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上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燃烧着金色烈焰的巨手狠狠撕开，万丈金光，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曙光，又如同奔涌不息的熔金之河，带着沛然莫御、涤荡寰宇的磅礴伟力，轰然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死寂。


    天穹上裂开一道门，就见一个身上闪烁着金光的人，缓步从里边走出，如同踩着天梯踏步而来。


    金光所及之处，广场上凝固发黑的血垢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嗤嗤作响，迅速消融、净化，露出下方原本的石板。


    古堡穹顶那些复制名画上的阴影与诡异，被金光彻底驱散，露出了原本的色彩与神圣感，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弥漫在整个庄园、深入骨髓的阴寒尸气与绝望氛围，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退缩、消散。


    被悬吊在刑架上的皇甫宣杰四人尸体，那缠绕在他们脊椎、日夜啃噬的阴煞尸虫，在金光照射下发出凄厉的嘶鸣，瞬间化为缕缕黑烟消散。


    广场上，那高高扬起的骨鞭，连同行刑的玄甲卫，以及所有跪伏的人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彻底震慑！


    骨鞭僵在半空，玄甲卫脸上的狞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茫然，跪伏的人群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颤抖，只是本能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那撕裂天穹、倾泻而下的神圣金光。


    金光不仅驱散了黑暗，更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浩瀚的生命气息，如同久旱逢甘霖，每一个沐浴在这金光中的人，无论身心如何疲惫、灵魂如何伤痕累累，都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舒畅与渴望。


    是他吗？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狂暴，他的出现，如同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自然而然，却又带着无可置疑的、主宰一切的威严，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从天穹上走下。


    多少老一辈的养尸人泪流满面，他们已经老了，而常小鱼的面容却依旧年轻，不再是曾经的跳脱飞扬，而是沉淀着一种看透生死、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深邃。


    那双眼睛，清澈依旧，此刻却如同蕴藏了亿万星辰，深邃得令人心悸，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抵灵魂本源。


    南天常爷！


    真的是他！


    没有上仙到来时那择人而噬的冰冷轿车，没有无声的威压碾碎灵魂，没有步步紧逼带来的死亡侵蚀。


    他的降临，是光明的回归，是生机的复苏，是以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内敛、却更加无可匹敌的方式，宣告着一切黑暗与暴虐的终结！


    广场上，那些被强制跪伏的养尸人，身体不再因为恐惧而颤抖，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他们看着空中那道身影，眼神中的麻木与绝望迅速被巨大的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所取代。


    “常……常爷？！”


    “是常爷！常爷回来了！”


    “老天开眼！常爷回来了！”


    “呜呜呜……”有人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绝望与委屈的宣泄。


    而广场中央，那些行刑的玄甲卫，则如同被丢进了滚烫的油锅，他们身上的玄甲，那由尸祖令力量加持、刻满阴邪符文的漆黑甲胄，在常小鱼散发的神圣金光照射下，如同烧红的烙铁，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出滚滚黑烟，甲胄内禁锢的、被强行灌注的尸祖本源碎片，如同遇到了克星，疯狂地反噬其主。


    持鞭的统领首当其冲，他手中的骨鞭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惨叫着脱手，他身上的玄甲更是如同活物般扭曲、收缩，黑色的符文在金光照耀下寸寸崩解，甲片向内狠狠嵌入他的皮肉，灼烧着他的骨头，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嚎，身体在金光的净化与体内尸气的反噬下迅速走向崩溃。


    其他玄甲卫也未能幸免，纷纷惨叫着倒地，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雪人，在金光的净化下迅速消融、瓦解，体内的邪力被强行剥离、净化，只留下被摧残得不成人形的躯壳在痛苦中走向终结。


    常小鱼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上如同炼狱的一幕，扫过那些在金光中痛苦消亡的玄甲卫，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但他的目落在了古堡深处之时，他想起了那是诸葛蕴以命明志、脊梁不屈倒下的地方。


    古堡外巨大的刑架，皇甫宣杰、萧生、董天虎三人的遗体，在经历了百鬼噬骨的酷刑和悬吊示众的羞辱后，只剩下了枯骨，缠绕在他们脊椎上的阴煞尸虫虽被金光净化消散，但那深入骨髓的创伤和尸气侵蚀留下的惨状，依旧触目惊心。


    “兄弟们，我来晚了。”


    常小鱼的声音低沉，此时的他，饶是两腮发疼，眼中闪烁着荧光，也没打算再落泪，不是怕丢人，也不是在刻意控制，是历经千帆之后对世事的洞穿，是要为兄弟们报仇雪恨的火焰。


    束缚着三人的、刻满阴毒符文的特制镣铐和深深嵌入脊椎的阴煞钉，在常小鱼目光所及之处，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寸寸断裂、崩解、化为齑粉。


    三具残破的躯体，从高高的刑架上坠落。


    常小鱼抬手，用三道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束，如同最温柔的臂膀，精准地托住他们的尸体缓缓地、平稳地接引下来，轻柔地放置在古堡大门前干净的地面上。


    常小鱼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虚空之中，那是陈豹被阎青云吞噬殆尽、尸骨无存的地方。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痛楚与冰冷的杀意。


    “你过来。”常小鱼指着旁边一个养尸人。


    “给我准备几个骨灰盒，另外准备六个灵位，该写谁，你知道吗？”


    那养尸人忙不迭点头，重重回道：“知道！我们都等这一天，很久了！”那人说着，眼里就要掉下眼泪。


    实际上，时间并没有多久，然而在上仙和阎青云统治起始议会的过程中，此地可谓炼狱，话事人诸葛蕴和四大元老被灭之后，他们的心腹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报复，整个起始议会都陷入了黑暗，所有人都度日如年。


    “现在，拿起你们的刀！”


    “冲进去，该杀的杀，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常小鱼振声喝道。


    上仙和阎青云杀光他留下的心腹，是因为私欲，是因为报复。


    常小鱼要杀光上仙和阎青云留下的爪牙，是要重新还起始议会一个公平，还天下养尸人一个公平！


    这一日，起始议会血海滔天，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抱冤，常小鱼只坐在海崖庄园的悬崖边上，看着东方的海洋，吹着带有淡淡咸味的海风。


    日渐西斜时，里边的砍杀声惨叫声才逐渐停止。


    那个为常小鱼准备骨灰盒以及灵位的小弟也赶了回来，站在常小鱼的身后，道：“常爷，东西准备好了。”


    “元老们的尸骨也都安置好了，您看……”


    “在哪？”


    小弟道：“就在庄园大门口，因为大门被您的神通封锁着，我进不去。”


    常小鱼一挥手，用大瞬移之法，带着小弟来到了庄园门前，看到了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灵位和骨灰盒。


    诸葛蕴、皇甫宣杰、萧生、董天虎、陈豹——起始议会反抗暴政、坚守公义而牺牲的五位核心，他们的遗骸或衣冠，都以最庄重的方式，被常小鱼亲手收殓。


    常小鱼看向古堡深处，他的身影一步踏出，已然出现在王座高台之上，他没有去看那张已经被他净化重生的圣洁王座，而是目光沉凝地望向高台后方那片空旷的墙壁。


    “从此，这堵无名之墙，就叫英雄榜！”


    “用来纪念为起始议会做出贡献的那些人们，此为象征着起始议会的最高荣誉！”


    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无数道细密的金色光线从他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簇拥到“英雄榜”上开始飞速交织、勾勒，雕刻出一片片安置英雄的空间。


    庄园外的小弟，在感受到封禁大门的力量消失后，迅速带着骨灰盒和牌位走了进来。


    尔后跪在常小鱼面前，将所有东西呈上。


    灵牌之上，没有繁复的雕饰，只写着：


    诸葛蕴之位！


    皇甫宣杰之位！


    萧生之位！


    董天虎之位！


    陈豹之位！


    韦峰之位！


    常小鱼看着这一张张牌位，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蓦地他一口咬烂自己的食指，以自身精血为引、融合了无上力量，贴合着他们的名字轨迹重新写了一遍，像是又触碰到了昔日的好兄弟们。


    随后，每一个字都金光流转，好似蕴含了不朽的意志与深沉的缅怀。


    “兄弟们，我一定会回来复活你们的！”


    “安息！”


    六个牌位缓缓的飞向了英雄榜的最高处，那用金光雕刻出来的六个神龛，随后稳稳的落在上边。


    常小鱼红着眼睛，转过身子道：


    “还有那些在广场上被公开处决的、被玄甲卫私下虐杀的、因反抗阎青云暴政而牺牲的、有名有姓甚至许多只有代号的养尸人英魂之名，做出来玉牌，每一个有名有姓的都要记录下来，都要进入这英雄榜！”


    英雄榜上被常小鱼用金线雕刻出许多神龛，它们并不杂乱，而是以一种玄奥的阵势，一层层、一列列，稳稳地烙印、镶嵌在了那面象征着议会千年传承与最高荣誉的墙壁之上，等候迎接英雄回家。


    最高的位置，属于诸葛蕴、韦峰、四大元老，稍低一层，是留给那些有名有姓的英烈，再往下是那些只有代号或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牺牲者，常小鱼要求每一块灵牌都清晰可见，要在玉璧上写下金色的名字，如同永不熄灭的灯塔！


    此刻，那面石壁在各位灵牌供奉其内之后，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它不再是冰冷的石壁，而成为了起始议会不屈脊梁与牺牲精神的永恒丰碑！


    浩瀚、悲壮、神圣的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取代了古堡内残留的最后一丝阴霾。


    常小鱼站在高台边缘，面对着这面崭新的、承载着无尽血泪与荣光的英雄榜，缓缓落下了泪水。


    “养尸界所有同仁！”


    “向不屈的英魂，敬礼！”


    常小鱼的声音不大，却回荡在整个起始议会之内，久久不散。


    随即，他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一个标准的、带着无上敬意与沉痛缅怀的鞠躬！


    随着他的动作，古堡内外，所有血战之后幸存下来的养尸人，无论是刚刚摆脱恐惧的普通成员，还是劫后余生的老前辈，所有人都本能地、整齐划一地，朝着那面光芒流转的英魂壁，深深鞠躬！


    上千人的动作，汇聚成无声的浪潮，头颅低垂，脊梁却在这一刻，因共同的哀悼与敬仰而挺得笔直！


    整个海崖庄园，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而肃穆的寂静，只有英雄榜上那金光闪闪的名字，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抗争与牺牲。


    许久，常小鱼缓缓直起身。


    他的目光，如同穿越了时空的阻隔，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英魂壁上那些熟悉的名字，


    他的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如同烙印般刻入了每一个人的心底，带着一种穿越生死的承诺与九死无悔的决绝：


    “兄弟们……”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下一步，我先杀阎青云，再杀老国王！”


    “等我在那异域通道之后，踏遍诸天万界，穷尽宇宙洪荒……”


    “找到让逝者重归，英灵再临之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苍穹、撼动轮回的坚定意志，如同雷霆般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炸响：


    “我常小鱼起誓，以天地为证！”


    “无论前路是九幽炼狱，还是时空绝境，此志不改，此心不渝！”


    “待我寻得复生之法！”


    “我一定回来，复活你们！”


    话音落下，常小鱼再次对着英魂壁，对着那数百个金光闪耀的名字，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告别，是承诺，是跨越生死的约定。


    海崖的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轻柔，穿过古堡的穹顶，拂过英魂壁上那不朽的名字，发出低低的呜咽，如同英灵们的回应。


    几千个养尸人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热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滴在重新燃起希望的心头。


    常小鱼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承载着所有誓言与期盼的英雄榜，毅然转身，他的身影，在重新汇聚的金光中，显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孤独。


    前方的路，通向异域，通向未知，通向那个带回所有兄弟的、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


    常小鱼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张巨大的、雕刻着狰狞兽首的玄黑色王座之上。


    这张王座，曾沾染过冉凤鸣的野心，承载过自己的公义，也被上仙的冰冷和阎青云的污秽所玷污。


    此刻，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似乎等候着王者归来。


    常小鱼没有踏上台阶，而是面向所有养尸人，凝声道：“我还是那句话，我要天下人，人人公平！”


    “或许你们曾经被所谓的上仙吓破了胆，被阎青云的高压吓走了魂，但我现在仍然要告诉你们，话事人，大家一起选，四大元老，大家一起选！”


    “选出来的人，一定是要全心全意为养尸界好，为养尸人好，倘若谁要为私欲而使手段，不用我常小鱼出手，天下万万养尸人这一关就过不去，没人会答应！”


    “阎青云我会去杀，我自当提着他的头，来祭奠起始议会所有英魂，你们可以现在选，也可以等我提着阎青云的头颅回来再选。”


    “我坚信，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属于公理、属于秩序、属于我们所有养尸人自己的开始！”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魔力的种子，深深植入每一个饱受摧残的心灵，绝望被驱散，麻木被唤醒，伤痕累累的灵魂被注入了新的希望与力量。


    “起始议会！”


    “公理永存！”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积蓄了万年的海啸，冲破了古堡的穹顶，响彻云霄！


    每一个人都泪流满面，挥舞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屈辱和希望，都尽情宣泄出来！


    常小鱼站在台阶上，沐浴在众人狂热的信仰与希望之光中，周身金光流转，如同定海的神针，又如新生的朝阳。


    他再没有坐上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圣座，人都是会成长的，他对权力再也没有任何的兴趣，他要追逐自己的大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