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寂静。


    有人捂住嘴迫使自己不发出声，生怕引暴君的怒火；有人早已吓傻，坐在座椅上，身下一片骚臭黏腻。


    而欧洛德瑞斯依旧面色如常，在奥德里奇端起酒杯后，他甚至也端起浅酌了口。


    他向来是是不爱喝酒的，切尔西娅想。


    接着他放下酒杯：“我会带她走。”


    切尔西娅全程一声未吭，奥德里奇是个疯子，是个不看场合的疯子。


    她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欧洛德瑞斯又何尝看不出来呢？


    奥德里奇当着欧洛德瑞斯的面杀死贵族，是在告诉他，他不会这么轻易让她走，如果违抗他的心意，下场会很凄惨。


    可欧洛德瑞斯却像是看不懂一般，他打定了主意要带她走。


    可她不能走，她还没有查清陆斯恩的事情，陆斯恩还在大牢，三日后就要行刑。


    她怎么可能抛下哥哥呢？


    “是吗？”奥德里奇笑着说，越过地上尚还温热的躯体，又回到他的位置。但并未落座，也并未停步。


    他走到她的身后，切尔西娅感觉到头皮一麻，意识到这疯子在轻抚她的发。


    “我给你选择，你可以走。”


    他说，招呼哆哆嗦嗦的侍女上前，拿起她托着的一杯酒，倒在她的酒杯内。


    “可你会走吗？告诉他，你会走吗？”


    他笃定了她无法离开。


    接着他拿起他的酒杯，同她的碰了碰，透明的水晶相碰，发出清脆的“当”声，杯中暗红色的液体摇晃，这一幕和刚刚阿佩尔伯爵的鲜血重合。


    切尔西娅的胃在翻滚，她抬眼，欧洛德瑞斯正看着她，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


    像是无论她做出任何选择，他都会站在她的这一边。


    像是他不会畏惧任何事情，只要和她在一起。


    “告诉他。”


    奥德里奇说，他的话语像是梦呓，冰凉刺骨，他的面容是病态的苍白，可手又是滚烫，像是躯体内有永不熄灭的火焰。


    切尔西娅摇摇头：“抱歉，我不能走。”


    她还没查清哥哥的事情，还没有见到陆斯恩，她怎么能离开？


    她来王城的目的就是还哥哥清白啊。


    奥德里奇嘴角勾起胜利者的笑容，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唔，我可没逼她。”


    “好。”欧洛德瑞斯说，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黏在她身上，即使奥德里奇在他的面前杀死了一名贵族，即使他将一名活人的头颅制成了菜肴端了上来，即使他的语气满含挑衅，即便她拒绝了他。


    可欧洛德瑞斯没有丝毫的波动，也没有给奥德里奇半分眼神，他说：“好，那我陪你。”


    奥德里奇的笑僵住了片刻，大概这个疯子在思索如何回绝和他身份同样尊贵的精灵王，又懊恼地发现并没有什么理由——如果说不欢迎，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于是他放下酒杯，苍白的手指忽然抚上了切尔西娅的脖颈，看起来像是要将她的脖子折断。


    很显然他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当他发现无论是切尔西娅还是欧洛德瑞斯均是毫无波动后，他冷哼了一声，丢下一句“你不必当奴仆了”后转身离开。


    满座贵族均长舒了一口气。


    切尔西娅将掌心在衣裙上蹭了蹭——她的手心早就紧张出了汗水，刚刚的镇定只是强撑。


    国王已经离开，剩下的贵族巴不得宴会结束，向她投来怪异的眼神后纷纷离开。


    切尔西娅心知，这些高傲的贵族并不是就此对自己产生同情心或任何善意，他们纯粹是被奥德里奇吓到，外加不敢招惹尊贵的精灵王。


    欧洛德瑞斯还坐在原处，他的嘴角终于弯起淡淡的弧度，若是不仔细观察丝毫发现不了。


    切尔西娅知道，他的心情并不好。


    她起身，双腿因长时间的紧张而颤抖了一下，导致她走路有些趔趄，于是她猛地扶住了桌子，接着她越过大半个大殿，走到了欧洛德瑞斯的身边。


    “你真的要陪我呆在这里？”


    她问，由于他是坐着，于是她俯视着他。


    她忽然想起来，似乎尊贵无比的精灵领主比起俯视，向来更习惯仰视她。


    他点点头，银色的长发绸缎一般自肩上滑落，露出有些发尖的精灵耳来。


    切尔西娅有些无奈，轻轻揪住了他的发尾，他的耳朵似是察觉到了，轻微颤了颤，像一只被抚摸的小猫。


    “希尔芙，人类王宫太危险。”


    切尔西娅有些无奈：“那你来做什么呢？”


    “所以我不能留你一人。”


    俊美耀眼的精灵王这么说，他的面容淡泊，声音又是冰冷，可她知道，欧洛德瑞斯在别人面前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在她面前从不会这样。


    他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猫，即使他身形长她许多，年纪又比她大个几千岁。


    切尔西娅忍不住揉了揉他的毛发。


    而欧洛德瑞斯轻轻眯起了眼，尖耳竖起了一瞬，他拉住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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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出去说。”


    .


    奥德里奇总归没有疯得过火，他也知道精灵王的同伴不应受太过于过分的对待，于是切尔西娅被安排在了专门用来招待的赤焰宫，紧邻龙焰宫。


    身份忽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从卑贱的奴仆变成了精灵族领主的同伴，切尔西娅站在富丽堂皇的房间外恍惚了片刻。


    欧洛德瑞斯带了几十名精灵侍卫，均安排在这里，而她的房间是距离欧洛德瑞斯最远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安排。


    欧洛德瑞斯拉着她进入了房门内。


    “你不应该瞒着我一个人过来。”


    他说，莹白的睫毛像是融化的初雪，金色的瞳仁在灯光下璀璨无比。


    切尔西娅摇摇头：“这是我和哥哥的事，我不希望你卷进来。”


    事实上，他来这里已经是她不愿看到的。


    可欧洛德瑞斯固执地皱眉：“你的事，我怎会不管？”


    切尔西娅无话可说了，精灵王的眼神纯粹无比，她忽然低下头来，双手绞着膝上的裙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对我，欧洛德瑞斯，我和其他的人类没什么不同。”


    她确实没什么不同，即使她的样貌更为突出，即使她有黑魔法天赋。


    欧洛德瑞斯是知道她有黑魔法天赋的，可他并不在意。


    而样貌这一点，切尔西娅相信，他绝对不是以貌取人的家伙。


    “不。”他回答，薄唇扬起淡淡的弧度，他看向漆黑的窗外，那里的星光点点，洒在他的身上。


    他是极为适合星光的，白日的光芒太亮，独属于他身上的荧光并不会很明显；而当夜晚降临，他像是神明，极冷的面容被柔光所笼罩，生出几分平易近人来。


    他说了个“不”后就没下文了，切尔西娅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后文是什么，于是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无法离开是因为陆斯恩。”她解释，“陆斯恩还在监狱内，我要带他一起走。”


    欧洛德瑞斯点头：“好。”


    他总是这样，自他们初相识以来就对她有无限的耐心，切尔西娅甚至感觉，他对她的包容是带了一丝敬意的。


    可她并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她又问：“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好，欧洛德瑞斯？”


    他依旧含笑：“我不知道。”


    是这样，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遍，而每次他的答案都是这样，他不知道。


    似乎他对她的偏爱与生俱来，似乎他生来的使命就是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