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15 密道

作品:《去梦州

    雨雾氲氤,一行八人在鹿岭山腰的丛林间跋涉。


    翻下山坡后,徐怀尚拾了根粗木棍做拐杖,接着便化身鹿岭学究,一手拄拐一手提袍地围着几个壮汉问东问西。


    曲臻提着裙子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跌倒掉队,而后被遗落在这荒山野岭......


    当然,她不知道走在前头的大申一直留意着她的动向,且时刻准备着百米冲刺、然后英雄救美。


    不一会,徐怀尚问累了,喘着粗气逐渐被落到队伍后头,曲臻见状小跑几步凑到他身边,语带不安问:“徐大哥,这群人真的靠谱吗?你......也知道他们是山匪吧?”


    “当然知道,在客栈我就看出来了。”徐怀尚边喘边答:“我先前听陆掌柜讲了,这鹿岭山匪最重义气,称呼‘猎户’算是恭维,先把他们架在这儿,若真是途中变卦,也不好对我们下狠手,况且,我们有影枫呢。”


    曲臻听罢,侧头偷瞄向队尾的影枫,其实方才她也问过影枫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当然只有沉默,想到这儿,曲臻凑近徐怀尚,将音量又压低了一倍。


    “徐大哥,你知道影枫是个赏金杀手吧?”


    先前影枫暗示过自己此行是受人所雇,如今情况棘手,曲臻想着还是把心中的疑惑都摊到明面儿上来好。


    果然,徐怀尚微微点头,不可置否。


    他一早便留意到了影枫腕上那缠得密不透风的布条,寄人篱下十余年,这点察言观色的功力他还是有的。


    “那如今我们没钱了,他不会临阵倒戈吧?”曲臻接着问。


    “不会。”


    徐怀尚嘴角微扬,将怀中行囊轻轻摇晃,一阵金属脆响随之传来。


    “我这儿还有不少呢。”


    雨声轻柔细碎,零星清澈的铜币响动夹杂在其中,让曲臻格外安心,两颗脑袋凑近了嘿嘿笑起来,像在田里偷完瓜又侥幸逃脱的孩子。


    半炷香后,队首的赵响拔开面前的垂杨,巨大的洞口随即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洞口开在岩壁上,高度足有七八尺,边沿修葺齐整,看起来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朝深处望,惶惶火光消遁在暗处,在四周荒烟蔓草的帮衬下,倒有股温暖惬意的吸引力。


    临近洞穴,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过堂风,徐怀尚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穿山大道本是龙元八年岭南官宦为了进贡朝廷凿出来的驿道,后来朝野更迭,新皇帝变了口味,这驿道便也跟着荒废了。”


    赵响在一旁,导游一般地介绍起来。


    “十多年前,大申他爹上山打猎时偶然发现了这里,从那时起,上山的猎户若遇上倒霉天气,便会选择在这里过夜,后来,我们这些山里汉也就自然把这里当成了秘密据点......”


    此刻,雨声在幽静的山洞内更显清晰,赵响浑厚的音色在洞穴内飘转回响,听着怪是顺耳,曲臻被跳跃的火光吸引着,徐步朝火堆走去,临近后,她才注意到火堆边儿上还围坐着七八个妇孺,女人燃火的眸子里透着警觉和杀气,全然不似七襄女子那般娇淑温润。


    “别担心,他们是过路的......”


    曲臻身后,大申对着一众妇孺解释道:“来这儿避个雨,过不了半个时辰就撤了。”


    山洞口,赵响依旧喋喋不休。


    “这密道放在平时,哥儿几个可不会轻易放人进来,你们离开后也莫要声张,若是管不住嘴,我鹿岭横匪天下一家,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赵响说着,俯身拾起一岁甘蔗,咔嘣一声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徐怀尚。


    “那是那是,小哥只管放心,我们不过借了湘儿的光。”


    徐怀尚连连点头,顺手接过甘蔗。


    “哈哈,湘儿确实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那日她在客栈遭人刁难,兄弟几个见那伙人一副官家装扮,也不好贸然出头,亏得这位小哥艺高人胆大......”


    彼时,影一正倚在边儿,盯着洞口落下的水帘发呆。


    “那湘儿姑娘多半也知道这处密道吧?”徐怀尚问得轻描淡写,只因心中早已猜出了答案。


    赵响啃甘蔗的动作立马停下,沉闷了片刻,换上一副无奈面孔道:“你们可莫要怪罪湘儿,她明白这暗道是匪帮的命门,怎能轻易传予外人?”


    徐怀尚微微点头,心说什么匪帮命门,陆掌柜那老狐狸明知他急于赶路还藏着掖着不说,不过是想多赚些房费罢了。


    “话说回来,哥儿几个今天愿意帮忙,也不全是因为湘儿......”


    赵响见徐怀尚脸色阴沉,悄摸转移了话题


    “今个赶上哥儿几个心情好,方才刚劫了一对打鹿角县私奔出来的土豪男女,两人穿金戴银,包袱里全是贡酒蜀锦之类的值钱玩意儿,这要是放在平时,哥儿几个见好就收,随便挑拣几样也就放过了,可谁叫他们身上带的都是不义之财,小人遇土匪,谁也别给谁留情面!”


    “啊?”徐怀尚来了兴致,“你们怎知他们带的是不义之财?”


    “那男的我认识啊,鹿角县主簿成老爷家的二公子嘛!和他定亲那苦命丫头几日前才死于非命,他倒好,这会儿便带着别家姑娘私奔了,你说这钱干净的了?”


    徐怀尚默默听着,觉得这故事有几分耳熟。


    “我妹子嫁到鹿角县去了,这些我也是听她说的。”赵响补充道,“嗷对,那日在客栈避雨的人里头,不就有那苦命丫头的亲妹妹?一个妇人带着的,圆脸儿大眼睛、扎两个麻花辫的女娃儿!”


    这下,徐怀尚才忆起自己在鹿里首夜经历的那桩异事。


    “陈秀秀......”他念出女孩的名字,想起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胸膛涌上一股温暖。


    “如此说来,陈朝露之死还真有蹊跷,你方才说和成公子私奔那位,不会是姓赵......”


    ——“赵晓蝶!鹿角县酒商赵护的闺女,不过这你怎么知道?你莫是本地人?”


    徐怀尚摇了摇头,一时无话。


    想来这世间悲喜烂剧,到头来也无非爱恨情仇,区区儿女情长都足以掀起一阵血雨腥风,这影笙会能在望南国名声大震便也不无道理。


    只是,此刻衣冠楚楚、感慨于世风日下的他自己,又能高尚到哪儿去呢?


    彼时,曲臻终于将浸湿的衣服烤干了,她搓着手掌挪回洞口,站在影一边儿上默不作声等雨停。


    火堆边儿上那些女人实在盯得她不安,还是待在木头人边儿上更自在些。


    “你是梦州人?”


    曲臻闻声猛地回过头,发现那名为“大申”的大胡子山匪不知何时又凑到了自己身后。


    “呃,不是,我老家在融里七襄,我去梦州......是探亲。”


    曲臻如实作答。


    “我听说过七襄,在东北边。”


    大申突然抿起嘴笑了笑,神色之恬静与块头毫不相称,有种难以形容的诡异。


    “所以你确是城人......”


    “怎么?不像吗?”曲臻礼貌性追问。


    “啊,衣着打扮是像,但妹子你的气质......唔......像还有些山林女子的英气豪爽,着实迷人。”


    曲臻半张着嘴怔在原地,耳根登时开始发烫。


    这山林汉子果真耿直,连用词都如此大方。


    “谢......谢谢。”曲臻心脏怦怦直跳,移开视线道,“您的气质倒也是卓群。”


    “妹子过奖了......”大申微微颔首,又朝着曲臻靠近了些。


    “......我想问,你平日里也会将手帕......”


    ——“臻儿姑娘。”


    大申问到一半,话语被不远处的徐怀尚隔空斩断,后者虽和赵响聊得热络,但也一直留意着曲臻这边的动向,毕竟她一介女子混在这群大男人中间,那名为大申的山匪更是对她寸步不离,实在很难让徐怀尚放心。


    “我听那姓赵的兄弟说,这隧道大致五里长,从那头出去就离山脚不远了。”


    徐怀尚走近了,礼貌地扒开大申热乎乎的胸脯,接着道:


    “只是再往深处路不好走,我们步行到出口怕是也要花上个把时辰,天色不早了,若你俩歇息好了,咱们还是今早动身。”


    “这是?”曲臻看向徐怀尚怀里捧着的东西。


    “他们送的干草,说是山林里湿气重,若是夜宿兴许用得上。”


    话音未落,影一已然支起身子打头朝洞穴深处进发,曲臻点了点头,顾不上再和大申叙话,紧跟着迈开了步子,末尾的徐怀尚对着大申微微点头致意,留下一句“后会有期”,言下之意是,不用送了。


    途经照过面的山匪,曲臻对他们一一轻声道别。


    虽说方才,大申的话让她在猝不及防之余得意了片刻,但心中那份不安也是实打实的,要说盘踞在这晦暗洞穴中的十来号人,到头来,也还属朝夕相处的旅伴最信得过,而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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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脚下步程将身后的陌生光景越落越远,曲臻也逐渐找回了久违的舒坦。


    “嘭”,一团火光倏地亮起。


    曲臻定睛望过去,发觉影枫竟不知从何处拾到了一块木柴,更不知何时在上面包好了油布,路过火堆时,他只是将木柴放低朝火焰轻轻一探,一只像模像样的火把便出落在眼前。


    曲臻微微扬起嘴角。


    或许下次远行时,她也该雇个影笙会杀手同行,暗室不欺,绝对物超所值。


    胡思乱想的工夫,曲臻余光注意到一旁的徐怀尚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将其递到她眼前。


    “臻儿姑娘,手帕这种东西,下次可不要乱送了。”


    借着火光,曲臻认出徐怀尚手上的东西竟是自己刚刚送出去的手帕。


    “徐大哥,这......”曲臻犹豫不决地接过手帕,语带诧异。


    “我拿钱和赵响换回来的,你快收好了。”


    徐怀尚看着曲臻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忍不住念叨起来。


    “手帕这种东西送到陌生男子手里,很容易叫人家当作是定情信物,你没看方才那大胡子山匪看你看得眼睛都直了?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会对民俗一窍不通?”


    “我看的又不是那种书......”


    曲臻心中还带着失而复得的窃喜,听到徐怀尚的话又觉得一阵羞愧。


    “可这手帕也没落到大申哥手里啊,况且,方才我和他寒暄两句,倒觉得他人还不错......


    “不错?”徐怀尚眉毛一竖,音调也跟着抬高了,“怎么,你想到这野林子里来做他第五个老婆?”


    “第......”曲臻一脸惶惑,转头望向徐怀尚,“他有老婆了?”


    “你看看,你连这山里的规矩都一窍不通,就想着要嫁给人家了?”徐怀尚耐下性子,语重心长道:“这匪帮里头的男人,哪个不是左拥右抱、老婆成群的?”


    “可是我看《玉林夜话》里头说......”


    曲臻说到一半,眼睛一瞪闭上了嘴。


    “噗哧”一声,徐怀尚被她逗乐了。


    这《玉林夜话》可不是什么正经小说,他没料到曲臻还看这些,便笑道:


    “你以为这现实里的山匪都和《玉林夜话》里的萧仁风一样,又神武又深情?”


    曲臻知趣地低下头,再不做声。


    现在想来,方才那些女人看她的眼神的确是鄙夷提防各掺一半,她还全当是山野风俗,丝毫没往深处想,这下好了,她不仅在徐大哥面前暴露了自己见识浅薄,连偷看禁书的事也口无遮拦地捅了出去,真是颜面无存。


    隧道昏暗,徐怀尚对曲臻的沮丧毫无察觉,只觉得这姑娘好生有趣。


    虽说他早就看出曲臻不同于寻常女子,但她既然连禁书里的桥段都愿意拿出来分享,自己也就无需顾忌男女有别、讲究什么言语间的分寸了。


    徐怀尚如此想着,小跑两步凑到影一边儿上,贱嗖嗖地问:“影枫,你可看过《玉林夜话》?”


    “徐大哥!”曲臻憋红了脸,急得直跺脚。


    彼时,影一挺了挺僵硬的脊背,不好说看过,更不好说没看,只得趁着徐怀尚回身哄曲臻的工夫加快脚步,佯装没听到他的话。


    影笙会的那帮兄弟翻书只看图,这本《玉林夜话》配图不少,在毒料署盛行过一阵子,有此他在茅厕里见到此书,闲极无聊随意翻看了几页,颇为震惊,便不敢再碰。


    “罢了罢了。”


    后来,徐怀尚摆摆手笑道:“长路漫漫,我也是想寻个话头,毕竟这《玉林夜话》确实是本好书,若是以后我徐某发达了,就写个《鹿岭夜话》出来,到时候赠予二位……”


    “我可不要。”


    曲臻没好气地接上话。


    “那聊点别的。”徐怀尚清了清嗓,“话说二位此前可到过梦州?”


    到过?没到过?影一忆起过往十余载,似乎浑浑噩噩天南海北地跑过很多地方。


    “不记得了”,他懒得想,便草草作答。


    “没去过。”曲臻回得笃定,虽说父亲于梦州开店二十载,哥哥曲恒也被他带去过许多回,唯独自己打从记事起便坚守在那四方宅院,说出来也是唏嘘,便反问回去,“徐大哥你呢?”


    “梦州是个好地方啊……”


    黑暗漫无边际,曲臻听见身旁的人吐出一口悠长的气。


    ——“我上次来,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