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问得好奇，黎颂年看着身边的女孩，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未来可能的称呼，最后却只能介绍说：“谷半半，我的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啊！我还以为初中生呢！”李佑一脸惊讶，上下打量起谷半半来，“而且是班里文文静静成绩贼拉好的那种！看着跟我妹一般大。”


    他的语气十分夸张，但这也不怪他。


    谷半半虽然已经离开学校很久了，但一直有自己的坚持和倔强，没有被这里的风气侵染，所以身上仍保留着那一股学生气。


    黎颂年笑笑，往谷半半身边靠了靠，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莫名的骄傲，“学习成绩确实很好，我都考不过她。”


    “哇去，太牛了。”李佑还在感叹，“诶，你知道么，刚刚我和杨泽在车上看到你们，我跟他说，这臭小子怎么是个变态啊，学校那么多学姐学妹追他，他跑来挑初中生下手！？哈哈哈，没想到是个误会！”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仰头大笑，丝毫没有意识到空气安静下来，直到杨泽拍了他一巴掌，他才后知后觉。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虽然这人看着一脸单纯，没有啥心眼子，但实际上也确实没长脑子。


    黎颂年的表情一言难尽，他转头看向谷半半，心中有些忐忑，怕这些猪队友毁了自己的形象，“他，他胡说八道呢，我没有那样……”


    “对对对，我开玩笑的，我们这个学弟德智体美劳都很优秀的，我……”李佑相帮黎颂年解释，杨泽在后面又给了他一拳。


    “你快闭上你的猪嘴吧。”


    “没不开心吧？”黎颂年悄悄扯了扯了谷半半的衣褶，声音轻轻的。


    谷半半摇摇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我们就出……”


    “等等，等等！”几人正要离开，冯全挺着大肚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本来是想跟黎颂年和谷半半挤一趟过来的，可他腿都迈出去了，铲斗直接转走了，只好再等下一趟。


    “你们两位都是颂年的同学吧。”


    冯全抹了把脸上的汗，带着一点炫耀，带着一点架子，还带着一点巴结，伸出自己那圆润的手。


    “你们好啊，我是负责和颂年爸爸对接的，我叫冯全，你们可以叫我冯叔叔。”


    但是没有人想握。


    冯全尴尬地收回手，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们大学生不时兴这种打招呼的方式，理解理解，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比刚刚李佑的还突兀。


    “还有什么事么？”黎颂年本不想搭理，但又怕一直被这么耗着，还是开了口。


    “我看你们开那小破车忒不安全了，这样，你们等一会儿，我派车送你们。”说着，冯全就要打电话，“顶多十分钟。”


    “哪儿不安全了？杨泽车技很好的。”李佑没听出来其中的奉承，只觉得是对同伴的质疑，“他老司机了。”


    这话没什么情商，但竟意外打败了冯全，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先走了，冯叔叔。”黎颂年礼貌点头道别，带着谷半半走向面包车，杨泽双手插进口袋，回到驾驶位。


    李佑留在后面，见冯全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疑惑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跟上去。


    职高传来下课的声音，操场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涌出学生，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远处驶来，从面包车前面驶过，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众穿得像保险推销员的人站在门口的雕塑前迎接。


    谷半半坐在后排，透过斑驳的车窗看过去，觉得那人有点眼熟，可没来得及看清，杨泽便踩下了油门，外面的风景全都移到了后面。


    “看见李盼了？”黎颂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了职高的栏杆。


    “没。”专属于老旧长途车的味道钻进鼻腔，断了那没完成的思绪。


    谷半半坐正身子，望向前面的路。


    “吃吗？”李佑坐在副驾驶，从腰后面扯出一大袋旺旺仙贝，他掏了一包出来，伸手递给谷半半，动作间发现里面碎掉了，又换了一包，“小学门口的小卖铺买的。”


    “不了，谢谢。”谷半半摆摆手，放下时摸到坑坑洼洼的椅面，这才发现发黑的椅套已经是千疮百孔，指腹碰到的地方也糊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是挺脏的，但是没办法，小学就这一辆车了。”李佑顺手把谷半半不要的仙贝扔到黎颂年腿上，“这小学真的是，唉，据说公益组织捐了不少款，但条件还是一言难尽。”


    “这种挂名的东西……”杨泽接过话，说到一半似是懒得再继续，留下一大片可供联想的空白。


    “诶，黎颂年，刚才那个油腻大叔是干嘛的？县里的领导？”李佑拧着身子，好奇地看着后座的黎颂年，“他说是你爸的对接，你爸到底多有钱啊，对接还在县里有官职？”


    “他不是什么领导，就是一个小厂子的老板。”黎颂年解释道，“为了在县里刷脸熟，自己讨来的活儿。”


    “自己开工厂那么闲么？还跑来免费搬砖？”李佑不理解。


    “怪不得你干啥赔啥。”杨泽吐槽一句，“企业要想开得好，在各个圈层都要有人脉资源，要能拿到一手的信息，第一时间掌握市场风向。”


    “诶嘛，真能装诶！我受不了他了！黎颂年咱俩换位置。”


    杨泽叹了口气，“脑子是个好东西。”


    黎颂年可能跟谷半半分开么？


    “当年A大招生智商扶贫了，才让你钻空子吧。”杨泽的吐槽针针见血，“还是个文院的，也就戴教授工作多忙不过来，不然发现自己的班长是个傻子，下次讲座提到得哭出来。”


    “你，你懂个屁啊！我是我们戴姐姐的小骄傲。”


    “是的，小骄傲，36个学生，34个女孩，除了那个只能用文言文交流的奇葩，也就和你适合做苦力。”


    两人又来了几个回合，吵吵闹闹倒是让有点局促的谷半半放松下来，毕竟一个女孩独自待在全是男生的密闭空间，心里总是会有点不安的。


    黎颂年见她表情有变化，从旁边拿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晕车了？”


    “没。”谷半半接过来，道了句谢。


    “别害怕，他们俩一直这样，是我们校级学生会的主席和副主席，每次开会都吵。一个纯输出，一个纯防守，挺有意思的。”


    正解释着，李佑突然一声咆哮：


    “啊——”他这是彻底怼不过了，开始强行转移话题，“你闭嘴吧装逼怪，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我跟小妹，呃，小学妹聊。”


    说着，他又把身体拧了过来，伸出脑袋卡在主副驾驶座位中间，看向谷半半，“小学妹，你是黎颂年的高中同学，那你现在是哪个大学的呀？”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黎颂年的笑容僵在脸上，赶忙侧头去看谷半半的表情。


    “怎么了？”李佑察觉到不对，但是不明白为什么，继续说着，“我就是好奇，什么大学这么早就放暑假了。”


    “不该问的别……”


    “我高中就辍学了。”


    黎颂年怕谷半半不舒服，正要帮她躲过去，她却自己开了口。


    他看她，却见她表情坦荡，没有一丝局促。


    “啊？”李佑很讶异，下意识张开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很冒昧，又迅速闭上了。


    “辍，辍学了啊，没事的没事的，大学这东西也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嘛，自己觉得精彩就好了。”


    黎颂年和杨泽同时松了口气，这厮难得一次情商占领高地。


    谷半半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人生规划。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做穿戴甲。”


    “穿戴甲？我好像听我女朋友说过，她做实验不能搞指甲，所以她就买那种直接用双面胶粘的。”


    “没想到吧，这脑子还有女朋友。”杨泽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瞬间让气氛又轻松起来。


    “我女朋友说我这是傻得可爱。”


    “是学姐在实验室见惯了精英，所以看傻子格外可爱。”


    两个人又开始互怼，黎颂年趁这个空挡询问谷半半：“如果相处起来不开心，我们就去打车。”


    谷半半摇摇头，“我说过，我的自尊没那么脆弱。”


    歧视对于这件事她并没有感觉到不自在，因为人们本就对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会感到好奇，是不是带着恶意的，是不是歧视，她能分得清。


    况且，她从不觉得自己的过去丢人，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拿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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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藏着掖着的人。


    “你别说了，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李佑再次败下阵来，轻轻锤了一下杨泽的胳膊，转头又跟谷半半炫耀，“小学妹，我跟你说，我女朋友是工院的研究生，可漂亮了，晚上我们视频的时候介绍给你认识，她肯定得追着你买穿戴甲。”


    谷半半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诶，小学妹，你那个穿戴甲是给别人供货还是……”


    “我自己开了网店。”


    “诶！还是个老板！可以啊，年轻有为。以后我叫你谷总。”


    这话说得谷半半一愣，“总”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有点太大了。


    “他闹着玩的。”黎颂年你在旁边解释，“就是互相贫嘴的时候喜欢这么叫。”


    “是的是的。”李佑附和，“尤其是他们商院的，平时最喜欢管别人叫‘什么什么总’，整个学院只有老师是经理顾问，他们全是老总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众人不觉跟着弯唇。


    “不过我们黎总不一样，别人都是虚拟资产，他是真的有，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后来一鸣惊人，这次来兴县的经费都是他赞助的！你敢想么！我们十多个人，两三个月，他养我们诶！那天发现他不见了，给我急坏了！我说他不会跑路了吧！我给那他一通消息轰炸！他晚上才回我。”


    前面都没什么，只是最后一句，谷半半听得眉心一蹙。


    晚上，回消息？


    他手机不是关机了么？


    黎颂年轻咳一声，心虚地别开脸，“说什么呢，我啥时候回你了？你记错了吧？”


    “我没记错啊，我又不是没有聊天记录。”李佑耿直地把微信展示出来，把人家老底揭没了却不自知，“喏，看，那天晚上你说你手机没电了，用手表跟我联系。这小子，记性这么差么？”


    谷半半瞥了眼日期，可不就是他刚来的那天晚上，再看向他的手腕……


    竟然还有手表。


    “咳，别说了。”黎颂年扶额，感觉自己的右边要被盯冒火了。


    “不是吧，你没跟谷总说你家有钱？”李佑终于明白了黎颂年的暗示，但是很明显找错了方向。


    “求你闭嘴吧。”黎颂年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调整好面对暴风雨的心态，才带着讨好的笑转过头，面向谷半半，“我觉得我还能解释。”


    谷半半脸冷着，“你这表，屏幕可真大。”


    “那必须的，最新款，单独联网，手机关机都能用。”


    李佑在旁边补充，他自以为是在帮兄弟展示实力，实则是亲手在往兄弟身上捅刀。


    “我**真想掐死你……”黎颂年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穿帮，但没想到是被一头猪按在地上摩擦。


    “……是挺好的。”谷半半沉默地看着黎颂年，不知道过了多久，说了这四个字，便转头望向窗外了。


    空气安静下来，面包车里的油臭味显得更浓了。


    黎颂年蹑手蹑脚地往谷半半身边挪了挪，谷半半感受到，把头往窗户那边更扭了几分。


    “我错了。”他声音小小的，却清楚，丝毫不怕被别人听到丢了面子，“别不理我，好不好？”


    谷半半没说话，静静地看着绿化带一节一节地滑向车后。


    “我就是怕你把我轰出去嘛。”黎颂年扯了扯谷半半的袖子，“我知道错了，真的。”


    谷半半还是不说话。


    倒是李佑又上线了，“他知道错了，小学妹，他都没这样给别人道歉过，你就原谅他吧。”


    黎颂年一记眼刀飞过去，恨不得给他皮剥下来。


    这一切到底是拜谁所赐啊！？


    “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教你骗人的。”


    “……”


    杨泽透过后视镜看看沉默的两人，转头又看看一旁傻呵呵的李佑，叹了口气，一脚踩下刹车，“李佑陪我去买个雪糕。”


    “我不去，我劝和呢。”


    “你再劝很难和。”说罢，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利落地把人拉了下去。


    李佑踉跄了两步，一步三回头地往车里看，边走边抱怨，“你开车吃什么雪糕啊，不会指望我喂你吧？别恶心我了。”


    “真他妈想给你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