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悬河注火
作品:《人镜芙蓉(重生)》 李寰只知道逃跑。
他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额上一层冷汗,薄寒月光照下,尚显稚嫩的脸颊上结了厚厚的血痂。
那是别人的血,也是自己的血。
他一步也不敢停,足足奔走五个日夜,不敢休息一刻,生死一线间,浑身绷到了极致。
延恩关……延恩关近在眼前。
镇守关隘的东胡士兵已然高举弩箭,誓要将他射杀在此。
李寰持剑策马飞奔,扯开嗓子高声道:“元帅!李寰回朝!请元帅支援!”
这一声惊天动地——
甲光向日金鳞开。
灼日撕裂浓云,天光亮起,角声巨响。
神苍军旗猎猎,青披风的将领芝兰玉树,立于箭楼之上。
他俯视城下乌黑一片,扬声道:
“我神苍将士回营,谁敢阻拦?”
看见林世镜的那一刻,李寰终于松懈了浑身力气。
他用尽最后的一口气,将系得紧紧的包袱高高抛起——
林世镜稳稳接住。
李寰见状,释然一笑。
他做到了。
他总算没有辜负……王大人的嘱托。
少年身躯自高头大马轰然倒下,李寰奔袭百里,已经消耗太过。提前预支的精血寿命总算在此刻通通报复了他。
远山紫脱手,“咕噜”在地上滚了一圈,摇摇晃晃,剑身仍有新鲜的血一滴一滴落下来。
李寰口中不断吐出血沫,仰面躺在地上,晒着暖融融的日光。
他不知睡了多久。梦里似乎无数马蹄踏过,数不清的手忙前忙后地想扶起他。可惜军中将士个个儿心狠手黑,小李寰被抬上担架,刚感受到一丝“同袍之谊”,那担架就在七手八脚里狠狠颠簸了一下,折腾得他险些一命呜呼。
小李寰一口血涌在喉头,半梦半醒地怒吼:我求你们了!
直到一双手稳稳地接过他,李寰依稀嗅到清淡的木芙蓉香,与军中那些不爱干净的汗臭味格格不入。
他知道,这是元帅来接他了。
小李寰脑袋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再醒来,帐内烛火幽幽,元帅独坐灯下,俊朗的脸隐隐透着三分不安。
李寰深知他在担心什么,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便一骨碌滚下床,双膝跪着抱拳哑声道:“元帅……卑职无能!”
林世镜忙将他扶起来,却也来不及像平日一样安慰他,眉宇间的焦躁之色几乎掩藏不住:“她人呢?她在何处与你分开的?她交代了你什么?可有告诉你去哪儿找她?”
一连四问,打得李寰反应不过来。
他重重咳了两声,嗓子像台拉扯着荒腔走板的破风琴:“王……我与乔姑娘行至秀阳岭,碰上了一队东胡士兵。乔姑娘听得懂他们说话,那些东胡人已经发现了我们潜入延恩关内画地形图。乔姑娘当机立断,让我拿着画好的图快马回营,她……她去引开那些东胡士兵。”
听到此处,林世镜已然狠狠一震。
其实看见只有李寰一人回来时,他已大约摸清因果。
只是总抱着一星半点的幻想,万一呢?万一王若芙只是为了保稳,万一她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李寰说了一半,眼眶已是红了一圈,悲道:“元帅,乔姑娘她……是为了大局考量……若没有她吸引东胡追兵,卑职这一路不会这么顺利……”
仿佛有一根粗长的针扎进识海,林世镜五脏六腑都随着大脑的刺痛狠狠颤了颤。
他手指紧了几分,又问李寰:“你们是在秀阳岭分开的?”
李寰点头:“卑职不记得点位,但记得大概方向。”
林世镜也顾不得他尚在养伤,当即把最靠近秀阳岭的地形图拿过来。
结果李寰刚指了一圈范围,卫枢便掀帘子闯进来,什么话都没说,先双腿一软给林世镜行了个大礼,随即满脸悲慨,从喉头发出一声壮志难酬的悲咽:
“元帅!您三思啊!”
林世镜眉目低垂,神色冰冷决绝。
李寰心里忽地一沉,这神色他见过,就在不久之前,王若芙命他快马回营时。
卫枢心下更是不安。
他在帐外听了好几耳朵,一猜就知道林世镜坐不住了。
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元帅,此刻顾不得大局、顾不得时势,想必他霜雪一般的姿容下,早就藏了恨不能一日千里,赶赴秀阳岭的灼灼决心。
卫枢默默叹气,元帅天生情深,他是看得出来的。
尤其对上他那位发妻,更是一往无前,矢志不渝。
但……卫枢闭了眼道:“但神苍军离不开您啊!元帅!”
随着他这一扬声,外头偷听的营将大半心中对乔姑娘身份都有数,一见她没回来,都知道林世镜怕是起了孤身找她的心思。
于是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闯进帐子里跪在林世镜跟前,整齐划一道:“元帅三思啊!”
卫枢趁热打铁道:“眼下东胡人已经发现我们画了地形图,但他们想必没有那么多时间调整布防,元帅,此刻应当一鼓作气,立即出兵啊!”
他满目热泪:“卑职自神苍军重新整编起,就跟着您在延恩关,眼见着春程一次又一次陷落,百姓苦不堪言。元帅,北推边境线势在必行,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您难道还想看春程再陷落一次吗!”
跟在后头的庄童不知道大家为何突然都拦着林世镜,但卫枢这话说得正中他心。哪一个镇守延恩关的将士没想过,若是边关有山就好了。
人人都知道,延恩关之所以难守,便是因为它不像凤阴,月行天险与神光军旗同在。
林世镜抬目,四下是与他死去活来过几回的同袍。
他们都在等他一声令下,军旗猎猎,拓土开疆,救春程百姓于水火。
林世镜何尝不知道?他此刻不该走,也不能走。
可他看着这些身负凌云志,只等热血洒秀阳的将士们,心念却没有一丝一毫动摇。
他一个个将他们扶起来,卫枢错愕,心道这下完蛋了。
随后,这位功勋等身的年轻元帅一撩袍,直直跪在了满堂下属眼前。
卫枢脚底板踩出火星子,恨不能用脑袋接住元帅那副清瘦矜贵的膝盖。
只是终究晚了一步。
林世镜沉了声音,喉头竟是掩不住的颤抖:“诸位同袍,我知道大家北拓边境之心。但今日,我不得不做这个临阵脱逃的罪人。”
庄童大骇,心想这是闹什么呢?嘴巴比心眼子快,当即开口:“林栖池,你疯了不是?”
“无论诸位如何想我,今夜我都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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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林世镜仿佛听不见底下众人的劝告,只决绝道,“不瞒诸位,这么多年来,我当这个元帅、掌这个兵权,已经不是为了黎民,更不是为了国朝。”
他闭了闭眼,“只是为了我妻子的立场。”
卫枢断然喝道:“元帅!”
林世镜猛地抬手打断他:“我这个元帅,到底是不称职。多年前为了时局,我牺牲过我的妻子一次。当年之祸压断她脊梁,令她梦魇一千个日夜,犹有余威。但这次,在一切大局和时势面前,我从来……从来都只有一个立场。”
王若芙的立场,即是林世镜的立场。
他可以为她摧毁从前三十年的圣贤绝学,以她为道,重新立心。
“我要先去找她。抱歉了,诸位。”
哪怕死在去找王若芙的路上。
哪怕有去无回。
卫枢紧闭眼睛,悲喝一声。
他再不拦路,他知道拦不住。
哪怕今日将林世镜绑在帐中,他神魂也已飞去天外,但凡关外有一丝王若芙身死的传来。卫枢毫不怀疑,林世镜真的会抛下一切,当场为他的发妻殉情。
惟有庄童呆呆望着林世镜孤身远去的背影,忽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猛一拍脑门儿道:
“那个乔姑娘……就是他媳妇!就是王若芙?!”
-
那个乔姑娘,眼下正双手握一柄短匕,藏在一处狗都钻不进来的岩石缝隙里。
庆幸庆幸,乔姑娘她找死的本事一等一,偏每回都能否极泰来,一脚把她从阎王殿踹回人间。
虽说她在东胡士兵追击之下无奈跳崖,不当心忘了自己现在差不多是个“独臂女”,藤蔓一断,她眼见着就要摔成一滩肉泥。
好在底下不远有块平坦的岩石,王若芙眼睛还是好用的,果断双手抱头,扑通一声摔在那岩石平面上,当即受了内伤,呕出一滩鲜血来。
她就在这块岩石上歇息了整三日,任那东胡士兵翻了天,也想不到跳崖的人不仅没死,还在崖壁上安家了!
哎,王若芙此身经过南广的淬火地狱,实在是有些金刚不坏的趋势。
她身上不知道被割了多少血口子,衣摆断了一截,袖口跟被老鼠啃过似的,满脸灰尘与血迹,拿根木棍就能上大街讨饭去。
可惜这是深山老林,不仅没饭可讨,她自己还是山大王的预备盘中餐。
王姑娘一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外头黄皮黑纹的大老虎正一声声咆哮,闻着血味儿来回在洞口前盘桓。
虎爪子千斤重,一爪踩下来整座山都在抖。
王若芙只能祈祷她藏身的两块岩石足够坚固,别被山大王一脚蹬个分崩离析,那她可真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想她两条文弱书生的腿,在山野间连东胡追兵都能甩开,结果眼下困在这前一步被分尸后一步跳悬崖的刁钻地界,也实在是够点背。
嗨,总之一时半会儿老虎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王若芙摊开一张布,就着自己未干的血,在布上画下她近日测过的秀阳岭内部地形。
人到了绝处,总是容易靠些痴心妄想活着。
比如王若芙一边画,一边摸摸悬在颈间的长命锁,又一边恶狠狠想:外头那山大王,你等我哥哥来了的。
扒了你的皮给我做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