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说,“我过得挺好,父亲待我很好。”


    “你爹爹是做什么营生的?”郑瑜裴问。


    “他是工部侍郎,掌管着宫里和内务司的采购。”元鲤鲤道,“平素他不理朝政的。”


    “哦。”


    “你爹爹对你,很严厉吗?”


    “嗯。他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让我不要贪玩,要努力习武。”元鲤鲤道,“我不喜欢武功,但爹爹不让我学。”


    郑瑜裴沉吟片刻。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点复杂。


    “元姐姐......”


    “嗯?”


    “我有个妹妹。”郑瑜裴道。


    “......”元鲤鲤顿了顿,“妹妹是哪位妹妹?”


    “你还没见过。我的姨娘姓宋,你若是有空,咱们找个时间,请了你父亲一家人吃饭。”郑瑜裴道,“你爹爹和你娘亲很忙。”


    元鲤鲤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一家人,不必客气。”郑瑜裴道。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投注在窗外,再无半分言语。


    元鲤鲤则陷入了沉思。


    她脑海中浮动出许多的画面。


    那些画面都模糊不清。她隐约记得一些事,又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只能依稀拼凑起来。


    “......她是我的亲妹妹。我的姨娘死在我爹爹手里。”元鲤鲤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她猛然抬头。


    郑瑜裴也转过脸,瞧了眼她。


    他眼底有疑惑和关切。


    “你怎么了?”他低声问。


    元鲤鲤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郑瑜裴就不多言,继续看着外面,不再说话。


    两辆马车,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元鲤鲤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看向了外头。


    她的心绪久久不宁。


    到了江南后,老太太先安排了他们住在驿馆里,让他们等老爷子。


    老爷子和老太太去祭祀祖先,要准备很长的时间。


    郑瑜裴先回家了。


    元鲤鲤留下来照顾裴老太太。


    她和裴衍说了会儿话,也告辞离开。


    她回到自己屋子时,丫鬟说,三爷来了。


    她微怔。


    她的哥哥元藻,是嫡次子。


    大房没有嫡女,元藻是家里独苗苗。


    “让他进来吧。”元鲤鲤道,她坐到了椅子上,喝茶,并没有急于出门迎接。


    郑瑜裴进了屋子。


    他穿着深蓝色锦袍,腰悬宝剑。


    他英俊倜傥,眉宇之间有种刚毅冷峻,令人望而生畏。


    他是裴氏一族,乃是裴阁老最小的儿子,排行第二。


    “大妹,我们去趟江陵城吧。”郑瑜裴开口,直接道。


    他的嗓音浑厚,带着几分坚决,“我想去祭奠我的祖父。我娘临终之际,求我爹爹带我回江南祭拜。我答应了。”


    元鲤鲤错愕。


    “可是三弟,你的伤才好一点。”她道,“这样风尘仆仆的......”


    “我已经全好了。”郑瑜裴道。


    元鲤鲤道:“那我也去。”


    郑瑜裴诧异。


    “你......”


    “我和三弟你同龄,我去祭拜祖先,有何不妥?”元鲤鲤笑盈盈的问。


    郑瑜裴沉默。


    片刻后,他颔首:“好,一起去。”


    两人换了衣裳,骑马去了江南。


    他们俩去了郑家。


    郑家有四口人,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三叔、五叔、八叔,他们都是当初从北齐随着郑阁老南迁到江苏的。


    元家的家眷,早已搬去了南方。


    元家和郑家的关系极佳。


    郑瑜裴的姨娘,是元鲤鲤的生母,也就是元鲤鲤的姨奶奶。


    她生元鲤鲤的时候难产而亡。


    当时郑瑜裴才五六岁,还未曾断奶,他父亲和元鲤鲤的父亲都在战场上阵亡,他们一家人都靠郑阁老撑着。


    元鲤鲤的母亲,也在战争中丧失。


    郑阁老是个极其孝顺、疼爱女儿的好父亲,因此对元鲤鲤特别纵容。


    元家的人,都很感念郑家恩德。


    元鲤鲤的母亲死后,元家的人也对郑瑜裴格外疼爱,尤其是元老爷子和元老夫人,他们把这份疼爱,加倍补偿给了元鲤鲤。


    所以,在这座宅邸,郑瑜裴是唯一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嫡长子。


    郑瑜裴在江南,也颇得人缘,是个有担当的青年。


    他对元鲤鲤的疼爱与维护,不亚于元鲤鲤的生母。


    “我爹爹说,让我们去祭奠。”郑瑜裴道,“既然你跟着,那就一块儿去,免得你说我们怠慢了你。”


    元鲤鲤笑道:“谢谢三哥!”


    两人骑马,沿途看遍山河景致,又游览了扬州城,直至傍晚,才回到了驿站。


    驿站的人知晓他们是贵客,连忙招待他们用膳。


    元鲤鲤没有拒绝。


    她在驿站休息了一晚,翌日启程返回金吾卫衙署。


    路上,她一直心绪烦躁。


    回到了衙门后院,她仍是觉得心跳得快。


    她的身边,有丫鬟伺候,也有侍卫护送,安全无虞。可元鲤鲤总觉得不踏实。


    “姑娘,您昨夜没睡好吗?”丫鬟冬梅见状,低声询问,“您今日精神不济,要不要请大夫来给您瞧瞧?”


    元鲤鲤摆摆手:“没什么大碍,只是心里惦记着娘亲和爹爹的事。”


    她一直没敢提及。


    她怕刺激了郑瑜裴。


    他虽然聪明睿智,却也敏感脆弱。


    元鲤鲤希望,她娘亲的死,不是他造成的。


    “奴婢帮您梳洗吧。”冬梅道,“您歇息一阵子。”


    元鲤鲤点点头。


    她脱了鞋袜躺倒了床上。


    冬梅替她盖上了薄毯。


    元鲤鲤闭眼,却始终睁着眼睛。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冬梅见她如此,不由蹙眉,轻声喊她。


    元鲤鲤摇摇头。


    这种害怕,像藤蔓似的缠绕着她,让她整个人都焦虑。


    “姑娘,您若是有哪里不舒服,赶紧告诉老爷和大夫,免得拖延了病症。”冬梅柔声劝道。


    元鲤鲤叹气。


    她不肯告诉任何人。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心脏不健康。


    她的心跳非常快,每次发作,她痛得满地打滚,恨不能撞墙。


    冬梅见她没什么异常,便退了下去,让她好好休息。


    元鲤鲤翻来覆去的,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清醒时,她梦魇了。


    她做了个梦。


    她看到了娘亲。


    娘亲坐在一盏红灯笼旁,背影纤瘦,双目空洞,嘴角噙笑。她的怀里抱了个襁褓,襁褓里包裹着个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