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玄背对着热闹的街景，那澄黄的灯笼光撒下来，落在他身后，显得他的脸更加冷沉。


    他的视线往她腰间淡淡瞥去一眼，冷然启唇，如玉石敲击：“腰牌，你是宫里的人。”


    闻言，程素朝有些紧张地低头，下意识攥住腰上的令牌，想要将它藏起来。


    但此刻为时已晚，慌张之下，她只好局促地放下手，不知所措地躲避着这人的打量。


    比起初见裴之彻那时，他似笑非笑的打量，此人的目光更像审视，一寸一寸，毫无温度。


    她本以为自己在宫中待了两年之久，见惯天潢贵胄的轻蔑，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没想到一出宫，就慌了心神，不复从容。


    哪怕这人或许是无意的。


    顾芳菲见状，暗叹一声不妙，连忙挡在她的身前：“诶诶诶，寻霁你别用这副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她，会吓着娘——会吓着素朝的。她跟宫里关系不大，跟我们一样，都是可怜人。”


    因着谢辞玄对宫中的人抱有敌意，她又在后头加了一句解释清楚。


    “娘娘？是太后程泠月……”他像是想到什么，了然地收回视线，淡淡道，“看来传闻无错。”


    陆宗这时才反应过来：“等等，所以说这是当朝太——”


    他就说怎么这般眼熟！原来是在大殿上见过，阿屿抛下自己去接的人居然是太后。


    顾芳菲听见他一惊一乍的声音，直接上手毫不留情地敲了他一下：“嘘！陆宗你给我小点声！素朝难得出来一趟，我要带着她一起去玩，反正寻霁他没别的事，你们俩搭个伴。走了，别跟上来，看着心烦！”


    随后，顾芳菲拉过程素朝，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抚道：“素朝，你就别管他们两个人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今晚跟我走就好。”


    闻言，程素朝深深呼了口气，将心情收拾妥当，不再去关注他们两人，笑着应道：“我知道了，多谢芳菲。”


    “诶呀，走啦走啦。”顾芳菲生怕她会被吓到，挽过她的手便往外头快步走去。


    一旁的陆宗愣在原地，回忆了下顾芳菲的话，瞪大双眼，崩溃道：“不是，寻霁你听见没，芳菲是不是在说我是不重要的人？我、我这是做错什么了么？”


    “或许。”谢辞玄显得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便抬步转身往前走。


    陆宗看着他走去的方向，满是不解：“不——等等，寻霁，你要去哪儿啊？”


    “回府。”


    “刚出来的，你回什么府啊你？”


    “自然是图清静。”


    当朝太后出宫逛灯会，既有宁王行刺一事在前，这城中守备想必要比往常严密，怕是走个几步就能发现太御府的眼线。


    若是藏得好不教人发现，还能勉强当做不存在，可若是藏得不好，走一步就能看到一个隐在暗处偷听的人，想想就觉得碍眼。


    彼时，谢辞玄与陆宗正准备慢步走回将军府。


    哪料原本温驯的马匹突然发狂，陆宗一时不查，拉着缰绳被拽出好几步远，才勉强稳住。


    他当机立断抽开腰间的剑鞘，狠狠往马身上一拍，才让它安静下来。


    马是整日养在将军府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狂，看它那样子，许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谢辞玄思忖一瞬，便有了主意：“兄长，玄去将二姐唤回来，你且回府清点下府中的人手。”


    陆宗闻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拽着马，就往将军府走。


    -


    灯影摇曳，火树银花。


    程素朝咬了一口手里头的糖画，视线在四处搜寻，顾芳菲说着要去买个什么茯苓饼，就钻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四处人来人往，她杵在原地容易挡着他人过路，程素朝便想着往一旁的巷口走去。


    那里视野开阔，还有个石墩，也好站高来找找芳菲。


    不料，离那巷口还有一步之距的时候，身后被什么匆匆忙忙跑着的人撞了一下。


    身子不受控制，整个人便往一侧倒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个严实，甚至还可能震碎手里头没吃两口的糖画时，斜角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挽过她的腰身，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


    程素朝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一边回头，一边道谢：“多谢——”


    话还没说完，便对上一双温雅和煦的眸子。


    “嗯？”沈砚山对上她的目光，眼神带着些意外，本该出口的称谓转了个弯，神色如常地改口道，“是你啊，泠月。”


    话音未落，他便扬眉笑了起来。


    像是没有预兆的巧遇，给原本平静的日常点缀上些许惊喜。


    哪怕昨日才见过，此刻再见，心底也升起莫大的欢欣，让人情不自禁弯起眉眼。


    连自己都未察觉到，这份喜悦有多么浓烈。


    “先、先生！”她眨了眨眼，连忙站稳来，却不知袖口勾到了什么物件，将那东西碰掉。


    程素朝循声望去，是一个有些破旧的香囊，上头绣着的不知是金黄的梨花还是鸭子，总之看着绣工特别拙劣，比她自己绣的还要奇形怪状。


    她蹲下去捡起，这香囊里头沉甸甸的，装的居然不是香料而是糖块。沈砚山果真喜欢吃糖，有品位！


    她轻轻地拍去上头的灰，语带歉疚：“抱歉，先生我没注意，撞到了你，还——”


    “无事。”沈砚山淡淡笑着，将那香囊挂回自己腰间，温声细语道，“这个旧了，也该换过一个了。”


    “要换新的？我方才和芳菲过来时便路过一家铺子，就这那边，先生可以去看看。”程素朝踮起脚往东边指了指。


    沈砚山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思索片刻，眼底划过一丝遗憾，才缓缓拒绝道：“罢了，我尚且有事要处理。徐大人在醉仙楼怕是候了许久，再耽搁下去，便算隽刻意怠慢了。”


    “先生与人相邀……”程素朝想了想，徐大人——是大理寺卿徐誉淳吧，“我等会儿应该还要路过那个铺子，可以替先生挑一个，权当学生适才鲁莽冲撞到先生的赔礼。先生，你想要什么纹饰的？”


    沈砚山沉吟片刻，没有拒绝，淡声道：“祥云与明月吧，那隽便先行谢过泠月了。”


    “好，学生记下了，等明个儿让小煜——”


    她不疑有他，认认真真地应下，话说到一半，却见他忽地摇了摇头，让她不由得停下话语。


    随后，便听见沈砚山道：“我应该会在醉仙楼待很久，泠月若是方便，可否在回去之前，再与隽见上一面？”


    “……”这要求有些不太合理，甚至能说一反常态，毕竟沈砚山不是会麻烦他人的性子。再者说，万一不顺路岂不是麻烦芳菲还要陪她多走这么多路？


    程素朝纠结了下，但见沈砚山眼底的期待，终究是没有说出“不成”两个字。


    她呼了口气，斩钉截铁地保证道：“那就请先生在楼中多歇息片刻，学生一定会来的。”


    挥手送走巧遇上的沈砚山后，顾芳菲没过多久就拎着两包茯苓饼回来。


    一路上，除了要给沈砚山的香囊，她还大包小包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


    给小煜的是以一块方寸之木雕刻的奇景，底为叶片形状，上刻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名为“一叶乾坤里”。


    给绾春的是商贾们在西域淘来的稀罕花种，名叫“岁荼”。绾春总在屋子里的瓷瓶中摆着一枝花，但来来回回都不过是宫墙里的东西，说不准她们两个人能一起种出不一样的花来，恣意生长的花。


    还有给很多很多人带的吃食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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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花裴之彻的银子，完全没什么好心疼的。


    暗卫来过两回，不同的两个人，接过她手里头的东西，一言不发地融进人群。


    原来暗卫也不一定穿黑衣啊，若是他们不走上前来，自己完全发现不了。


    等到第三人时，程素朝笑着递过一包龙须酥给那人：“辛苦了，后头应该没什么东西了，你们可以歇一歇。这是今日忙前忙后的答谢，给你们吃的，不必客气。”


    那暗卫看了她一眼，便慌张地移开视线，接过糕点，局促不安地应了句：“多谢主子。”


    “不用客气啦。”程素朝手里拎着顾芳菲买来的东西，冲他挥挥手，“那我先走了。”


    顾芳菲拉着她停在河畔，前头摆着五颜六色的花灯，琳琅满目，但最精致最漂亮的还要数那放在中心的那盏——也是这店家设下的彩头。


    五支箭，全中靶心即可赢下那盏灯。


    顾芳菲看过一眼，便语气可惜地道：“我是武将，上场也太欺负人了，还是算了。”


    “那我去试试吧？”程素朝遥遥望着那盏灯，跃跃欲试。


    她有些意外：“素朝你来？”


    “是啊，可别小看我。”程素朝扬起眉梢，意气风发道，“等我去给芳菲你赢下那最漂亮的灯来！”


    原本没想到要送芳菲什么，毕竟她走南闯北，见过的稀奇玩意数不胜数，送什么都没有惊喜，这下倒是有主意了。


    “好啊，就要最大最漂亮的那盏。”顾芳菲也跟着她笑起来，拿过她手里头的东西。


    只不过，自己拿着这些东西再挤进人群的话就太过拥挤了，便只好留在原地看着。


    这琉璃灯是灯会上的彩头，河畔两岸各有一盏，北岸那盏早就被一位年轻男子赢了去，这南岸的才刚刚挂起，先到先得，她的动作要快。


    巷口，顾芳菲盯着程素朝挽弓搭箭的姿势，不免替她紧张起来，全神贯注地看着，没注意到身后人的靠近。


    “二姐。”


    等那人出声，顾芳菲险些将手里的东西吓得全砸他脸上，她及时收住动作，呼了口气：“是、是寻霁啊，吓死我了。你来做什么？”


    谢辞玄神情淡淡，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方才发生的意外。


    顾芳菲：“你说府中有奸细？”


    他点点头：“约莫是跟着我们一道，从陇安回来的。”


    “这……这该怎么办？不行，陆宗根本没管过这些事，哪里认得完那些人。”顾芳菲皱起眉，拍过他的肩膀，就跳下台阶，叮嘱道，“寻霁，素朝就交给你了，你在这里等在她，我处理完就回来！”


    “……”


    谢辞玄没应声，等顾芳菲一溜烟地跑走后，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下，懒懒地掀起眼皮往人群中瞥了一眼。


    第四箭刚中，快了，等会儿揪去将军府便好。


    第五箭正中靶心后，程素朝手心都是汗，她激动万分地放下手里的长弓，由店家招呼着，去取下那盏琉璃灯。


    “芳菲！芳菲！我赢到花灯了！”


    她拎着灯，在一群人的喝彩声中快步走出了人群，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跑过来，口中喊着谁人的名字，目光在人群中来回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人。


    手里的灯也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地转动，那琉璃花灯光华流转，五光十色的光斑在她的裙摆铺开，似繁花盛开。


    谢辞玄淡然沉默着，视线从那盏灯上不可控制地落到她的脸上，那张明媚灿烂的笑靥如雪日里破开云层的第一缕天光一般，触之难忘。


    袖中的手指微曲了一下，指腹擦过掌心，心肺登时烧得滚烫，连喉咙都涌上一阵莫名的干渴。


    他舒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哪怕，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