒,蹉跎病重,数月后亡故。


    萧颂后来治罪驸马与荀襄,二人皆被撂了官职,可延庆到底回不来。


    其实最终延庆的死因都很模糊,是不是病亡、背后是否有人作祟,都不清楚。


    但萧颂不在乎,他甚至没去看过延庆的遗骨。


    三月后,王若芙身子逐渐恢复,她去早已人去楼空的临华台枯坐半日。


    她尝试去问萧颂,如果延庆的死有隐情呢?


    可萧颂一直无意查察分明。


    王若芙便知道,不是萧颂不能查。换了亲姐姐高阳,他的雷霆手段便会立刻发作。只是延庆在他眼里,不重要罢了。


    他一边批文,一边淡淡道:“驸马并家族都发落了,还不满意吗?”


    令佩,一个叛逆的、经常冒犯皇兄的妹妹。延庆,一个不忠于帝王的公主。


    昭阳殿王夫人流产,正好给了萧颂发作延庆的理由。他看不惯她,所以剪除了一个公主,也无所谓。


    王若芙再度大病一场。


    她还想起楼凌,没有杀过人的楼凌,像一件礼物般,被楼樊作为官场的交换,送给了侍郎家不成器的儿子。


    后来呢?


    后来她就没有楼凌的消息了。


    最后她想起林世镜,早逝的江夏侯,在她过往的生命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名字。


    但生命的末尾,她坐在昭阳殿的橘树下,奄奄一息地想,如果当年她有另一条路可选……


    那她是不是能坚持活下去。


    -


    “林栖池没死?”萧颂起初惊讶,但回味过来后,又平静道,“他现在在三径风来?”


    高阳点头,“守着若芙呢。”


    萧颂缄默片刻,“召他来见朕。”


    “恐怕……恐怕不行。”高阳犹豫道,“林栖池他……”


    萧颂微蹙眉,“他怎么了?”


    “他看不见了。”


    砰——


    奏章砸到桌面的声音。


    萧颂怔了很久,眨了好几下眼睛方缓过来,咬着舌尖逸出两个字:“细说。”


    “我也不大清楚。”高阳叹气,神色复杂,“他昨夜才回神都,是若芙身边的侍女来向我禀报的,今早上我去看了一眼,两个人病得一个比一个重。”


    王若芙是高烧不退,林世镜是沉疴痼疾。


    萧颂略忖,终还是没下死命令传唤林世镜,“朕给他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无论他伤得多重,林世镜要到千秋殿一趟。”


    -


    碧山端着两碗药,慢慢走近榻边的一双人。


    “公子……先喝药吧。”


    她慢慢将药碗递给林世镜,“这是高阳公主府中的大夫为您配的药方。”


    林世镜看不见,接得不稳当,药汤洒出了一点。他仰头喝干净,又问碧山:“我回来的消息只和高阳说过?”


    碧山忙答:“是。”


    “好。”林世镜让了位置,“来给姑娘喂药吧。”


    碧山挪过去,一勺一勺往姑娘嘴里喂,然而王若芙牙关紧闭,总是喂一勺,吐半勺。碧山眼泪跟着药汤一起落下来,又不敢哭出声音,怕林世镜跟着担心,咬着下唇无比压抑,伸手擦去王若芙颈间洒落的药汤。


    “她怎么样了?脸色白吗?是不是瘦了些?”林世镜轻声问。


    碧山瞧着姑娘,比起几年前瘦了,线条日渐锐利,脸色也变成了病态的苍白。


    她不敢说。林世镜听得一室长久沉默,也明白了。


    “她这样病了几日了?”林世镜又问。


    碧山:“自冬月初九去了一趟太极宫起,一直昏昏沉沉病到如今。”


    林世镜目光无神地看向远方。


    原来冬月十一都过了,王若芙在病中又长了一岁。


    他坐在榻边,无声地守望着王若芙。窗外又下起雪,今年入了冬,神都的雪就没停过。


    碧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眶愈发酸了。


    她退了出去,于是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世镜摸索着,轻轻抚上王若芙的脸颊,烧得那么烫。


    失明这么久,他第一次恨自己看不见。


    “你救了老师,救了楼凌,还救活我,为什么到自己……”林世镜几乎哽咽,“便救不活了呢?”


    “不是说了吗?这一世长命百岁,与我一起。”


    “我活回来了,阿芙,你呢?”


    他不断呢喃,滚烫的泪一颗颗落下来,断线的珠子般打在王若芙脸颊。


    如同他看到南广的那封奏章,得知她以身犯险,在毒窟里险些被人扒皮抽筋的那个夜晚。


    林世镜这一生的眼泪为王若芙哭尽。


    王若芙在一场漫长的、醒不过来的梦魇中,经历了一场雨。


    她看见一个水红色的影子,在昭阳殿的牌匾之下,淋着雨,慢慢朝她走近。


    那人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是白得透明、骨骼细弱,她很疲倦,但看得出养尊处优,一点都没有风霜的痕迹。


    她们静静对望。


    那个“她”忽然说,你这样真漂亮。


    王若芙怔住,她想:我是怎么样的呢?


    “你的皮肤变粗糙了,青筋也变明显了,身上不柔软也不瘦弱,还有很多伤疤。”那个“她”说,“可我觉得,你比我漂亮得多。”


    这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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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历经风雨摔打的躯体。


    王若芙怔怔望着掌心,那里还有两道深深的疤。


    “你还有很多很多没做完的事。”那人说,“你已经找到自己的理想了,不是吗?”


    天下之大,任卿自由行。


    一笔写苍生,万字救黎民。


    醒醒吧,雨要停,天要晴。


    千秋殿,林世镜在内侍搀扶之下,跪在正中。


    “臣,叩见圣上。”


    直到真切看见他无神的眼,萧颂才对“林世镜看不见了”一事有实感。


    无论问出多少句怎么会呢?凭什么呢?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萧颂几乎是第一时间平复了心间的惊涛骇浪,他冷静地问:“能治好吗?”


    “未必。”林世镜答,“江北的大夫说,至多一成可能复明。”


    “传太医。”萧颂即道。


    然而太医的答案也是一样,林世镜后脑重重撞上了暗礁,瘀血压迫,若要复明,只怕很难。


    于是萧颂又问:“谁救的你?”


    林世镜:“老师。”


    “他人在富春,为何会到江北救你?”


    “因为臣提前联络了他。”


    “为何提前联络?”


    “因为若芙。”


    萧颂停住,不再追问。


    他明白了。


    经历过前尘,所以王若芙知道,林世镜会死在江北。所以林世镜听了她的话,留了后手。


    “既活了下来,为什么不传信到神都?眼下人人都当你死了,包括你的父母。”


    林世镜垂眸,“臣已难堪大用,本想于富春了此残生。”


    只是因为王若芙病重,他才回来了。


    萧颂望着他,清瘦而挺拔的姿态,仿佛一如既往的潇洒,一切在林世镜眼前云淡风轻,哪怕是失明和死亡。


    他如此坦然,一个三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坦然承认自己今后难堪大用。没有因着残缺有一丝一毫的狼狈。


    萧颂松懈了肩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笔。


    “但你已经回到神都。”他缓缓道,“朕需要安排,你之后的去处。”


    林世镜再拜叩首,“臣惶恐。”


    僵持在此处。


    离开千秋殿时,林世镜听到了端庄曼妙的脚步声,很轻,香风掠过,他侧身避让,恭敬俯首:“陆贵嫔。”


    陆锦仪见了他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却丝毫不惊讶,曼声回:“原是小林大人。本宫听闻小林大人的妻子近日病了,不知现下怎么样了?”


    “家事,不便与陆贵嫔多说。”林世镜低声道。


    陆锦仪笑了,“好吧,那便祝她安好。”


    回到三径风来,循着记忆走入内室,林世镜听见兰苕与碧山退下的动静,似乎还有交织的、压抑不住的两声轻笑。


    他微蹙了眉,仍是走到榻边,如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想去握一握王若芙的手,替她降下手心的温度。


    可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林世镜心口一慌,胡乱地抓了两把空气。


    “若芙……!”


    “在呢。”


    虚弱,但是坚定的声音。


    带着一缕轻笑,如沐春风。


    一双细瘦、坚韧的手,慢慢覆上了他的手掌,而后掌心合拢。


    这一次,换她将他的手拢在掌心间。


    “答应过你的,我没有食言吧?”


    我也活回来了。和你一起,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