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老阿姨清新脱俗


    “我不干。”


    这短短一句话，一字一字跳进军官耳中，如同一个精巧的银白色榔头在他耳膜敲击，使他不由得问出:“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


    “我说我不干。我可以离开基地，但这三天，我什么也不做，就从现在开始。”


    “罢工是吗？可以啊，没有酬劳，具体来说，就是这三天的餐票作废。”


    “我用津贴兑换。”


    鲍春雷在主任后面对佘凌摆手。


    陆沙说:“少校，请不要太苛刻，你知道现在的状况，佘凌在这里服务很久，十分努力，让她享受最后的带薪假期，也是应有的回报。你要注意一下基地的形象。”


    军官脑筋转动，飞快做出了决断:“这三天可以使用餐票，津贴也可以用，但在一月五号晚八点之前，你必须离开。”


    佘凌两个肩膀向后拉，挺直脊背，微微扬起头，下颏与少校方正的下颚隔空相对:“好的。”


    鲍春雷连连跌脚，我的大姐，这种情况，你立什么高冷人设？以为是当初对着我么？这种态度还能搏一搏，如今是面对少校，这里的实权人物，以为剧情能够传奇逆转？


    军官把佘凌上下打量几眼，行啊，阿姨，够特别。


    自己清理过几个基地的混入者，那反应都不意外，多数痛哭流涕，也有两个哀求不成，便转为愤怒，但眼前这个人，既不恐惧惊慌，也没有情绪失控，却是镇定从容，瞧她这冷静的面色，居然“有礼有节”，好像成仙了一样。


    片刻之后，军官放松面色，微微一笑:“佘女士，并不是我冷血，而是基地有规定，你不符合进入资格，战后条件所限，规则严格，即使在战前，非法行医也触犯刑律。”


    佘凌望着那一张瘦长的倒三角脸，眨了一下眼，又眨一下:“如果不是因为末世，我也不想住进这里来。”


    军官笑了笑:“回头会有人向你收回余下的饭票，在外面也请继续努力，相信你能坚持的。”


    说完转身离去，很快不见了影子。


    陆沙狠狠一捶桌面:“太过分了。”


    苗盼盼拉住佘凌:“凌姐，你真的要走吗？其实如果你刚才求一求少校……”


    鲍春雷攒起眉毛:“这倒也罢了，再怎样求，只怕结果也是一样，不是没有过先例。不过，为什么后来还要那样说？就不能说一句‘我理解’吗？即使迁出基地，也难保再不见面，人生如戏，应付应付不好吗？”


    你这是最后的疯狂吗？临走也不留个好印象。


    佘凌面部肌肉动了动:“我说的是实话，又没有冒犯他。”


    以为这里是什么好地方，香格里拉大酒店？那自然肝肠寸断，但这森严的基地，冷峻压抑，每当想到基地，眼前就出现一座巨大的青黑色山峰，全是岩石，寸草不生，浓厚的乌云低低下压，越发显得沉重冰冷。


    这一个无生命感的所在，倘若不是为了末世，自己一天都不想停留。


    鲍春雷捂脸，不得不佩服大姐，到这种处境还傲娇。


    佘凌垂下头来，缓慢收拾桌面:“我先走了，你们保重。”


    狄令艳微微蹙眉:“这就回去了么？或者在这里多坐一阵。”


    佘凌抬头一笑:“不了，回去睡觉，可累死我了，你们加油！”


    背起挎包，转身走了出去。


    小吴望着她的背影:“凌姐好有骨气，但我不敢像她这样。”


    鲍春雷往眼望同一个方向，扬长而去啊，这潇洒。


    得说佘大姐，虽然平时总嫌软弱，仿佛个面团，锥子扎进去，都不会出一滴血，但关键时刻可真硬气，半步都不后退，愣是把少校顶得不能得意，自己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出了一口气。


    不过方才倒是痛快了，今后怎么办呢？


    陆沙把圆珠笔丢在桌面:“她已经走了，不要再想，马上开始工作。”


    十几分钟后，佘凌回到宿舍，爬上床后，关掉手机电筒，周围瞬间一片漆黑。


    她躺在床上，放松着身体，尤其是两条腿，倘若有按摩锤，很想敲一敲小腿。


    和同事们说要回来休息，并不是掩饰，确实很累了，进入基地半年，重温了瑞达光电刻骨铭心的感觉。


    末世之前，销量陡然增加，一派回光返照的兴旺，每天下班，都如同耗尽能量的电池，吃饭都要鼓起力气，站在水池边洗碗，大腿骨与小腿骨仿佛铅管，中间镶嵌滚珠轴承，自上而下大力卡住，实现僵硬的平衡。


    末世二百天，感触比那时还深刻，劳动强度大得多，除了每晚的睡眠，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人如同连续运转的机器，若不是拥有麻木的神经，真的难以撑下来。


    今天下午意外休假，真的该好好休息一下。


    佘凌在床上不住翻身，快一点睡，快一点睡，怎么还是睡不着？明明很疲惫了呀，这样的无聊，实在很难熬，她正要坐起身拿阅读器，敲门声突然响起，一个男人在外面大声招呼:“龙柏真，佘凌，回收饭票。”


    几分钟后，佘凌板着脸，递出一打饭票，“砰”地把门关上，爬回铺位，从架子上拿过阅读器，在书架上扫了一番，网文，读得有些腻了；严肃文学，此时实在没有那样的心理能量；技能指导，算了吧。


    找来找去，点开《阿尔萨斯的一年》，朝气蓬勃的女声响起:


    “……那个早晨，我和爸爸妈妈提着沉重无比的行李箱，在飞机场、地铁上兜兜转转了两个多小时……”


    真的很失败啊，自己的一生，一个挫折连着一个挫折，亚新马达，中途折翼；瑞达光电，不需要别人说，自己也感觉力不从心；客串护士，焦头烂额半年之后，终于给人发现。


    仿佛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我的那份是鸭脯，加上土豆，看上去不多，吃完后饱死了……”


    与少校对峙时，自己虽然面色平静，内心是愤激的，面前的那个人，对自己发生严重威胁，他有什么权力这样做？


    但此时，一个人躺在床上，耳边讲述的是初来异国，困窘不便的生活，那样平淡的日常，虽然有些狼狈，身处末世，便有别样的趣味。


    佘凌深深吸气，自己的格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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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接受，或许不完全是为了危险，少校的依据，如同从前嘉琦的指责，确是事实，难以辩解，假冒护士，末世前也不为法律准许，所以少校这样的处置，有理有据，让自己连愤怒都不能够理直气壮。


    所以就加倍郁闷，憋出内伤，想要流泪了，自己的人生，是怎么落到如此境地？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够改变这可悲的未来？


    凭借读书系统，脱出基地的硬壳，住在外围营区，对生存的影响不会非常大，但除此以外，自己的能力呢？究竟做什么是自己的擅长？


    佘凌翻来覆去地想，渐渐的，不知不觉，所有的想法都离她远去，心情变得平静，突然一阵号声响起，佘凌抖了一下，睁开眼睛，晚间六点，该吃晚饭。


    半个多钟头之后，当佘凌从食堂回来，一进门，本来便一片嘈杂的宿舍，登时更炸裂开来:


    “凌姐，怎么突然成这个样子？这么久一直没事啊。”


    “也难怪，纸里包不住火，今天遇到厉害的，就给戳穿了。”


    “啊哟，张医生，你这么讲话，可不大好。”


    “不会说话就别说。”古少芬恨恨地对丈夫说。


    张夏干笑了两声:“我是说，凌姐也够强，这样大的事情，她还能坚持着下午上班。”


    “我不干了。从今天下午起，连续三天休假。”


    嬢嬢道:“小凌，你这样子好不好呀？会不会惹恼他们？要我看，还是去医院，好好表现，可能人家看你这么卖力，心一软，就把你留下。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你倒是痛快了，你妈妈怎么办？这么大年纪，也要跟着你到外面去，刚才我们还劝，老姐姐不要着急，再去求一求，或者人家看她这样老了，就让你们母女都留下。”


    张夏轻飘飘地说:“没用的，之前有过这样的事，连老带小呢。”


    灯光刷的亮起，照见了颜水晶沉着的脸，她本来皮肤白皙，此时隐隐透出黑色，望了望佘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个人叫康绍光，情报少校。”


    薛琴看着佘凌，转头又看看小安，差一点要流出泪来。


    龙柏真面色平淡:“多大事，又不是天塌下来，莫非离了这里，就不能活？一场核大战，幸存那么多人，哪能都进基地，人家在外面能住，我们也能住。要我说，在这里待三天都嫌多，应该今天就走。”


    张夏忍不住地乐，老阿姨真行啊，难怪有那么强硬的女儿，她妈妈也是个犟牛筋，瞧瞧说起话来，吐字清晰，一字一板，已经落到给人赶出基地，架子还端着呢，这就是输人不输阵，死也要落个体面全尸。


    佘凌来到薛琴身旁，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明天再出去转转。”


    薛琴精神立时便是一振，连连点头。


    佘凌从床头取下阅读器，坐在母亲身边，谢挽霞对冠英使了个眼色，冠英站起来:“我要去洗手间。”


    床的这一角，只有龙柏真与佘凌两个人，佘凌举起阅读器，挡住了脸:“妈，今天我一时疏忽，连累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龙柏真冷冷一笑:“这个鬼地方，早就待腻了。走着瞧吧，以后说不准谁求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