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风锁玉都 (十)

作品:《我们终将死于太阳

    一时风起,栾树摇曳,绿叶乱舞,衬得少年身上殷红的鲜血格外刺目。


    闻霄只见过祝煜一次,一路上风尘仆仆,患难与共,他始终是一幅意气风发的模样,而今他虽浑身是伤,甚至奄奄一息,见到闻霄的那一刻,仍旧给了她最和煦诚挚的笑。


    就像卸下了所有的重负那般。


    闻霄脚步挪不动了,隔着大片阳光,任祝煜一步一步,摇摇晃晃拖着一地淋漓的血朝她走来。


    祝煜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被泪模糊。


    兰和豫倒吸一口凉气,“祝小将军,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祝煜已经驻足在闻霄身前,闻霄能闻到他身上的血气,感受到他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闻霄张了张嘴,仍是说不出话,泪水含在眼眶,不知说什么好。


    祝煜毫不在意身上的伤似的,笑道:“来给我们刚升官的闻大人送赦免诏书。”


    兰和豫道:“你们京畿来人,怎么一点派头都没有。早说你这么倒霉,我去派小王把你接回来。”


    “可别,你那个小王,一路上能把我聒噪死。”


    祝煜说着翻出张血迹斑驳的赦免诏,长袖一挥分外恭敬地递到闻霄面前,“闻大人,你是清白的,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


    闻霄喉咙像是粘在了一起,只是望着祝煜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他本就有杀伐相,玉津官员有人吐槽过,祝煜五官周正,然没有一幅长命百岁的相貌,更像是命苦且薄的五官,要闹个孑然一身才算终了。


    负伤的单薄样貌,更显憔悴。


    “呀,沾上血了,你看看这事弄得。”祝煜吸了下鼻子,抖起了诏书,像是在遮掩自己的狼狈,“闻大人别见怪,路上出了点事,我也……”


    说至此,素来强硬的祝煜有些哽咽,到最后他苦笑了下,声音里透着虚弱,“您是体面人,我知道的,将就一下吧。”


    闻霄颤声道:“你是专程给我送赦免诏书的吗?”


    “不然呢?”


    “送个诏书,伤成这样?”


    “这不是路上出了点事嘛。”


    “受伤了就先回去啊!”


    “我一日不送来,你不就得多背罪名一天吗?”


    他跨过崇山峻岭和刀光血影,一步一步走过干涸的大地,只为了给她一个名义上的清白。


    奴隶的绝望,刘叔带来的儿时记忆,祝煜此刻的真诚,百感交集下,闻霄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下。


    祝煜又朝她迈近一步,十分暧昧的距离下,顺手屈指,帮她把眼泪拭去。


    远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阵尖叫传来,打破了此刻的暧昧。祝煜吓了一跳,本想查看是何事,奈何身体实在是撑不住,眼前天旋地转。


    他心里暗叫不好,来不及说些什么,身子一软竟挂在了闻霄身上。


    闻霄忙抱住他,“祝大人?祝大人?”


    祝煜昏得一塌糊涂,已经不省人事。


    一个丢盔弃甲的卫兵跑过,瞅了眼闻霄,消化了一会这两女一男的狗血画面,才慌张到她面前,“闻、闻大人,兰大人,出大乱子了!”


    兰和豫笑道:“还有什么比眼下的乱子更大?”


    卫兵犹豫了下,便把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原是铸铜司工人自发用铜枪剑戟将铸铜司围了起来,眼见着是要起兵造反的架势。这头造反,那头铸铜司直属上司宋袖被禁,君侯命卫队围了铸铜司。


    眼下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剑拔弩张,一句话不对付就要打起来。偏偏卫队长是个愣头青,把宋袖被禁的事说了出来,工人暴起,几个人拿着长矛把卫队长扎成了筛子。


    卫队也没想到真打起来,毕竟君侯的本意是让他们稳住局面,也不知道该怎么行动,群龙无首之际,动手的也有,慌乱的也有,跑走报信的也有。


    领头的几个工人便冲破了卫队的封锁,浩浩荡荡直接奔大风宫而去。一路上逢有阻拦之意者,拔刀就杀,是真真杀红了眼。


    卫兵告诉闻霄的时候,工人们已经逼到了她们这条街上。


    倘若卫队尚且无辜,闻霄这样带头抓捕人祭工人的官,是名副其实的众矢之的了。


    闻霄还没想好怎么安置祝煜,突遭动乱,脑子已经开始嗡嗡作响,那卫兵便眼巴巴等闻霄答复,“闻大人,咱们……怎么办啊?总不能真跟他们打吧?”


    闻霄和兰和豫对视了一眼,将祝煜调转了个姿势,架在自己肩上,“打肯定打不得。”


    “那咱们……”


    卫兵像是看到了救世主,手都要攀上闻霄衣襟了。


    而工人们似乎带着山呼海啸的架势,就近在眼前。


    闻霄斩钉截铁,“逃吧。”


    “啊?”


    兰和豫直接拍了卫兵一脑瓜,“你傻啦,我们两个还带着一个伤员,剑都提不起来,你指望我们平了这暴乱吗?”


    卫兵为难道:“也不能不管吧……”


    “谁负责城防谁管。”


    兰和豫说着,一把抽出卫兵腰间的长刀,“你放心,我会回去禀报君侯,再撰写投诉信一封给辛昇,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你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我代表玉津和六堂表扬你,但是……”


    工人们已经挥舞着带血的利刃,喊着什么口号一路踏了过来。


    兰和豫吞咽了下,“但是,快跑吧。”


    说罢,一把架起祝煜另一半身子,转身就跑。


    领头的工人定睛一瞧,扬声道:“那不是负责人祭的官吗?”


    “是她是她,这些日子进进出出就是她在抓人。”


    “杀了她,我家里人就是被她手下的人带走的!”


    闻霄尽量不去听这些叫骂,扛着祝煜不停朝大风宫的方向跑去。


    情急之下,兰和豫将刀塞给她,“你不好跑,先带祝煜去躲起来,我去找人帮忙。”


    闻霄接过刀,转身带祝煜扭进条巷子。


    身后脚步声不断,她几乎要双耳失聪,什么都听不到,只知道往前逃才能活命。


    在这慌乱功夫里,她还思考了一下人生问题。


    同样寒窗苦读,她是没其他人优异,好歹出身名门,念书兢兢业业,怎么就做官总是这么个狼狈模样。


    到底是她站错了队,还是行事欠缺章法?


    若说站队,她站的君侯,应当是最正确的阵营,若说行事,既不苛刻,也不懈怠,算不上愚笨。


    到底为什么她总是遇上这种局面?


    祝煜比闻霄身形宽大不少,闻霄已然跑得汗流浃背,突然觉得身后发毛,她忙扬起刀,胡乱挡了一下。


    刺耳的利刃撞击声响起,刀震得虎口疼,闻霄踉跄几步,挡下了这分外凶狠的一击。她动作大,祝煜摔到地上,她也来不及扶,只能横刀虚张声势,挡在祝煜身前。


    狭隘小巷里,屋檐遮了大半的光,风都是阴冷干燥的,吹开了闻霄的衣摆。


    闻霄望着眼前的人,嘴唇都有些颤。


    她只读过书,没打过架。


    更没杀过人。


    眼前的工人年纪不大,眼睛倒是已经泛黄,气喘吁吁地握着把铜钺。


    闻霄道:“武器对准敌人,莫要对准同胞。”


    对方也道:“闻大人不就是敌人吗?”


    “我怎么会是敌人。”


    “那为什么你能活,我不能?”


    闻霄愣了一下——他在人祭名单上。


    回答他的答案很简单,闻霄却很难说出口。京畿是不管人祭的,只要人数凑足,填进祭坑的是谁都可以。十年杀一波人,不影响生产的情况下凑足人牲已经十分勉强,当真是少一个都不能。


    闻霄握紧了刀,昧着良心缓缓道:“为了那不落的太阳。”


    “如果他真的是神明,为什么不保佑我们?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他?大人你念书多,你去过寒天枯,你告诉我,神明到底为什么要我非死不可?”


    闻霄见他越发激动,微微抬起手,试图安抚他,“你莫要紧张,放下武器,我慢慢和你讲,好不好?”


    “你有时间慢慢说,我的时间却不多了。”


    说完他举起铜钺就劈,闻霄弯腰蹲下,勉强躲过,发冠却被削断,头发披散开,狼狈异常。


    闻霄跌坐在地上,也无心顾及其他,举刀又挡下一击。


    倒在地上的祝煜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想要做些什么,实在是没有力气,那人见闻霄虽狼狈,但难以下手,干脆朝祝煜刺过去。闻霄大惊,想要去挡已经来不及,只好握住钺面,利刃硬生生劈进她掌心的肉里。


    闻霄疼得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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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紧牙卖力一蹬,那人跌倒在地上,她才算是护住了祝煜。


    她刚想架起祝煜继续跑,那工人突然之间背后被刺,痛苦地到底,抽搐两下死了。


    工人倒下后,露出了辛昇的身影。


    辛昇见到闻霄扛着的人是祝煜,有些惊愕,仍是镇定道:“跟我走吧,现在外面正在镇压暴乱,我带你走一条安全的路。”


    钟鸣三声后,玉津城恢复了平静。


    街上黄沙飞扬,路人看到地上的斑斑血迹,也不禁感到恐惧。


    于大风宫,这个时间是奉茶的时候。


    侍女们有严格的茶礼,除了茶的浓淡、茶水的温度要控制好,奉茶时更要一丝不苟,体态要端庄,神色要甜美和气。


    即便是天塌下来,奉茶侍女也要将这碗茶泡好。


    君侯晃着茶盏,浅尝了口,侍女们才长舒一口气,退了下去。


    并非侍女今天没被挑出错,暴乱在前,这几个姑娘也无心泡茶,所幸君侯也无心评判她们。


    君侯在等辛昇回来。


    这场暴乱并不是蓄意谋划,是卫队和工人盛怒之下的一言不合。令君侯头痛的是,偏偏暴乱发生在现在这个时候。


    茶喝尽了,又添好,来回三轮,君侯的耐心也耗尽了,起身准备亲自去寻辛昇。他膝盖头方动了动,辛昇自己推门进来。


    辛昇行礼后道:“回禀君侯,领头的工人已经审过了。”


    钟侯微微抬眼,“不肯说?”


    辛昇愣了下,“不,他没什么想隐瞒的,根本不用审。”


    说至此辛昇开始拿捏措辞,道:“工人们期望能有个答复。”


    “我能给他们什么答复?”


    “眼下云车动工在际,扣押宋袖实在是多有不便。不妨……”


    君侯声音冷下几分:“他们是为的宋袖?”


    “是。领头的说了……只要释放宋大人回铸铜司,他们就算被斩首,被填了祭坑,也没关系。”


    “他们倒是一心向着宋袖。”


    辛昇语气放缓,“君侯也不必担忧。宋大人日夜在铸铜司,和他们也不过是日夜相见的情谊。他们对君侯,是敬爱,自然君侯更胜一筹。”


    君侯道:“对我是什么情谊不重要,但他们要明白,大堰从兵器到一些小物件,再到日行千里的云车,都是倚仗他们的双手。我不愿对他们下手,是因为我知道他们这些人,死了我换一批,铸铜司大不了倒退几十年,照样继续运转。我可怜他们,他们就得有被可怜的姿态。”


    此时君侯已然没有慈眉善目的模样,双眼深邃得像是冰窟,谈笑间定一群人生死那般。


    辛昇道:“君侯,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着你长大,你也知道我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有什么尽管说就是。”


    辛昇走到君侯正对面,伏在他的案前,头比桌案还要低,“君侯当年是布衣,我也是只是个孩童。君侯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宋袖出身世家贵族,君侯比千百个宋袖都要强。”


    君侯面色稍缓,“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


    “还请君侯珍惜眼下的权位,君侯志在天下,莫要为了一群工人耽搁了前程。”


    “志在天下……”君侯嘴角勾起一抹笑,“是啊,我有自己的宏图,若被宋袖耽误,岂不是因小失大。”


    几日后,铸铜司的宋袖大人终于走出了大风宫。


    而代价是,参与暴乱的工人,被押入了准备祭祀的牢笼,等待他们的,是断骨割肉之痛,还有断送性命的祭祀坑。


    不知是福还是祸,总还是有未参加暴乱的人躲过一劫,此事算是马马虎虎的终了。


    因为有人躲过了,便要有人替上,不是铸铜司,也会是他人。


    宋袖是赤足披发,袒胸走出大风宫的。


    东君庇佑的地方从不寒冷,宋袖却觉得冷得不行。


    他抬起头,一直盯着悬着空中的太阳,看到眼睛刺痛不止,视线出现黑斑,仍然不愿意移开眼。


    宋衿在宫门前接他,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回家吧,母亲要担心死了。”


    宋袖看不清宋衿的脸,并不应她,摇摇晃晃挤进了人潮,只留下宋衿和一棵垂柳。


    宋衿叹了口气。


    到底是谁的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