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夜刚搬到N市的第一天就看了一场闹剧。


    关明熙一早就去了公司，汤助理原本留在家里陪林照夜收拾行李，顺便看看他要添置什么东西，列下清单准备到时候一块补齐。


    结果刚收拾到一半，关明熙那边就打来电话，说有一份文件落下了，让汤助理帮忙送过去。


    林照夜不怎么在意地挥挥手让他去忙：“就剩这一点衣服和书了，我自己收拾就可以。”


    “你刚来N市人生地不熟，暂时不要随便往外跑哦。”汤助理再三叮嘱，“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回来。”


    林照夜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了。”


    汤助理离开之后，林照夜没花多久就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大件东西还在路上，不常用的东西还是塞进箱子，再放进衣柜深处。


    一摞书暂时放在飘窗上。


    主要是卧室里还有点空，除了床就只有两张床头柜，和一个配套的衣帽间。


    林照夜住的还是关明熙自己的私宅，距离分公司不远的一个小区里的小平层。


    三室一厅带个杂物间。


    其中一个房间被改成了书房，剩下两室一主卧一次卧。


    除了上锁的书房以外，其他房间林照夜都被允许可以随便进出。


    林照夜也没客气，将整套房都观察了一遍，觉得这位大哥还挺有意思。


    这套房整体都有点空，显然关明熙在这里住的时间并不多，或者只是平时工作忙的时候就来这边睡觉。


    不过想想也正常，关明熙随养父母一同在N市长大，肯定另有一处从小长大的地方。


    平时休息回去看望父母，自然是回那个“家”更多一些。


    但以林照夜和他们一家之间的微妙关系，现在就直接把他带过去当然也不合适。


    关明熙没点破，林照夜也就一起装聋作哑。


    林照夜觉得他有意思的另外一点是，这套房的次卧是比主卧大不少的。


    或者说关明熙住的房间才是原本的次卧。


    除了面积大小之外，唯一的差别就是关明熙的房间离玄关更近，回来之后累了就能直接回房间洗漱睡觉，不用再多跨越一个面积不小的客厅。


    玄关另一边就是餐厅和厨房。


    所以这套房虽然面积不小，但实际只有一半的使用率。


    林照夜搬进来之后，恰好就用上了另一半。


    关明熙有时候要在书房办公，虽然不会留下什么要紧的东西，但也不好让林照夜随便进出，免得出什么意外说不清楚。


    正好林照夜房间面积足够大，放了一张大床之后，房间里还空了一大片。


    在决定将林照夜带来N市的时候，关明熙就叫人去定制储物架和书桌，只是现在还没有做好，等做好了也要晾一段时间散散味。


    这些小事关明熙在来N市的路上就跟他说过，其他细枝末节的事也有汤助理从旁补充。


    可以说是周到至极了。


    林照夜面上乖巧感激，心说这位哥责任心还真强，为没有血缘也没有感情基础的便宜弟弟能做到这一步，其实很不容易了。


    他不知道的是，关明熙起初是没打算让他住进自己家的。


    在A市的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时候说是内忧外患危机四伏也不为过，不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关明熙都怕哪天再听到他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消息。


    之后就未必再有那样死里逃生的运气。


    说不准错下眼再看这便宜弟弟，就不是要照看他，而是准备给他出殡了。


    但来了N市之后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一来这地方治安确实不错，二来林照夜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不用防备有什么狐朋狗友再带他出去鬼混。


    三来就是关明熙在这里掌控力比在A市强得多。


    这里没有林照夜的死仇，多数人都会愿意卖关明熙一个面子，对他关照一二。


    关明熙原本的计划是在分公司附近另外安排住处，让林照夜自己住，他也能经常过去探望一二。


    让他改变主意的是林照夜出院那天，他顺路送林照夜回去，送他到别墅门口就跟他道别回公司。


    因为安排了保镖继续跟着，关明熙也不怎么担心他的安全问题。


    但那天离开的时候不巧，正撞上小区里的迎亲车队，司机不好强闯，只能老老实实停在路口先等车队过去，反正车队也不长。


    在被堵在路口的那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关明熙透过车外的后视镜看到林照夜站在自己“家”门口。


    不知道是发呆还是没找到钥匙，好半天没有打开院门。


    前面是吹拉弹唱热闹吵闹的车队，后面是林照夜孤零零地站在别墅门口。


    常人羡慕不来的三层豪宅，在他面前就像是冰冷的巨兽，冷冰冰地凝望着脚下渺小脆弱的人类。


    后来林照夜还是打开了门。


    他没有请家政保姆，颓废的一个多月来都只是一个人躺在别墅里面装死，从医院再回到这个家，自然也没有人出来迎接他。


    他是一个人走进去的。


    关明熙最终也没有下车，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及过这件事。


    只是在汤助理后来问他，帮林照夜打包的行李要寄到哪里的时候，他把脑海里原本的选项默默划掉，报了自己家的住址。


    反正他那里足够大也足够空，多塞进去一个人绰绰有余。


    不过除了若有若无的同情怜悯，还有微不可查的愧疚之外，主要原因还是林照夜表现出来的安分乖巧。


    不是个作妖的性子，既然如此，继续放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现在距离那场变故还没过去多久。


    林照夜面上乐呵呵的，心底的创伤却未必真的愈合了。


    还是等他真正走出来，能自己立起来，彻底振作起来之后，再让他搬出去吧。


    林照夜对这些内情自然是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关明熙是个好人。


    对于住在哪里、和什么人住在一起，他其实不是很在意。


    林照夜一大优点就是想得开，无论在哪里都能快速适应环境，找到最合适自己的位置。


    跟这个大哥住在一起也不坏。


    怎么说也是他穿越来之后最熟悉的人之一了，又真的是一心为他操心考虑。


    再有什么不满那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所以关明熙无论怎么安排，林照夜都照单全收。


    熟悉完新住处的布局之后，林照夜就回到房间继续收拾衣服，只需要分门别类，然后重复叠或挂的动作。


    正要往上挂最后一件外套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别给脸不要脸！”怒斥声从楼下传来，随后是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林照夜放下衣服，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朝下张望。


    楼下两个人似乎是起了冲突。


    其中一个身形微胖，相貌平平但也还算端正，一身名牌穿着考究，只看外表像是个斯文的有钱人。


    但他此刻满脸狰狞怒意，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便显得有些骇人。


    另一个年轻人身形纤瘦，略长的黑发正好扫到肩头，披散着遮挡住半边脸，却还影影绰绰地透出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林照夜打量着他单薄但极为高挑的身形，才敢确认那是个男人。


    只看脸像是个漂亮妹子。


    男生女相的年轻人低垂着头，捂着脸，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任由微胖的男人辱骂推搡。


    男人怒极，满嘴都是需要屏蔽的脏字，骂了半天大意是面前的小白脸是个骗子，叫他还钱。


    不过以他满嘴喷脏的素质，实在很难激发围观路人的同情心。


    周围路过的人渐渐围上来，有实在看不下去的站出来说话，却是劝那个情绪激动的男人不要太过分。


    有人在中间拦着，男人第二个巴掌没能再落到年轻人脸上。


    只是吵闹的声音越发响了，像是身处闹市区的菜市场。


    林照夜站在楼上看了半天戏，终于听到了更多的八卦细节。


    原来那个微胖男是个小富商，前阵子到大学校园里做宣传的时候与长了张漂亮妹子脸的小白脸擦肩而过，直接对他（的脸）一见钟情了。


    打听到小白脸家境不好之后，小富商就开始砸钱追求他。


    苦追了好几个月之后，小富商终于打动了小白脸，将人追到了手。


    没成想心心念念的妹子是个带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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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的。


    小富商顿时大受刺激，觉得小白脸是故意骗他钱财，闹着要他还钱，并且还狮子大开口索取巨额的精神损失费。


    不过这只是小富商的一面之词。


    等到小富商被同样沉迷吃瓜的路人们控制住之后，小白脸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太多，只是一脸柔弱伤心，轻声细语地说是自己不好，没有跟他反复确认自己的男性身份。


    他本来以为对方早就知道的。


    这句三分失落三分尴尬三分痛苦的话一出口，路人们瞬间就往他那边倒戈了大半。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人身高鹤立鸡群，身形又很瘦削单薄，此刻料峭春风里只穿了一件单薄衬衫，露着领口，一眼就能看出他不仅没胸，还有喉结。


    但凡眼睛往那张漂亮脸蛋下面挪动两分，立马就能分辨出他是个男的。


    路人都能看出来的种种醒目特征，这个小富商声称追了他几个月，怎么可能一点觉察都没有？


    怕不是什么感情破裂后，抠搜男借口讨要钱财的无耻戏码吧。


    这类事可不算罕见。


    前阵子就有类似的案例在热搜上挂了足有两三天。


    这会儿有人在里面提了一嘴，大家立刻就回想起来，看向小富商的眼神顿时就微妙起来。


    小富商脸色涨得通红，指着小白脸的手指不住的颤抖着。


    他说不出有力的反驳，只能张嘴骂更脏的脏话。


    小白脸低头不语，一副任打任骂的可怜样。


    小富商更愤怒了，激动得就要上前去撕扯他。


    眼看着战况就要升级，小区外围隐约传来警笛的声音，不过下面的人正吵吵嚷嚷，暂时还没听见。


    林照夜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就是声音太多逐渐听不清楚，不知不觉间都快把半截身子探出阳台了。


    还没等到警察到场，他忽然感觉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林照夜顿时一个激灵，福至心灵般扭头看向旁边的主干道，正巧与关明熙投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楼下的关明熙仰头盯着他，微微眯着眼睛，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


    “……”林照夜只恨自己视力太好，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默默站直了身子，将脑袋从窗外挪回到窗内。


    然后隔着窗户玻璃冲着关明熙讪讪地笑了笑。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大约一刻钟之后，大门处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楼下的警车也在这时候开到了吃瓜群众旁边，林照夜隔着窗户瞄了两眼，硬是强忍着好奇挪开视线，扭头迎接刚进门的关明熙。


    “哥，你回来啦。”林照夜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不然还看不到你这么精彩的表演。”关明熙扫了他一眼，见他老老实实地关上了窗户，表情才缓和了一些，“别人的热闹好看吗？”


    “好——”林照夜对上他扫过来的视线，急转弯，“还好，就那样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理亏的，但看到关明熙略显阴沉的脸色就是莫名觉得心虚。


    他一个成年人，又不是几岁大的小孩子，还能自己翻窗子往楼下跳不成？


    他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但林照夜不敢说。


    关明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知道自己这火发的有点没道理，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语气淡淡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看热闹可以，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不能说在楼下看到林照夜将身子探出窗外的时候，脑海里最先闪过的是黑夜里那座桥。


    明明他没有亲眼见到林照夜落水的样子，可大脑偏偏不受控制地开始模拟填补那段空白。


    热闹喧嚣奔涌不息的江水，黑夜中幽灵般徘徊在桥上的人，就那么往下坠落，世界颠倒一瞬便被无尽的浪潮吞没殆尽。


    关明熙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


    明明这人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还能冲他笑，跟他装乖。


    很久之后他才隐约明白过来，那是后怕。


    直到在楼下看到窗边的林照夜的那一瞬间，关明熙才真正意义上意识到先前林照夜的落水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差一点点，他或许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