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56章...

作品:《小羊小羊几点钟

    睁开眼,是刺目又高悬的太阳。


    光晕无限扩大。


    理应是青竹林小木屋的天花板,怎么会直接看到太阳?杨思昭眨了眨眼,困惑不已。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吸声,呼噜呼噜,他低头,看到了同样一脸懵的眠眠。


    “眠眠?”


    “妈妈,”眠眠把手举起来,白嫩的小小指头上沾满了沙子,“这是什么?”


    “………沙子?”杨思昭霍然起身。


    然后,完全傻了。


    这里不是青竹林,不是小木屋,四周是苍茫茫的沙漠,黄沙漫天,整个世界都被朦胧的黄色笼罩着,一眼望不到尽头。


    什么情况?


    昨晚眠眠突然撒娇,非要挤在他和陆无烬之间睡觉,正巧他在幼儿园忙了一整天也累了,没劲和陆无烬折腾,洗完澡抱着眠眠,一倒头就睡着了。结果一觉醒来,就躺在一片沙漠之上,举目无人,只有呼啸风


    声。


    这片沙漠,不仅苍茫,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旧。就像是千百年前的古迹还原而来。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串驼铃,清脆悠扬,一支商队缓缓行来,为首的汉子穿着红色箭袖短袍,戴着犀皮护袖,被烈日晒到黑红的脸庞青涩而朴素。杨思昭看得呆住了,他们也注意到了衣着奇怪的杨思昭,几人错行而过,杨思昭一直盯着商队离开,被黄沙虚化了背影。


    什么情况……


    百年前的服装,百年前的面庞,没有任何一点现代的物件,没有摄像机和拍摄组。


    杨思昭想起了很久之前看过的电视剧。


    不会是,穿越了吧?


    “妈妈。”眠眠开始害怕,像只小考拉一样扒在杨思昭的身上,贴得紧紧。


    “不怕,妈妈想办法。”杨思昭本想脱去外套裹住眠眠,手都伸到腰间了,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套睡衣,踩着一双软底亚麻拖鞋,细条条的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


    眠眠身上也是睡衣。会冷的,会饿的。这可怎么办?


    杨思昭举目四望,望不到半个人影。刚刚应该喊住商队的,起码能问个年月地点。此时此刻,他不可自抑地想起陆无烬,如果陆无烬在身边就好了。最无助的时候,光是想一想陆无烬,心里就多了一些力量。


    “不怕,”杨思昭低头亲了亲眠眠的脑袋,轻声说:“妈妈在呢,眠眠不怕。”


    眠眠抱住杨思昭的脖子,怯怯探出脑袋,小心翼翼望向四周。


    日落为西,杨思昭决定往西走。


    只怪他法术太低,几百年了只会最低级的控水点火术,可眼下连个盛水的器皿都没有。他问眠眠渴不渴,眠眠摇头。


    “爸爸呢?”眠眠问。


    杨思昭被问住了,听到眠眠嗓子里的哽咽声,他也想哭了,愈发无助,瓮声说:“爸爸……应该在的,我们去找一找爸爸。”


    可是,去哪里找爸爸呢?


    他抱着眠眠往日落方向走,走得两股战战、饥肠辘辘,眠眠一开始还让他抱着,看他脸色发白,吓得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坚决不让他抱了,非要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小拖鞋里沾满了沙子,走起路来咯得慌,两条小短腿一个劲地屈膝。


    杨思昭心疼不已。


    一大一小两只小羊走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上,走得疲惫不堪,嘴巴都干得翘皮了,还没看到绿洲,就快要累晕过去。


    杨思昭停下来,呼吸困难,就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一阵马蹄疾声。


    嗒嗒,嗒嗒…


    心忽然跳动得快了些。


    他回过头,看到了一队骑兵。


    为首的身影魁梧高大,玄色铠甲泛着森冷寒光,肩披的猩红军袍猎猎作响。他看到了杨思昭,勒住缰绳,胯下骏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杨思昭仰头望去,怔立当场。


    “陆无烬……”他喃喃出声。


    黑发束冠的陆无烬看起来格外冷峻,剑眉斜飞入鬓,锐利目光冷冷扫过杨思昭。


    “前方何人?”他身旁的副将扬声质问。


    杨思昭的眼泪完全控制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眠眠直接呜咽出声,松开杨思昭的手,哭着扑向陆无烬,“爸爸——”


    可是陆无烬坐在马上。


    那黄骠马看到一个陌生孩子跑过来,立即进入警惕状态,重心压低,身躯绷紧,马尾高高甩起,眼看着就要踢到眠眠的身上。


    “眠眠!”杨思昭惊声喊。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陆无烬俯身一捞,就将眠眠拦腰抱起。


    眠眠还没有他胸前的盔甲大,挂在陆无烬的手上,和小羊羔没有区别。


    眠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好不容易看见了爸爸,嗓子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手脚并作,顺着陆无烬的盔甲一路爬上去,紧紧抱住陆无烬的脖颈。


    杨思昭高高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稳稳落下来。


    可陆无烬眉头深蹙,低眸睨向眠眠时,眼中毫无温存之意,抬手作势要将眠眠扯下来。


    杨思昭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


    “有刺客,保护将军!”


    随着副将一声令下,四周将士手中的长枪剑戟迅速向杨思昭刺了过来。


    杨思昭在第一个瞬间几乎忘了自己是妖,下意识望向陆无烬。可眼看着刀剑就要落到他的身上,他也顾不上暴露身份了,运作周身之气,指向头顶的枪锋。


    枪锋被他震开。


    将士们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浮现惊恐之色,迅速调整,再一次刺了过来。


    杨思昭再次使出妖力,逼退一圈将士,将士们如见妖魔鬼祟,更添惊悚,士气大弱,皆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就在此时,陆无烬将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孩扯下来,放在马上,随后翻身下马,取出腰间长刀,刀刃出鞘,寒光凌冽,直直地朝杨思昭刺了过来。


    杨思昭一时之间忘了运气,也忘了抵抗,只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陆无烬。


    “陆无烬……”他哽咽着说。


    陆无烬霎时顿住,刀尖离杨思昭的喉咙仅有一指的距离。


    杨思昭用手背抹去眼泪,哭到不能自已,“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四周猛然安静下来。


    将士们面面相觑的内容变了,从“这是什么人”变成了“这是将军的什么人”。


    梁国无人不知,镇北大将军陆无烬是出了名的冷若冰霜,不仅不近女色,就连对手下的兄弟们也不甚亲切。他七岁习武,十一岁骑马上战场,十七岁带兵打赢第一仗,十九岁率八十亲兵,将北部寇徒逼退三千里,从此威震四方,声名大噪。二十六岁荣封镇北大将军,戌守北境,至今尚末娶妻成家。


    营帐里别说没有女子,连只母沙鼠都是见不到的。


    可现在,有一个哭哭啼啼穿着古怪的男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推开大将军的长刀,二话不说就扑到了陆无烬的身上。


    和方才那个奶娃娃如出一辙。


    “我………我醒来之后就在这里了。”“我和眠眠都好害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真的好害怕,幸好,幸好….….”“我好饿,好冷,腿快要走断了。”


    杨思昭哭着仰起头,望向陆无烬,“我要吃东西,我要吃肉包和南瓜粥……….将士们心想:完了完了,简直是虎口拔牙,上一个试图靠美色上位的人已经被大将军派人押送游街了,这个更是死罪难逃!已经有士兵摇着头叹叹气,闭上眼,怕下一刻看到血肉横飞的残忍场面。


    可是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哀嚎声。


    士兵睁开眼,看到陆无烬僵着一张铁青的脸,伸手揪住男人的衣领,把他从身上扯了下来。


    可下一刻,男人又贴了上来。“我好饿,带我回家吧。”


    陆无烬的脸色更加阴沉。


    与此同时,趴在马上的眠眠忽然哭了,杨思昭闻声立即跑了过去,铆足了力气爬到马上,抱住眠眠细声细语地哄了哄,而后对着马下的陆无烬说:“走吧,我们回家吧。”神态自若到好像做了多年夫妻。


    众将士:“.….”


    陆无烬:"……."


    杨思昭浑身冷到战栗,抽了抽鼻子,瓮声说:“带我回去吧,陆无烬,我不是刺客也不是坏人,我知道很多事,我可以帮你。”


    陆无烬眸色微暗,似有松动。


    “将军,现在该如何?”副将走上来请示。


    “带回去,关进大牢。”


    由于杨思昭大咧咧地占了陆无烬的马,且毫无归还之意,陆无烬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骑上副将牵过来的另一匹马,脸色铁青未减,一路沉默着回营。眠眠的屁股在马背上快要颠成四瓣了,可是比起颠簸,更让他难过地是爸爸的冷漠,比以前的爸爸更冷漠。他委屈巴巴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理我?”“因为…”杨思昭不知如何解释。


    他甚至分不清这是一次真实的穿越,还是一场噩梦。可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寒冷与风沙刮脸的疼痛也是真实的,隔着衣袍感受到的陆无烬的体温也是真实的。也许,他们真的穿越了。


    穿越回一千年前,陆无烬的将军时期,穿越回陆无烬还没有遇到他的时候。


    爱情尚未发生,亲情无所牵系。


    唯有灰蒙蒙的连片营帐,还有黑漆漆满是血腥味的军营大牢。


    杨思昭和眠眠被推了进去。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咣当一声,牢门紧闭,他们迅速冲到木栅栏前,两手抓住木栅栏,脸挤在中间。


    "陆无烬——"“爸爸——”


    "呜呜呜呜呜呜—"


    陆无烬回到主营帐时,仍是满脸的愠色,火气未消,解下盔甲扔到一边。


    一众副将形如鹌鹑,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士兵冲到帐前,扬声汇报:“将军,方才关进来的两个人一直在哭。”


    陆无烬脸色更差。


    副将小声说:“定是苦肉计,晾他们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士兵又来汇报:“将军,他们还在哭。”


    陆无烬手中军册微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士兵再次汇报:“将军,小的那个快哭晕过去了。”


    副将厉色道:“你个眼拙的,没看到将军在忙吗?两个不知底细的刺客有什么好汇报的,快退——”


    话音未落,烛火忽晃。


    陆无烬从他眼前飞快走过。


    “将军!”


    陆无烬一路快步走到大牢,夜深了,大牢暗色浓稠,伸手不见五指,一股腐臭和潮湿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陆无烬眉头微蹙,命人点燃两侧烛火,狭长走道迅速亮了起来,走道尽头的牢间有一抹白。是倚在木栅栏上的杨思昭。


    他身上的白色睡衣已经沾了脏污。


    他把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孩子的额头,陆无烬隐约看到有一缕浅黄色的光线从他的口中渡到了孩子的口中。


    也许因为他很虚弱,那缕光线也变得稀薄黯淡,几乎看不见了。


    听到脚步声,杨思昭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不见血色。


    他张嘴说了话,却发不出声。


    陆无烬只能俯下身子,侧耳去听,听到他说:“陆无烬,救眠眠。”


    “快救眠眠……”


    杨思昭再醒来时,人已经离开了大牢,正躺在一张硬梆梆的胡床上。


    耳边传来苍老的声音,“回将军,此乃饥寒交迫,气血大亏,以致神气失守,故而昏迷,需静养调理。”


    回话的人是陆无烬,没有应答而是反问:“他们是……人?”


    方士沉吟片刻,谨慎道:“不瞒将军,脉象充盈跳跃,极有可能是妖。”


    杨思昭心头一紧。


    完了,这次他和眠眠真的在劫难逃了。


    他已经在构想如何逃出军营了,却听到陆无烬说:“知道了,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退下吧。”


    方士怔然片刻,应诺道:“是。”


    杨思昭缓缓睁开眼,正好与负手立于床边的陆无烬对上了视线。


    巨大的委屈涌了上来。又被理智压下。


    "眠眠呢?"开口是沙哑的声音。


    陆无烬下巴抬向床里。


    杨思昭望过去,眠眠已经醒了,两只手捧着一只和他的脸差不多大的大肉包,吃得狼吞虎咽,听到杨思昭的声音,他立即两眼一亮,放下大肉包,顶着一张油汪汪的小嘴就扑了过来,“妈妈!”他的草莓小羊睡衣没了,换了一件宽大的亵衣,袖子折了五圈才勉强露出小手,衣摆则是直接盖住了屁股和腿。


    看样子是陆无烬的衣裳。


    杨思昭很想抱住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在牢里几乎把自己的灵力都传给眠眠了,他怕眠眠撑不住。虽然现在撑不住的人换成了他,可是看着眠眠生龙活虎,他还是倍感欣慰,微微弯起嘴角,在眠眠的脸颊上亲了亲,“眠眠饿坏了是不是?”眠眠一委屈,嘴巴就变成波浪形。


    他抬头望向陆无烬。


    杨思昭也望向陆无烬,眼中怨念深重。


    “…”陆无烬忽感如芒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