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作品:《白玉簪

    万宵听后缓缓点头。


    李瑞见他和蔼便多聊了几句,离开时小云香眨着睡眼惺忪的眸子,欲哭不哭瞧着万宵,惹得万宵忽而想起好多旧事。


    他的父亲同桃芊父亲乃儿时旧友,张父去得早,剩下孤儿寡母在世时常为生计发愁。李家自小要比张家富贵些,因此他父亲幼年时常接济张伯母子,这一接济便是很多年。


    后来张家老太太去世,张伯守孝过后说要出去闯荡闯荡,他父亲不忍张伯身无长物,便寻了放印子钱的地痞,支了三十两银子给张伯。


    万宵还记得他父亲同张伯小酌时,常会念叨此事。


    “你是不知,那日我自江南回来,就见你爹爹被人打得鼻青面肿,原是他借了印子钱还不上,被人追得东躲西藏,几年不得安生。”


    说到兴头,张伯还会拍着他父亲的肩落几滴泪。


    后来张伯在外发了家,回到保定府将李家滚出天价的印子钱还了不说,还将他多年打拼下的产业一分为二。


    如此,他们两家才能在短短十几年年中自保定府脱颖而出。


    而他与桃芊的婚事,也正是两家最为鼎盛之时定下的。


    今日见了小云香,万宵便觉又看见了儿时的桃芊一样。


    他大了桃芊五六岁,张伯一直子嗣艰难,待到桃芊出生时,他上头已有兄姊四人。


    无人合适,这婚事便落在了他身上。


    桃芊刚出生时长得粉雕玉琢,极小的年纪双手便十分有力。平时他逗着她玩耍,还会被她软乎乎的小手拉得挣脱不开。


    待到她如小云香这般年纪,就已经能自己端着铜盆满地走了。


    她力大又不知轻重,时常会抓伤同龄人,为了看着她,他那时便将小小的桃芊放在背上,走到何处都带着她。


    而这平稳日子过得并不久,当年李家出事,出得很突然。


    多年过去,他已对那时的事记不大清。可万宵隐约知道当时两家不知在上京盘了个什么生意,那生意本该写两家姓名,张伯却说将此做桃芊嫁妆,提前送到李家去,这方只落了他父亲一人手印。


    万宵还记得事发那日已是夜深人静,月朗星稀之时,他躺在榻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因白日里桃芊将手上带着的珍珠链子抓断,噼里啪啦洒落了厨房一地。


    本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可那晚他却生了想要寻回的心,一个人去了厨房。


    他正蹲在厨房四处摸寻,便听外头传来低低呜咽声。


    万宵已不记得当时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晓待自己回过神来,李家满门已被屠杀殆尽。


    他亲眼看着那些人将父母兄姊的尸首丢入车上,连夜运送出去。


    而他跟几个年岁更小的堂兄弟,则被人勒住脖颈,生生勒晕了过去。


    不过一夕之间,家毁人亡。


    再后来他被带入宫中净身做了太监,而跟他一起入宫的几个堂兄弟,因着年岁小亦或这样那样的原因,未能扛过那一刀,都接二连三死在净身房了。


    眼皮一动,万宵嘲讽一笑。


    宫中着实是个吃人的地方。


    他来时未到十岁,却几次险些丧命,后来他知晓要在宫中活下去,只可将自己瞧成个畜生,而不是把自己当人。


    为求活命,他拜了宫中一个管事太监为师,也是自那日起他摒弃李家子身份,成为宫中一个低等太监,改名为万宵。


    辗转多年后,他方打听到灭族缘由,知晓是谁人害得自己家不成家,人鬼难辨。


    说来可笑,他李氏一门被灭,仅仅是因为张李两家在上京置办了一个酒楼,也就是后期被段宜亭捏在手中,又辗转流落到沈千聿手上的翠微楼。


    当年段宜亭想以低价购入,他父亲不曾同意,所以一夜之间李家上下百口,无一生还。


    搓了搓指尖,万宵敛着眸忍不住面色阴沉。


    那年在宫中再见桃芊时,他很是惊诧。


    只因他曾经设想过张伯一家会如何。


    他那时想张伯大概会找他们几日,而三五年七八年甚至是十年过后,他们便会忘却李家,忘却跟李家定下的婚事。


    而桃芊也会再寻一门好夫婿,过寻常一生。


    毕竟那时候的张李二家在保定府多有人脉,他想,多年累积的善缘必可庇佑张家,哪怕李家不复存在,那些个曾受两家恩惠之人,也会护张伯一程。


    可桃芊入宫,他便知怕是那些受到恩惠之人不仅没有伸出援手,应还曾落井下石。


    再听闻桃芊讲述张伯一家下场,他更觉心痛不已。


    那个本该过富庶生活,被父母独宠掌心的神力小女娃儿,最终却沦落至与人为奴的下场。


    这实令他不忍、不甘。


    他欠张伯一家,护桃芊一生无忧是他该还的债。


    万宵坐在黄花梨摇椅上,看着对面李家大门淡淡笑了起来。


    桃芊这一生过得很好,有他护着也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如今她儿孙满堂,虽有其他烦恼,但终归在他背上长大的小姑娘,不曾受人间疾苦。


    这于他来说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