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山雪河冰

作品:《人镜芙蓉(重生)

    萧颂负手立在千秋殿窗前,他日夜勤于政事军务,鲜少有这样思绪空茫的时刻,如在梦游。


    忽而身后一声清脆的碎裂,萧颂梦中一激灵,回身去看。


    内侍监不当心把茶盏砸了,当即扑通跪下,吓得连连叩头:“圣上饶命!婢子万死!”


    其余人忙静了声息,将青砖上的碎片收拾干净。


    萧颂眉目低垂,“自去领罚。”


    “呼”的一声,朔风吹开紧闭的窗,凛冽寒意顷刻席卷,直往萧颂身上扑来。


    深沉难测的帝王眉心一跳,余光瞥见架子上的天子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天子剑曾名“太阿”,当年高祖皇帝萧晋携太阿剑、庄国夫人姜穗佩远山紫,两剑合璧劈山震海,三年之间自南向北横扫前朝军队,势如破竹,以无可阻挡之势一齐攻入神都洛阳,自此改朝换代。


    后来太阿剑与高祖皇帝一道入主千秋殿,镌刻高祖灵魂,千秋万代地流传了下去。


    远山紫数经辗转,最后落到了王若芙手中。


    萧颂记得,四年前楼凌出征时,远山紫本来在她那里的。


    后来令佩同他说,楼凌只解下了那个银色的剑坠子,仍将远山紫还给了若芙。


    其实当代国朝,楼凌是最有资格以远山紫为佩剑的人。


    她是庄国夫人一脉惟一的后裔,是镇守凤阴十二年的上将军,亦是开天辟地远拓疆土的第一人。


    只是,她不要。


    萧颂莫名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楼凌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


    他将神光军驻地的信递给她,让她选择。


    她说了什么来着?


    似乎是很害怕的。


    威振天下的大元帅,刚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其实是绝望的,是害怕的。


    萧颂失神中手指一松,手中没喝完的半盏冷茶不慎掉落,深褐色的茶水在苍色衣袍上洇开,打湿了金龙洞明世事的眼睛。


    “公主!公主您慢点,未得圣上同意谁都不能擅入千秋殿啊,公主!……”


    “砰”一声,千秋殿大门倏地被拍开,萧令佩裹着长裘,风尘仆仆闯进来,眼眶里满是红血丝,眼下一圈深深的乌青。


    几日前,他才传信让她从陇右道返程。不过短短二三十个时辰,萧令佩便神情激愤地出现在神都,想来是听到了消息,日夜兼程赶回来。


    萧颂摆摆手让内侍监退下,金殿大门再度被关上。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萧令佩此刻却好像失了神,走上前时踉跄两步。


    “……是真的吗?”


    这些年,萧令佩几乎不会脆弱。


    萧颂静望着她,这个已经长成的妹妹,已经对他有威胁的妹妹。


    令佩牙牙学语时,也曾发音不准地叫过他,哥哥,哥哥。


    后来她慢慢长大,只叫他“长兄”。虽然二崔不和,但令佩并不讨厌他。


    甚至楼凌误杀荀襄之时,崔皇后将决定权交给他后,令佩还松了一口气。


    他都看见了。令佩是信任过他的。


    但慢慢的,她对他的称呼,从“长兄”变成“皇兄”,再变成“圣上”。


    这一刻,令佩眼底发红,声音颤抖重复道:“是真的吗?长兄?”


    萧颂打开放在最上面的密折,递给她。


    萧令佩反复看了很多遍。


    “燕然守将垂死反扑,元帅携一千神光军精锐与燕然军队缠斗于破青谷。元帅孤身深入,欲斩燕然大将阂勒首级……”


    “……力战后,二人俱亡。”


    王若芙在三径风来空坐两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陇右道兰台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四字,“大人节哀。”


    林世镜听见她疲惫陷入美人榻的细碎声响,悬在空中的心忽然重重坠地。


    她不信军令、不信萧颂,却不能不信兰台。


    楼凌,是真的出事了。


    他握着她手腕,只觉得那温度凉得可怕。


    齐策走进来时看到的即是这样一幅情景,当即他便知道,一切无力回天。


    “长公主呢?”林世镜问他。


    齐策低声道:“去千秋殿了。”


    “我们刚走过秦州,关外密令就传了过来。公主看了之后险些发疯,我好悬才劝好,否则她怕是当即要跑到凤阴关外去。”齐策看了眼王若芙,素来沉静从容的人,这会儿却是双瞳都不聚焦,他咬了咬牙,心一硬道,“栖池、若芙,而今既然死讯已定,最要紧的是神光军群龙无首,元帅拼死打下的燕然以南九百里,不能丢。”


    林世镜感觉到王若芙指尖细微的颤抖。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唤了声:“若芙?”


    王若芙仿佛才回神,眼前一片昏黑,后脑再度泛上针扎似的绵绵痛意,她咬破舌尖,尝出血味方才清醒,“她副手呢?那个叫小华的。”


    “落脚在太极宫,等圣上召见。”齐策道。


    “我要见他。”


    齐策点头,“好,等圣上召见结束后,我借公主名义传他来。”


    末了,王若芙抽出手,对林世镜道:“我去一趟将军府。”


    林世镜站起来,轻声道:“我陪你?”


    “不用。”王若芙亦轻声回,“眼下楼凌打到了燕然,好不容易北拓的疆土,先不说规矩条例还未议定,人手也未派过去多少,民心更是未收拢,但凡一招不慎就足够让这九百里转瞬易主。你和齐大人商榷着办吧,如果圣上寻我,就……”


    她顿了一下,微颤道:“就给我半个时辰……”


    让她在陷入繁杂的政务与争斗前,留出半个时辰与楼凌道别。


    林世镜眼里,最是她一低头的软弱,教他为之赴死都愿意了。


    他如从前一样,轻抚她长发,“去吧,一切小心。我等你。”


    齐策和他一道目送王若芙离去,那背影仍是单薄,却好像不如以往那般锋利已极。


    他恍惚间想到那夜奔波劳碌后,萧令佩看见军报时错愕的神色。


    公主掉头就要奔赴关外去寻楼凌遗骨,齐策死死攥住她衣袖,只是重复道,公主,不可以,当下国朝多事之秋,不能离开公主。


    “姜穗都打不下来的地方她打下来了!姑藏山一战粮草供应渠道被砍断,她带着人吃了三个月的树叶照旧赢了!现在只差一步打到乌丸王都,降书都送来了,你说她死了?”


    萧令佩眼眶通红,“她通天的本事怎么可能死了呢!”


    过了许久,萧令佩才平静下来,也是这般失神,近乎脆弱。


    齐策垂眸,问林世镜:“她们能撑下来吗?”


    他问的是王若芙,也是萧令佩。


    林世镜只是轻轻点头,“你只要相信她们就够了。”


    大将军府没有点灯,漆黑一片。楼凌没请侍从,她走后,不出两年,这里便蛛丝结网、满地落灰,若非林世镜发现后,三月着人来打扫一次,恐怕早不能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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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王若芙手持一盏风灯,徐徐走进深处的一间屋子。


    那里供着一块牌位,上书“姜松霜灵位女楼凌立”。


    她放了灯,用衣袖擦拭着牌位上的清灰,轻声道:“霜姨,抱歉。”


    她送楼凌去了神光军,却没把她带回来。


    她的遗骨留在异乡,至今没有找到。


    “对不起……”


    王若芙将那块牌位放回去,“我错了,我大概真的错了……”


    “你错什么?”


    忽有一道声音自暗处传来,“我才是真的错了。”


    萧令佩一身素色长裙,提灯自门外走进来,夜风吹乱她的鬓发,头顶依稀有落白。


    外面又下雪了。


    公主为姜松霜牌位上了三炷香,随后望着王若芙,平声道:“我错就错在,醒悟得太晚了。”


    “我应该早点相信你那句话。”萧令佩笑了一声,“楼凌在凤阴关浴血厮杀时,背后不会有人逼她弃剑赴死——我该早点意识到的。”


    王若芙仰起头,自潮水般的悲伤中将自己剥离,她逼自己清醒,逼自己将那些复杂的繁重的派系、政务、心计筹算通通回想起来。


    她敏锐地捕捉到萧令佩话语中的深意,当即道:“你觉得她不是战死?”


    萧令佩只留给她一个背影,许久,她长叹道:“我收到了楼凌的遗书,从她的副手小华那里。”


    将士上战场之前写遗书,是自古有之的习俗,毕竟战争九死一生,为了提前给家眷留下一些东西,军中会有人专门收集这些人提前写好的遗书。


    王若芙印象里,楼凌对这些东西素来一笑而过。


    “我每次都是两笔糊过去。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写的?我娘也死了,遗书也只能送到你或者令佩的手里。到时我人都没了,三两笔画还有什么用?何况你们俩比我脑子好用多了,更不需要我交代你们什么,对吧?”


    楼凌转着手里的剑,“将军死战场,要真有那一日,也是我的命呗。”


    萧令佩将那张薄薄的信纸递给她。


    寄予吾友阿芙令佩


    手中剑,曾盼其无往不利,今盼其埋骨疆场。


    若不许将军人间白头,但愿还能许将军死战场。


    引卿为友,此生何其有幸。


    谨祝卿开天辟地,书青史于兰台,留英名彰万世。


    勿祭。拓土开疆,血洒燕然,吾之幸也。


    另,阿芙,令佩,我不通文墨。想请二位给我的剑取一个名字。


    若我凯旋,我亲自在剑上刻铭文。若我遭遇不幸,请你们俩代劳。


    楼凌甲辰年冬书于燕然


    待王若芙看完之后,萧令佩又将一柄剑递到她手里。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这柄剑饮饱了无数异族的血,三尺青锋戍守凤阴,而后又打过凤阴,活生生杀出了凶名,令乌丸人闻“凌”丧胆。


    “骑吹凌霜发,旌旗夹路陈。「注」”王若芙抚过剑身,低声喃喃,“不如叫你‘凌霜’。”


    萧令佩忖道:“再没比这两个字更合适的了。”


    语罢,她二人将凌霜剑双手奉于姜松霜牌位前,并肩叩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王若芙目光再度变得锋利。


    她直视萧令佩,看清她眼底和她一样的坚毅与决绝。


    此前,击掌三声为誓,盖因一诺千金殚精竭虑。


    今后,楼凌性命为契,若非血肉剐尽,永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