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眼神变了。


    仿佛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神色终于淡去。


    她拎着沾了鲜血的裙子从地上站起来，定定地看了陆小凤一会儿，忽然笑了。


    “还请陆大侠指教。”


    玩家说道。


    介于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陆小凤得到的信息却好像已经横跨了十八条主线，现在这个新信息近在眼前，所以叶星来是真的很认真的在应付这个过场剧情。


    但陆小凤好像不这么认为。


    他脸上浮现一种隐忍的怒气，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因为情绪的变化而不免急促起来，吐字却仍是清晰的。


    “那个宝藏。二十多年前、你们的先辈好心救下的那个人交给你们一张藏宝图，村志上面写着：去寻宝的人空手而返。那其实是假的。你们找到了那个宝物，也就是传说中的——”


    站在这弥漫着鲜血和尸体的赌场大堂中，侠客盯着少女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


    “长生不老药。”


    草。


    草。


    草。


    叶星来目瞪口呆。


    她下意识的想拉开菜单和别的玩家分享消息，又想起百里挑一没有试装游戏内论坛，只能恹恹的停下手。


    于是陆小凤看见的，便是少女藏在袖口下的指尖微微一动。


    他继续说下去：


    “道士么，自然是假的。你们没有遇到道士，只是找到了了解这个长生不老药的人。药固然是真的，却存在着极大的弊端——便是你们假作蛊虫之说的那些事了。”


    “活不到三十岁是真的，要杀死别的人也是真的——可你们死了以后，却会重新活过来。”


    “不会有子女，不会有后人，只是你们。带着这样自相残杀的鲜血，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永远的活下去。”


    “……这便是我找到的书上写的内容了。”


    陆小凤停了停，像每一次解开谜团以后，又去询问他那些行差走错的朋友一样，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叶星来本来想摇头，但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又笑：“你信了？”


    陆小凤也笑：“我不想信。”


    想和相是不同的。


    两个人的笑显然也是不同的。


    陆小凤认认真真地抚上少女美丽的脸颊，能察觉到两片叶子不同之处的指尖反复流连在耳后、脖颈、鬓角，没能在瓷器般细腻光滑的白皙肌肤上找到一点可能存在的瑕疵。


    如果易容


    能使外貌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演技可以让气质截然不同，缩骨的功夫令让人的身高、外形产生细微的变化——


    那么，有什么能让人长年修炼的剑法、内力，通通变成另一种、并且没有丝毫损伤法子吗？


    没有。


    绝不可能有。


    在今天之前，陆小凤都是这么认为的。


    少女犹如积雪堆砌般的脖颈就这样握在掌中，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致命处暴露在外，只要陆小凤心念一动，便能置她于死地。


    “看完没有？


    又过了小半晌，叶星来终于忍不住了。


    她用力拍开陆小凤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不太高兴的瞪他一眼。但要说是生气，却也没有。


    因为玩家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其他地方，她看了看二楼，又往赌场后面看了看。


    这里好像还关着两拨人呢……


    地下室里的是陆小凤的事，二楼的那几个人倒是跟她达成了约定。


    ……该放他们出来了。


    陆小凤还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瞥了眼倒计时，叶星来干脆自己走上二楼。


    【游戏结束倒计时：47：18：22】


    吸足了十香软筋散的几个俘虏就算被松开了绑住手脚的铁链也没办法立刻站起身来。李霞喘了口气，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拜托玩家拉开藏在自己身上的信号弹。


    叶星来兴致勃勃的照做了，看着红色蓝色的火光尖啸着冲上云霄，转过身又问李霞还有没有。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没玩够的人只能兴致缺缺的回到一楼。


    【游戏结束倒计时：46：57：32】


    陆小凤已经回神了。


    并且看起来已经把刚刚说的话全部抛在脑后。


    他自然知道叶星来做了什么，却也不打算真的就这么老实地把岁寒三友放出来——


    这件事被拜托给了李霞。至少五天以后，再把那三个人放出来。


    “可是。


    叶星来撑着下巴，奇道。


    “你不是已经在木屋里找到罗刹牌了吗？


    陆小凤叹了口气。


    “我当然找到了一块罗刹牌。他说道，“但这块也是假的。


    叶星来立刻兴致勃勃的凑过去，让陆小凤指出这块从各个地方来说都非常完美的罗刹牌上面出现错误的地方。


    这次的疏漏是罗刹牌背面的撒花天女。


    “这是老板娘的脸。


    “朱停做出来的赝品，他一贯有这种的毛病。


    “……谁？


    叶星来回以茫然的眼神。


    【游戏结束倒计时：35：44：03】


    在李霞发现陆小凤带走的东西是罗刹牌、并且为此大发雷霆的时候，陆小凤已经绑着叶星来跑出去足足好几十里路了。


    说是绑，倒也不是指物理上的找根绳子绑起来——


    尽管从社会层面上来说，算绑架。


    “我们去哪里？


    一回生二回熟，叶星来很快接受了自己被NPC强行带走的事实。


    她把三块假的罗刹牌整整齐齐的排列好，无视材质上的差异，假装自己其实在玩大家来找茬。


    中途还不忘和正在赶马车的陆小凤搭话——


    “最后一块假货从你朋友那里流出来的。你是不是要去找朱停问罗刹牌的线索？


    “不。


    陆小凤回答的很快。


    “先去江南。


    叶星来眨了下眼睛，觉得这个目标好像更难实现。


    但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抬起头，眺望在暗沉的夜色中模糊不清的、途中的风景。


    【游戏结束时间：35：22：53】


    夜色深沉，他们总算看到了一个镇子，便将马车交给店小二，准备吃点东西，在这家客栈休息一晚。


    客栈里风尘仆仆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旁边十几个高大汉子，像是常年在外走镖的，一边喝酒一边说闲话，说到开封府衙南侠展昭展大人，又赞叹他半个月前破获的南王谋反案，说包大人英明。


    小二恰好把菜端上来，再退下去之后，这些镖师的话题突然画风一转，变成了情感八卦。


    “……那大小姐一片痴心，从漠北追展大人追到开封，却还是被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客客气气的劝回去了。


    听到老朋友的名字，陆小凤正倒酒的手下意识的停了一停。


    待发现说的只是旧事，他便失去了兴趣，再一抬眼，便注意到叶星来撑着下巴，竟然听得专心致志。


    镖师们又说那漠北世家的大小姐不死心，冲上开封府要说法，总算是见得从宫中回去的展大人一面，但得到的同样是拒绝。


    “展大人自称已有家室，那大小姐哪里肯信，非要展大人把人叫出来见上一见。


    “那见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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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是没有了！镖头哈哈大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听到过南侠娶妻的消


    息？”


    于是话题又朝别的地方转移了。


    “是真的。”


    陆小凤见叶星来满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出声解释。


    “不是搪塞之词。”


    “你见过展大人的妻子么？”玩家兴致勃勃的问道。


    “没有。”


    陆小凤脸上流露出惋惜之情。


    “我们这些江湖上的朋友，谁也没有见过，只听说……展昭的妻子已去世有两年了。”


    玩家一怔。


    【游戏结束时间：17：50：46】


    大家来找茬的游戏也玩厌了，把三块假的罗刹牌一扔，叶星来坐到陆小凤身边，看他赶马车。


    “……你会骑骆驼吗？”


    她突然问。


    “不会。”陆小凤干脆的回答，“所以我绝不会像楚留香那样，到大漠去吃苦头。”


    “嗯？”


    玩家眨了下眼睛。


    于是陆小凤又跟她讲了一遍，盗帅楚留香三年前为了找自己的义妹，和朋友跑到大漠去剿灭石观音的事迹。


    “……”


    听着怪熟悉的。


    玩家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到那个谜语人送自己的玉牌了。


    “你还要去找罗刹牌吗？”


    “当然要找。”陆小凤苦笑着叹了口气，“岁寒三友难不成真的会这样放过我？只要他们还想要西方魔教，就一定不会放弃让我把罗刹牌找出来。”


    “惨惨。”


    叶星来幸灾乐祸的笑了一阵，她对西方魔教什么概念其实不太清楚，但总觉得【王点】不像是会死的那么干脆的人。


    搞不好其实是在装死钓鱼呢？


    ……嗯。


    不是没有可能。


    【游戏结束时间：10：20：43】


    赶路其实一点都不好玩，叶星来半路忍不住强烈要求换成骑马。


    至少让她有点参与感吧？


    于是马车换成了两匹马，速度也更快了。


    今天赶到一个看起来比较繁华的小城，陆小凤给叶星来买了件毛绒绒的斗篷，把单薄的妃色裙装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免得令人侧目。


    叶星来从善如流的把自己裹住，假装自己感觉到了温暖一样，惬意的呼了一声。


    “你不怕那三个人追上来吗？”她发现陆小凤好像越来越放松了。


    明明才过了一天多而已。


    “不会的。”


    陆小凤并不太担心。


    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信心。李霞毕竟是江湖中人，就算气得发疯，也不至于因此而毁约。


    风平浪静的过了一晚，陆小凤难得睡了个好觉。他推开房门，看见少女正和小二说话，似乎在托小二去买什么东西。


    见陆小凤出来，少女便示意店小二快去，随即转身跟了上来，和陆小凤一前一后的走向楼梯。


    陆小凤正想询问她要买什么，身后的人却先开了口。


    “——去兰州找姬冰雁吧。”


    她突然说。


    “也许……只是也许。”


    像是正在被什么催促，少女的语气无法控制地快了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尽量清晰的对陆小凤说道：


    “他知道罗刹牌的下落。”


    “——！”


    陆小凤悚然一惊。


    他豁然回头。


    身后是客栈老旧的楼梯，上午的风呼啸而过。


    客栈大堂的喧闹声仅一步之遥。


    楼梯上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