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叶寒岁醒来后，一睁眼，竟已躺在了床上。


    她没想到这一睡竟睡了好些时辰，更没想到文暮舟竟然背着她横跨了这么远的距离也没有把她叫醒。


    她走出屋门，这里大大小小的房屋很多，许多人在屋外或院中烤着火，那位老人忙前忙后，替大家拾些柴火，面容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醒了？”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文暮舟靠在墙上，黑色的瞳孔在微暗的天空下有如一盏烛火。


    说来可笑，上一次在这里靠在墙上，还是在耐着性子等偷偷跑去捡刀的叶寒岁，不过几日，心境已大有不同了。


    叶寒岁点点头，走到他身旁。


    “你背着我走了那么长时间，都那么累了，怎么不休息休息？”


    文暮舟歪着头，笑意渐深：“叶寒岁，你太小瞧我了。”


    “冷不冷？”他接着问道。


    叶寒岁没回应，只是和他一起坐在了篝火旁，随后看着团团烈火发起了呆。


    文暮舟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眼神寻寻觅觅追追索索缠缠绕绕，终究还是会落在叶寒岁的身上。


    他揉了揉叶寒岁后脑勺乱糟糟的头发，声线温和：“你看你，头发都睡乱了。”


    少女看着他，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说不清心中在想什么，他们的距离那么近，火光温暖，照得两颗心也越来越近。


    她难以想象，身旁这个比她大个百来岁的人一副少年模样，竟背了她一路，此刻也耐心地陪着稚气的自己。


    “文暮舟，除了师父以外，没有人对我这样好，找到神女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她突然开口道。


    文暮舟眸色似乎顿了一下，火光下，少女清纯明亮的眸就这样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他问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叶寒岁轻启朱唇：“我想呀，但那时候言一咒早就没了，我觉得，像你这么潇洒的人，估计会一人行走江湖了？”


    她虽是笑着说，心头却泛起一阵苦涩。


    和文暮舟的相遇实属偶然，依赖这东西，果然会上瘾。


    文暮舟没有直面问题，反倒问道：“你那时会做什么？”


    “我？我就逛逛世界吧。”


    “不回留清宗了？”


    “我当然会回去看看呀，那可是我自幼生活的地方。”


    叶寒岁顺手捡起身旁的一块石头在地上随便写写画画，继续说道：“但我一直都知道，留清宗不是我的归宿，学不会法术的话，回去也是添麻烦，若有幸被神女点拨学会法术后，世界这么大，这些天我见到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我也不想拘泥于一方天地，我就边走边看，行侠仗义。”


    她放下了石头，搓了搓手，文暮舟垂眸向地面上看去，她画的是烟花。


    他注视着叶寒岁，认真地说道：“我会陪你。”


    闻言，叶寒岁蓦然抬首，迎上他的目光。


    文暮舟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陪着你。”


    看叶寒岁愣着不说话，他又道：“凡人之话不可信，他们的承诺往往是空言，但我的话，你可以相信。”


    “等我老了呢？”


    文暮舟轻笑：“近日怎么格外喜欢问这些问题，一会儿是百年后入土，一会儿是找到神女后分离。”


    “怎么不回答？”


    叶寒岁想知道一个答案。


    文暮舟低下头凑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道：“我已经回答过了呀，如果你愿意的话，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陪着你。”


    少女追问道：“你不会嫌弃我？”


    文暮舟耐心重复着：“如果你愿意的话，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陪着你。”


    “好！”


    叶寒岁如释重负，她要的只是一个承诺而已。


    她不想与文暮舟分别，可她知道，真到年华逝去的那一天，她就不会执着这些了。


    到那时，她定然不愿意让年轻的文暮舟陪在年老的她身旁。


    可现在，十八岁的她，只需要一个承诺就好。


    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欢索取的人，但文暮舟，是她如今非常想抓紧的人。


    她笑着点头：“……我相信你！”


    看着少女朝气蓬勃的模样，文暮舟低眉轻笑。


    他生得一双好看的眉目，纵使无情也动人。


    文暮舟是一个不善变的人，所以他敢说出承诺，就算哪一天叶寒岁真的变老了，在他眼中，她也永远是现在的模样，赤诚又天真，勇敢又热情。


    叶寒岁周身被洒上赤橙色的火光，少女的笑远比火焰还要灿烂温暖，让心如寒窟的他甘愿融化。


    文暮舟抖了抖肩，伸了个懒腰，说了两个字：“困了。”


    话音未落，他的头便已经枕在了叶寒岁腿上。


    叶寒岁戳戳他的脑袋：“怎么睡在我的腿上？”


    “……这里暖和舒服。”


    文暮舟不由分说地闭上了眼。


    叶寒岁觉得无奈却也不恼，她低着头，青丝垂在胸前，少女眼眸明亮，认真地端详起躺下人的脸。


    原来文暮舟的睫毛是弯弯的，长长的，原来文暮舟的皮肤这般细致白皙，原来文暮舟的骨骼线如此挺立分明……


    少女不过多看了几眼，竟也难免沉沦其中。


    此时，她的余光看到一个身影正在走近，抬头一看，是那个老人。


    老人手中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插有烤好的野味，他面色谦卑拘谨地说道：


    “小娘子，这是我打的野味，我已经用火烤好了，小娘子若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不用了不用了……”


    叶寒岁连连摆手。


    老人面色黯淡下去，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娘子是担心此物有毒吗，我在无常已经呆了很久，这个东西是能吃的，我吃过很多回了。”


    叶寒岁想站起身来同他说话，这样也显得尊重些，可文暮舟躺在她腿上，压的死死的，让她半点也起不了身。


    她解释道：“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都看见了，你一直在忙前忙后，自己都没顾得上吃，所以不必特意来照顾我们。”


    “原来是这样呀……”老人笑了笑，他执着道，“但小娘子还是收下吧，我什么都没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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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你们二人做过错事，如今要劳烦你们将我送回去，这鞋年来我在无常也就是学会了这个，锁体只能用这东西作为答谢了。”


    “爷爷……你是不是担心我们把你落下了？”


    叶寒岁想起他刚刚在众人面前又是添柴又是生火的模样，他的一举一动都太小心翼翼了，好像唯恐自己这样一个垂垂老矣的人遭人厌烦，最后回不了家了。


    老人一直挂在嘴边的笑有些僵硬，他没有否认，只是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毕竟，我什么都没有呀，还这般老了。”


    叶寒岁眼神坚定，语气却甜甜的，她宽慰着说道：“爷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带你回去的，你不用再担心了！”


    老人的眼睛总算比之前亮了些，他点点头，看向手中所持之物，还是说道：“……那这东西小娘子更要收下了，这是我的一点微薄的心意，若你不收下，我只会觉得我更没用了……”


    盛情难却，叶寒岁只能接下了东西。


    “爷爷，你不要这样想，我收下就好了，爷爷烤的果然就是香！”


    老人终于放下心来，面色喜悦地离开了。


    叶寒岁拿着烤好的野味，看着老人单薄的背影愣着神，睡着的文暮舟突然来了一句：“喂我吃一口。”


    叶寒岁感觉自己被耍了：“你没睡着呀？那刚刚还一直装睡，我想起来都没办法起来。”


    “给我吃一口嘛。”


    文暮舟不睁眼，只重复说道。


    叶寒岁无奈至极地将野味喂到了他嘴边。


    她声音很小：“我感觉这位老爷爷好可怜呀。”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就算他回去了，怕早已物是人非，不知还有几个亲人健在。”


    文暮舟眉毛微挑，却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人们的声音小了下来，他们围在一簇簇火团旁，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众人穿过了又一座灵桥，越过了无常的第一块土地，终于走到了高高的围墙前。


    途中，叶寒岁又看见了柳双雪。


    她还是守在那里，化着教坊女子喜欢的妆容，在辽阔的天地间，与琵琶相伴。


    了解事情经过后，她便笑着说道：“看来是天意使然呀，让你们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叶寒岁那时问了一句：“柳姐姐，你真的不回去了吗？”


    柳双雪决然摇头。


    叶寒岁又问：“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妖界吗？”


    柳双雪怔住，眼中一闪而过颇为复杂的情绪，随后，她淡然笑道：“不去了，我没有去的必要。


    叶寒岁同她告别后，目光投向那位衣衫褴褛的，在人群中局促不安的老爷爷。


    她难免感慨：“有人不愿回去，有人拼了命也回不去。”


    大家都有着各自的遗憾与理由。


    她与文暮舟先翻过围墙后，文暮舟将化云宗防卫的人处理好，随后才将其余众人送了过来。


    “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落地的那一瞬间，人们欢呼着，感激涕零，向二人磕头致谢。


    叶寒岁劝了好一会儿他们才起身各寻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