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弘福法师才真正抬起头看她：“既叩佛门，必有所求。”


    他答非所问，宋贤笑了：“那依国师来看，他们所求为何？”


    “求生、求情、求愿。”


    “那国师可要为他们了却心愿？”


    弘福法师双手合十，眼眸低垂：“此愿，非佛法能解。”


    闻言，她唇角微勾，将要踏出门槛时，突然说：“佛法无边，却难自解。”


    她偏过头，似笑非笑：“国师的袈裟该换了。”


    弘福法师低下头，从衣襟处取下来一片白腊梅花瓣，他指尖用力，有些愣怔。


    再抬头时，宋贤已经越过了山门，往凡尘去了。


    她被青曳撒们簇拥着走出来的那一刻，门外一下就静了。


    喧哗吵闹变成了窃窃私语，她站在长阶上睥睨众生。


    突然，一道粗旷的声音朝她喝道：“阉人，你害死我老爹，逼死我老母，拿命来赔！”


    接着，这肌肉虬结的壮汉便一个猛冲，突破了重围，拎着一把巨斧来到了宋贤面前。


    他抬手就要砍，可只听见“铿锵”一声，一把锐利地长刀挡住了他的斧刃。


    他肌肉颤动，青筋暴起，却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


    抬起头，一张秀气的娃娃脸映入眼帘。与他此刻的满面狰狞不同，那人只是笑着，露出一颗虎牙，两个酒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挡下了他的奋力一击。


    刘云手上用力，将这壮汉向后弹出两步。接着，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带着铮鸣之声，横刃挡在宋贤的前方。


    张浦喝道：“放肆刁民，竟敢谋刺先生！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几个佩刀的青曳撒立刻上前压制住他，可那壮汉还不死心，挣扎着开始当众大喊：“乡亲们，都别怕！就是他，这个卑鄙的官府走狗，害得我们全家老小都要饿死了！这一切，都是他们逼我们的！”


    “我们没做错，你不能羁押我们！”


    似乎是受到了他的鼓动，阶下的一些人也开始附和他：“对，我们没错！放了他！”


    “都是他们逼的！”


    “都是他们逼的！”


    场面变得躁动起来，上千的百姓与太监们互相推搡，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斗争之中。


    紫檀木的佛珠还绕在指缝间，嫌它碍事，于是她抖了一下袖子，把它扔了。


    接着，她才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镇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静下声来听她说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脚下踩的，是皇帝的土地。”


    她眼睛转了一圈，继续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们嘴里骂的，是皇帝的官府。”


    “太监，是皇帝的奴婢。即便是走狗，那也是皇帝的走狗！”


    “所以，如果有谁还有不满，可以当即一并告知洒家，届时，洒家也会上疏一封，向陛下转述民意。”


    似乎是被这大不敬之罪镇住了。


    躁动的场面略静了下来，各色曳撒们趁机再次围成阵队，将宋贤牢牢地保护起来。


    那壮汉见状，心有不甘，正准备再次喊叫起来，却被从西南方向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声音。


    众人一惊，一齐转身看向西南方向。


    远处，浓重的黑烟冉冉升起，即使隔着半座城，可那硝烟尖锐的臭味仍然直直呛进人的鼻腔。


    现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家里有林业的人先反应过来，呆滞着目光喃喃道：“……山炸了？”


    这道低声自语此刻却仿佛一滴水珠，立刻在人群的油锅里炸开了花。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悲痛欲绝地喊着：“山炸了！山炸了！他们炸山了！”


    此刻他们也顾不上什么“阉人”什么“走狗”了，一个两个都慌慌张张地哭嚎着，要往西南山的方向跑去。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宋贤挥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的硝烟味，略有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文书上的确是写的“即刻炸山”，可眼下的情况，炸山并不合适。


    百姓被逼到绝路上，必要覆舟。官府那群人应该不会那么傻才对。


    更何况，炸山这样的大事，没有同各路衙门开过会，谁敢擅自去办？


    宋贤招来张浦，说道：“去查查，山是谁让炸的。”


    张浦应声，领命去了。


    她又招来刘云：“驾车，去西南山！”


    到了西南山底下，官兵和百姓们已经推搡到一起去了。


    甚至有的已经动了刀，横在二者之间。


    因为今日是去还愿，所以马车上挂的是织造局的牌子。


    府衙的人看到之后，立刻通告知府，让官兵开道，让他们的马车进来。


    宋贤下了马车，知府立刻谄媚着一张脸贴了过来：“宋先生，您怎么来？”


    空气中弥漫着的硝烟味更浓烈了，脚下碎石遍地，走起来沙沙作响。


    她皱起眉，面色难看：“这些官兵是哪来的？”


    知府支支吾吾地答道：“这、是这群反民不听话，下官也只好出此下策，去兵部借些兵来，也都是为了国策的施行……”


    听到这话，宋贤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还不快把刀都收起来！”


    他弓着腰答道：“是、是。”


    正要喊，却突然有人先他一步惊叫起来：“那、那是什么！？”


    众人被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在顺着那人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后，所有人都被那副异象镇住了。


    只见，曾经风光秀美的西南山现在只剩光秃秃的一片，焦褐色的山石被炸得坑坑洼洼。


    可最吓人的，还是那从山腰上的石缝中露出的半张巨大的脸。


    那张石脸面容慈悲，双目下视。在众人的注视下，竟然从眼睛里缓缓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来。


    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山上的石头竟自己动了起来，“轰隆隆”地发出震天的巨响，从石像的脸旁一寸寸崩裂开来。


    霎时间，一丝诡异的香气从裂开的石缝中弥漫出来，一缕缕青烟升腾而起。


    碎石滚落，地面颤动。


    刹那间，烟尘弥漫，遮天蔽日，天色暗沉下来。


    众人被这烟尘迷了双眼，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偏过头，落下泪来。


    就在众人恍惚之间，突然，从云层外射进一缕刺眼的阳光，如一把锐剑，直插山尖。


    很快，那道光芒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开来。


    众人只记得眼前一白，再睁眼时，阳光普照，法相金身一尊坐莲垂泪佛像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现场无人不目瞪口呆，双腿发颤。


    有人腿一软，颤颤巍巍地跪下了，等宋贤回过神时，山脚下已经“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哭喊着，一个个开始对着佛像磕头：“佛祖显灵了……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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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显灵了——”


    知府已经懵了，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面容惊骇。


    宋贤被震的后退一步，刘云连忙扶住了她。


    她喃喃道：“鬼涕零，佛垂泪……原来如此……”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猛地抬头，指尖发白，攥紧了刘云扶着她的手。


    “紫微星，西南山。”


    她冷笑咬牙：“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她踹了一脚还在愣怔的知府：“速去联系总兵，到兵部调人来！”


    知府应声回神，扶着官帽连滚带爬的去了。


    就在这时，一片哭喊声中，一道锣响刺入人耳。


    自山脚下，马蹄踏响，沙土飞扬，浑厚之声传音出来：“佛祖显灵，是因天地不仁，戕害百姓！是如今，土崩鱼烂，生灵之不幸！”


    “吾等受天命，尊佛法，反邪而立正，欲杀昏帝而复生！”


    汗滴从额角滑落，宋贤拂袖喝道：“我大成如日中天，尔等宵小装神弄鬼，扰乱民心，还不速速滚出来！”


    “吾乃泼罗皇帝是也！”


    突然，自飞扬的沙尘中寒光一闪，刘云瞬间抬眼，立刻抽出长刀在宋贤的面前。


    一把长矛冲出尘埃，直刺面部而来。以螺旋之态在刀面上钻出火花，他被震得后退两步才堪堪接下这一击。


    好凶悍的枪法！


    刘云心惊，此一次恐怕凶多吉少。


    他立刻向后喊道：“掩护先生撤离！”


    随行的佩刀太监们立刻成阵，将宋贤团团包围起来，要掩护她上马车。


    可宋贤一挥手，拒绝了：“立刻辅助官兵撤离百姓！”


    一部分太监领命而去，其他的自动补上空缺，维持阵型。


    接着，几道模糊的身影自沙尘中显现出来，马蹄踏裂土地，骑兵身形渐渐显露。


    那自称为“泼罗皇帝”的人一腔粗音，讽刺道：“无根之人，竟连直面吾等的魄力也没有了吗？”


    “竟如刚出生的婴儿一般被保护起来，如此柔弱无能，是天助我也！”


    来着骑在瘦马之上，衣着朴素，头戴巾帽。可他臂展如鹰，目光如炬，在马上俯视着众人。


    宋贤不屑冷笑：“区区鼠辈，竟然妄想做枭雄称帝，你也要有这个命才行！”


    那人似乎被戳中了痛处，满眼愤恨，高声道：“紫微星见西南山，吾等是受天命，专为铲除你这样的恶鬼而来的！”


    说着，他拔起地上的长枪，红缨颤动，直刺宋贤而去。


    刘云再次对战上前，他长刀一勾砍向马腿，那人被迫从马上跌落，很快又转身起来迎战。


    二人打的不分你我，铿锵之声迭起。


    宋贤指挥着人去帮他，可对方身后的那些骑兵也不甘示弱，迎击向前。


    场面混乱不堪，她的人也大多都受了伤。


    不得已，宋贤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尖锐之声响起，刺得脑仁生疼。


    但很快，一声长啸破天而来，长空中，一只白羽黑斑的海东青俯冲下来。


    宋贤抬手，让它落在胳膊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月牙佩，放进了海东青腿上的小木匣里，接着一扬胳膊，那鹰便再次长啸而去。


    不多时，气势磅礴的铁骑踏地声便从后边传来。听到这声音，她的心才落了下来。


    可随即，一道惊惧地嘶喊声又从不远处传来：“干爹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