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冬天又变得非常忙碌。


    奚元换了公寓，面积和江悯现在所住那间相当。小区环境也好，据说很多小明星和挺有名气的网红都是她邻居——中介向她极力宣传时是这么说的。谁谁谁住这号楼啦，谁谁谁在那儿……有的小明星住这儿没几年就大红大紫搬别墅去了，总之就是：以你现在的咖位和品位，选这儿准没错。


    江悯曾提议，要不要奚元住到他楼下，那间公寓常年空着，去说一说房东说不定愿意租售。但被奚元很傲娇拒绝：“距离产生美。”


    “再说，我才不要每天都被你监视，一点自由都没有。”


    现在她在江悯面前嚣张跋扈成常态，他什么都惯她，也必须惯她。


    不拿出点儿实力，他是真分不清谁才是北城文化的大小王，奚元非常得意地这么想。而杜锡红，江悯删了她联系方式，也在公司面对面和她谈过，以后她的任何事可以直接同经纪人说，经纪人不必汇报于他。只要不过分离谱，公司都全力支持。


    后来奚元想，其实这可能也不怪杜锡红。毕竟知道江悯和自己关系的人寥寥无几。


    十一月北城寒意凛冽。综艺全部录制结束，奚元却没得空闲，反而加倍忙碌。


    她乘温暖的保姆车奔走于各个场地，路过一面又一面自己的广告牌，而后不停地拍摄新广告。


    她让经纪人将目前已知的所有工作都安排到一起，尽可能紧凑。而为了高质量完成它们，她每天无任何娱乐活动，甚至不和江悯吃一顿饭——不仅是时间不允许她闲情逸致，她也要在这样的工作密集期保持完美身材。如果江悯想和她一起，只能看她吃减脂餐。


    忙完这些，再拍摄足够的照片及视频用来发微博抖音，她十二月什么事都不做也可以了。


    这都是她提前计划好的，江悯知道。


    她想在十二月和他去芝加哥度假，直到过完圣诞节和跨年夜。


    在芝加哥的生活与她预料中一样，安静，惬意，与世隔绝。


    她和江悯宅在他那座临湖大别墅，这回连出门采购都懒了，统统交给梁姨。而她就像高强度工作后脑袋全然空空，总喜欢盯密歇根湖发呆。


    这是她最惦念的景象，回国后总在她梦里出现，或突然蹦进她脑海。有时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怀念这片湖的意象，还是实在放不下和江悯在这里度过的那个冬天。而这个冬天和那个冬天好像没区别。这片巨大油画般的密歇根湖仍然白雾升腾，她和江悯也依旧腻腻歪歪，拍各种照片发她那不为人知的ins。


    她甚至完全忘记了所有喧嚣，包括她成为明星的任何。


    很神奇，好像被这里的什么所疗愈着。


    平安夜他们搬进家一棵圣诞树，一起装点。


    吃完烛光晚餐，泡过澡，她百无聊赖又悠闲地趴到床上，于微信查看各位好友的平安夜祝福，回复，又翻看朋友圈。看他们所分享的平安夜晚餐或派对，看他们幸福自己也感到幸福。


    什么都看得没意思了，去看微博。当然是用小号冲浪。


    看到微博热搜顶上一个极深色【爆】字：【陈淞媛坠楼。】


    *


    圣诞节祥和安宁，奚元在从芝加哥回国的班机上。


    她还深陷在微博热搜消息中难以和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所幸是和江悯在头等舱，没多少人注意到她这番窘态，更没人认出她是谁。


    她混乱地和江悯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总觉得冥冥中一直有什么能控制我生命轨迹，包括我当明星出名，包括我遇见你……而我身边的人，也肯定会受到它影响，譬如之前的Andrea，譬如现在的陈淞媛，可是我不知道它想让我去做什么，我不知道。”


    “或者只是单纯要折磨我，让我的日子永远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江悯始终坐在她身旁，沉默不语。


    偶尔像在思考什么。


    任奚元兀自哭累了，或许他也清楚此时任何语言安慰她都苍白，都没用；或许他也在琢磨这件事的所有可能性与来龙去脉，怎么会如此突然且蹊跷至极。


    至于奚元的那番“宿命论”，奚元知道他当然不信，也不懂。


    也是，作为书中的一名角色，谁会相信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一本小说。奚元悻悻地想，不再吭声，目光瞥向另一边，只是还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


    理智告诉她该睡会儿。可闭上眼，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吃了毒蘑菇般往她脑子里涌，红的、紫的、黑的、白的……


    她又想陈淞媛了。


    尽管她已经努力不去想。


    她怕那股悲伤从内里往外涌，怎么都遏制不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好想她。


    她想她们一起录制综艺时，一同跑了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事。


    即使被分到两个队伍中对决、一对一碰上面，她太清楚自己在陈淞媛心中地位，于是就和她撒娇。陈淞媛情不自禁犹豫一秒。而那一秒也够了，奚元直接采取行动将她淘汰。虽然没影响到两队的最终结果，但还是不可避免让陈淞媛挨了些骂，很多网友说她不顾大局。奚元事后也后悔，毕竟比赛时只是瞬间的事，只想着赢。陈淞媛当然不计较，对奚元依旧呵护温柔，后来她俩还被粉丝们称为“两元cp”。


    综艺的最后一期，她们一开始都要穿礼服亮相。


    奚元的裙摆很大，行动不便，上台时差点被绊到。那期的做客嘉宾是位挺帅气男演员，他很绅士就要上前一步为奚元提裙摆。但也正是因为太绅士，不敌陈淞媛三步并做两步地快速到奚元身边。而且她那么温柔有气质一个人，此时也全不顾形象，不惜深深地弯下腰去，为奚元捞起裙摆。


    ……


    她平安夜没有给奚元发任何消息，是奚元给她发去的祝福。


    奚元跟李维霖说：【把你收到的好玩的平安夜祝福统统发来。】李维霖毕恭毕敬：【遵命，大明星。】于是她又从中挑选了最好玩一条，发给陈淞媛。


    她以为陈淞媛那天有什么活动，像之前的露天酒吧及泳池派对，玩太嗨，所以顾及不暇。


    可来到已经被警戒线围起的季隆酒店下，各大新闻都说，平安夜那晚，陈淞媛就是在这里坠落的。


    奚元所搭乘航班飞向这里时，北城正纷纷扬扬地下着场大雪。此时雪后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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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的积雪分米厚。天空却放晴了。即使在黑夜，即使在仍有不少处霓虹闪烁的首都，那样深蓝的天却好像隐隐发着层薄光似的。


    奚元穿一身浅米色大衣，跪在雪里，在僻静无人的夜晚放声大哭。


    密歇根湖的清净再不复存在。


    回到这座城市，她又被卷进无数纷纷扰扰。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好恨！


    泪眼朦胧中，她仰头看这座雪白如利剑般刺入深空的建筑，又看看江悯，心里有太多个为什么。


    其实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发布在全网。


    官方说，陈淞媛是平安夜在这家酒店休息，晚上泡澡时发现窗户开着，于是踩浴缸边缘去关，而那窗是大敞向外的，于是她探身出去，而后不慎失足，坠落下去……


    鬼信。


    反正她奚元不信。


    她看江悯的眼神越来越深，江悯当然懂她意思。


    ——她一定要找出陈淞媛死因真相。


    如同上一次Andrea事件，奚元她现在是明星，一位正当红、冉冉升起的新星，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于理性，他不该帮她。可这事不可能理性，他愿和她一起破釜沉舟。


    或许有的路很长，很光明，但时至今日，没什么会比身边人更重要了。


    *


    奚元幻想过这一年圣诞节的美好，但自这圣诞夜后，一切都轰然坍塌。


    她有时感叹，这个世界是一台多么无情在运转的机器。即使是陈淞媛这样的人消失，即使他们录完的综艺刚火遍大江南北、还被万众瞩目期待着第二季，即使陈淞媛还有百万粉丝，即使大家都很聪明，看得出她的死因绝不会这么简单，不停声讨，可这事还是不了了之了。


    奚元也不想计较什么。


    她知道这事只能凭自己。


    或许还有江悯。


    如果这件事也是小说里情节安排，如果这也是她在这世界里命中注定的折磨，那么她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她愿意顺这条线死磕到底。


    如果能利用她身上的所谓女主光环为陈淞媛讨回公道，她付出多少都愿意。


    没几天，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季隆酒店下的警戒线被尽数撤除，这家酒店依然经营，人来人往。甚至有人吃人血馒头，专门在订房渠道蹲守陈淞媛出事的那间房，直到酒店抵不过舆论夹击，不再将那间房对外出售。但还有无底线主播去那房间门口打卡，故意找骂来获取流量。


    江悯那边正从这家酒店的内部人员入手。


    其中的任何一名工作人员都很可能是陈淞媛事件的知情者或目击者。可这酒店的工作人员数量实在庞大，进展挺慢。


    奚元倒有一想法。


    陈淞媛出事之前，她们经常聊天。陈淞媛刚拿下一部清宫剧里的重要角色，她说那几天自己都在和该剧的导演与制片人等人接触。据说是她自己很满意一个角色，但导演有不同意见，想给她调换，因此双方一直争执不下。


    如果当晚她是在和那位导演接触，该有什么证据……


    奚元忽然想到陈淞媛手机。


    她知道她手机密码。


    那她手机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