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快死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与死神擦肩而过。


    毒素侵入肺腑，心肺功能衰竭近半，气血逆乱。


    他用命赌过了——君心负妾心。


    无数次陷入深渊，君墨玉都不曾施以援手。


    命悬一线时才明白，原来君墨玉就是深渊。


    沈云卿向首领求来解药，只是这解药只能缓解一时，彻底根治的药还在首领手中。


    白卿身子调养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守在宫中，未曾踏足外界半步。


    他恨昏君，不肯见过他一次。


    原先居于宫中身子弱的病号就是沈湘南，加上白卿，宫中又多了一个病号。


    不过沈湘南是觉得冷宫僻静，主动找来养生的。


    这下好了，两人可以互相同情了。


    通过沈湘南叙述，他本就是敌国间谍，一直潜伏在皇帝身边，只为找机会将皇帝置于死地。


    潜伏这么多年，他已经摸清这皇帝了。


    君墨玉自幼登基，从小就心狠手辣，全靠他那母后硬逼他练成这般心肠的。


    夺嫡本就刀剑血影，赢则王，输则亡。


    他想活，又靠着母后的扶持，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登基大典时，母后送了他一份大礼。


    将与君墨玉关系亲近之人全杀了，那场面叫血流成河，惨绝人寰啊。


    母后只教他，成王不可心软，万不可有软肋。


    那天，他硬是没哭。


    母后为了让他成王之路更顺遂，早早给他安排了皇后，还有一些心腹，一方面想让他早日传承龙脉，另一方面想更加严格控制他。


    可他招那些妃子入宫，从未碰过她们一次。为了脱离母后的控制，他说自己是断袖。


    母后也不死心，就招了沈湘南入宫服侍君王。


    当然，君墨玉对沈湘南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后宫佳丽尽是摆设。


    为了掩人耳目，君墨玉只是表面更青睐沈湘南，可一次夫妻之实都未行过。


    直到白卿的出现。


    君墨玉为稳固政权，铲除威胁。


    亲手杀了一路辅佐自己的母后。


    那天，他也没有哭。


    这世上已经没有可牵挂的人了，他彻底变得冷血无情。


    可在白卿背刺他的那一瞬间，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哭了。


    他对疼痛早已麻木。


    那次，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眼泪会决堤。


    白卿不明白，他不相信自己的魅力能有这么大，把昏君迷得神魂颠倒的。况且，杀伐果断毫无手足之情的昏君，谈何情爱？


    白卿下定了决心，定要杀了这昏君。


    半年里，他偷偷学了《如何拿捏君心三百六十式》《如何让君王神魂颠倒》《如何成为帝王的心肝宝贝》……其中不少绿茶修炼手册及春/宫/图。


    只要夺得君王身心，即可趁其不备给予致命一击。


    这半年里，君墨玉整顿军队，开疆扩土，搞得民不聊生，硝烟四起。


    他说，要加强军事实力，以防敌军来袭。


    但众人知道，陛下实际上就是想筹备军资，待时机成熟向敌军开战，以泄心中愤恨。


    而每次作战，君墨玉都是亲征，每次回来都遍体鳞伤。稍修整好便又投入作战，他就像那战场上麻木无情的作战机械，一遍遍杀戮，一遍遍麻木。


    以前与之作战的都是小国，仍能大胜归来。可这次，敌国是大国之一，作战难度堪称地狱级别。


    大臣们都在劝陛下不必亲征，谁都知道此去必是九死一生。


    但君墨玉拗执，他认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昏君该死，遭世人唾弃。他若死了，众人应该会皆大欢喜吧。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唯独不该战死。


    若是战死了，千秋万代攥写他的传记，便是一个为国战死的帝王。


    这名誉，他不配！


    白卿希望昏君死亦有悔，死得不值。


    在君墨玉上战场前一天，白卿特意送了根红丝绸给昏君，望他大捷归来。


    他说，若是败了，从尸骨堆中也能找出是哪具尸骨。


    他还说，无论胜负，他都会去接他。


    因为这个承诺，君墨玉高兴极了。半年末见白卿一面，一想到若是有机会活下来，就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爱人了，别提有多高兴了。


    第二日，君墨玉就率兵上了战场。


    听战报，我军攻势凶猛。


    第三日，战状激烈。孟河固之战，我军损兵三万，血流成河。


    第四日，战状惨不忍睹。溪村桥一战，我军损兵十万，尸骨遍野。


    第五日，战报没了消息。


    第六日，朝廷内一致沉默到了极点。


    第七日，大臣们提议去前线接陛下归来，还仗势浩荡抬着棺材去的。


    白卿心里提前做了打算，穿着一身白衣同行，入眼之处尽是一片修罗地狱。


    战场上，硝烟弥漫，天空灰暗无光。


    焦土之上，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散落，鲜血汇聚成洼洼血池。


    残阳破败，染红的旗帜半掩在尸堆之中。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这时他突然听见了微弱的呻吟声。白卿循声望去，不远处一名士兵正躺在血泊中。


    士兵铠甲被利器划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有几处甚至深可见骨。那士兵痛苦着：“好疼，好疼啊……”


    白卿的心猛地一揪，他急忙快步蹲下，靠近那名士兵。刚要开口呼唤随行的军医，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呼啸而过。


    他下意识地转头遮挡风沙，可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士兵时，却惊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士兵的身体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随后便彻底没了动静，他的双眼还睁着。


    微弱的气息，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还活着的人，却在下一刻没了。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死亡。


    身体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荒败的战场，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而这里，还葬着无数士兵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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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个曾经和他一样鲜活的人。


    可如今，他只觉。


    风一吹，尸骨未寒。


    夕阳西下，白卿一步一步朝着尸骨堆走去。


    他口中一遍遍呼喊着“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寻了许久后依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气息变得絮乱，声音发颤。


    昏君死了，他应该高兴的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冷风刺骨的凉，吹得他鼻子发酸。


    他开始一个个翻找，动作越来越急切。


    他发了疯似扒开一具具冰冷的尸骨。


    不，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每翻开一具尸体，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时他的视线被一抹亮色紧紧锁住，那是一把堆积在尸骨堆之上的长剑，而剑身之上，正系着那根红丝绸！


    他认得这把剑，这是君墨玉出征时所佩之剑。


    那条红丝绸正是他赠予君墨玉的。


    看到红丝绸的那一瞬，他的心跌到了谷底。


    这莫名的伤感是怎么回事？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悄悄流出来了，应该是风太凉，刺得眼睛疼。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窜心底。


    他握住剑柄，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轻轻一抽，剑便脱离了尸骨堆，红丝绸随之滑落，如灵动的蛇蜿蜒在他的掌心。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卿卿”


    白卿身躯猛地一震，手中的剑差点脱手而出。


    那他机械地转身，目光在触及君墨玉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呆在原地。


    残阳破碎。


    君墨玉就那样站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战甲破损不堪，血迹斑斑，手中紧握着一面染满鲜血的旗帜。


    他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脸上带着大战后的疲惫。眼神深邃而炽热，直直地凝视着白卿。


    此刻仿佛世界都暂停了。


    白卿不知为何，看到他的那一刻眼泪变得特别没出息，止不住地流。


    君墨玉轻喘着气，脸上还有些硝烟，目色凋蔽，他朝白朝一笑，而后大声道：


    “大捷！”


    全员战死，唯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他面容沧桑。


    终于，终于活着见到白卿一面了。


    难以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残阳如血，天空支离破碎。


    君墨玉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


    单膝下跪！


    白卿眼睛睁大。


    他轻轻握住白卿一只手。


    拿起滑落的红丝绸系在白卿手腕上。


    系好后，微微低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白骨横千霜，嵯峨蔽榛莽。


    白卿的心竟猛地乱了阵脚。


    君墨玉抬头：


    “人间破碎，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朕会护你一生一世，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