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愔连滚爬滚到墙边，踮起脚尖压低声音：


    “谁？”


    “嘘——”牢房外传来模糊的男声，夹杂着风雪呼啸。


    “庞将军让卑职传话：再坚持两日，万事可解。”


    “庞同善？他在哪？！”


    “城外十里，已集结三千精骑。但城内守军戒备森严，强攻恐害殿下性命。将军说请殿下无论如何，再拖两日，届时……”


    声音忽然中断。


    远处传来守卫的喝问和脚步声。李愔慌忙退回稻草堆，心脏狂跳。


    庞同善来了！


    父皇没有放弃他！


    希望如火焰般重新燃起，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压住，泉男生只给他一天。


    明天若他不写，手指就没了。


    到底该如何拖延呢？


    李愔似乎想到什么，他猛拍下大腿。


    有了，将苏定方的消息透露出去，肯定能拖延两天时间。


    争取李愔所料不差，翌日一大早，泉霸天就来到牢房。


    他比划着手中的唐横刀，“说吧，写不写？不写的话，今天就送你上路。”


    “等等！”


    李愔紧张着喉结滚动一下，“我…我有重要情报，能不能饶…饶我性命？”


    泉霸天来了兴致，“哦？？说说看，如果的确重要的话，饶你不死！”


    “我…唐军看…看似按兵不动，等待着辽河结冰，实际上已…已经兵发三路。”


    泉霸天愣了下，一把捏住李愔的肩膀，“快说，究竟怎么个兵分三路？”


    “一路由薛万彻将军率领，骚扰辽西、抓捕边民。一路由…由苏定方率领，北上沿黑水东进，然后由北往…往南进攻。另一……”


    还没等李愔继续开口，泉霸天嗤笑不已。


    “你不会为活命，胡编乱造的吧？”


    “没…没有！苏将军的任务是攻打扶余城，断…断高句丽龙脉！”


    “什么！！”泉霸天不淡定了。


    他与**都是扶余人，扶余城是他们的根。


    倘若扶余城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泉霸天有些信了，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


    “还有呢？？”


    “第三路是海上，要…要将高句丽的水军全部破坏掉！”


    泉霸天看着李愔，此刻他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倘若眼前的世家公子哥没撒谎，那唐人的计策不是一般毒。


    “说吧，你一个小小校尉，为何知道如此多的消息？”


    李愔连忙狡辩，“我…我是镀金的世家子弟，打…打听些消息易如反掌。”


    泉霸天扫他一眼，“好好待着吧，倘若核实正确的话，饶你不死！”


    十月十五，深夜。


    地牢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李愔浑身紧绷，以为泉男生又过来询问。


    但牢门打开时，进来的却是两个普通狱卒打扮的人。一人提灯，一人端着食盒。


    “吃饭。”提灯那人声音沙哑。


    李愔警惕地盯着食盒。里面不是冰冷的粥，而是一碗热汤饼，甚至还有几片肉。


    “快吃，吃完有事。”另一人低声道，语气竟有几分急促。


    李愔愣住。借着灯光，他看清这两人的脸：都是高句丽人常见的扁平面孔，但眼神……那种锐利沉稳，绝不像普通狱卒。


    他忽然想起魏叔玉曾说过的话：“我在高句丽各大城里，都埋了些‘眼睛’和‘耳朵’。”


    不良人！


    李愔心脏狂跳，几乎是颤抖着端起碗，囫囵吞下那碗汤饼。热食下肚，冻僵的身子终于有了丝暖意。


    “听着，”


    提灯那人蹲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我乃魏驸马七年前安插在辽东城的‘不良帅’，代号‘灰隼’。这位是我的副手‘夜枭’。”


    “魏…魏叔玉？”李愔声音发颤。


    “是。”


    灰隼点头，“驸马爷早有预料，以殿下的性子，迟早会闯祸。他给我一道密令：若殿下被俘，不计代价救出。”


    李愔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那个他嫉妒、厌恶、觉得装模作样的魏叔玉，竟然……


    “怎么救？”他急问。


    “今夜子时，城主府宴请将领。地牢守卫会换班，只有四人值守。”


    灰隼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瓶，“琉璃瓶里是**，听见暗号后将他朝守卫摔去。”


    说完掏出串钥匙和一张粗陋的地图：“这是镣铐的钥匙。出地牢后，沿这条路线到西城墙马厩，那里有我们准备好的飞天神球。”


    “飞天神球？！”李愔惊愕。


    “对。”


    灰隼眼中闪过一丝光，“三个月前，我们以‘商队护卫’名义，将拆卸的球囊、火炉运入城，藏在马厩草料堆下。


    组装充气需要两刻钟，必须敌人来之前完成升空。”


    “你们…不跟我走？”


    灰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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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容里有李愔看不懂的东西：


    “不良人一旦暴露，便没了价值。我会和夜枭留下，为殿下断后。”


    李愔喉咙哽住。


    “记住…”


    灰隼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如铁，“出城后往西南飞，三十里外有片松林，越王殿下会在那里接应。”


    “李贞？他怎么会……”


    “驸马爷的安排。”


    子时整。


    地牢里传来琉璃落地的声音，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片刻后，牢门再次打开，夜枭浑身是血，手里提着滴血的短刀。


    “快走！”


    李愔脚镣已被打开，他跟着两人冲出地牢。走廊里躺着四具守卫尸体，喉咙都被利落割开。


    夜空飘着小雪，月光晦暗。三人沿着阴影疾行，穿过狭窄的巷道，避开两拨巡逻队，终于抵达西城墙下的马厩。


    马厩里堆着高高的草料。灰隼和夜枭扒开草堆，露出埋藏的部件：


    硕大的涂油绸布球囊、藤编吊篮、铜制火炉、皮囊装的火油……


    “组装！”灰隼低喝。


    三人都是生手，但求生欲催发出惊人效率。李愔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拼命，他拆过无数精巧玩物，却从未组装过救命的东西。


    两刻钟，仿佛两年那么长。


    当球囊终于鼓起，火炉喷出炽热气流时，远处传来刺耳的警钟声！


    “被发现了！”夜枭脸色一变，“快上吊篮！”


    李愔爬进摇晃的吊篮，灰隼将最后两袋火油扔进来：


    “一直往西南！火油省着用，够烧半个时辰！”


    “你们——”


    “走！”灰隼一刀砍断系留绳。


    飞天神球猛地一震，旋即慢慢上升。李愔趴在吊篮边往下看，只见灰隼和夜枭抽出横刀，背对背站在马厩门口。


    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高句丽守军的吼叫和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


    “唐国奸细！杀——”


    灰隼回头，朝天空看了一眼。隔着二十丈的距离，李愔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三个字。


    保重，殿下。


    然后，两人冲向院内的枯井。


    李愔瘫坐在吊篮里，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任性与狂妄自大，毁掉不良人的心血。


    飞天神球越升越高。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李愔毫无知觉。


    原来他所谓的“皇子尊荣”，在真正的忠义面前，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