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发苍苍的老汉挤出人群，颤巍巍地跪在魏叔玉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双手捧上。


    “驸马爷，俺去年冬月从登州来的移民。不仅分到一百亩地，还娶了个高丽婆娘。


    包里的是俺祖传的千年咸鱼，是俺们的一点心意。驸马爷要是不收，俺就不起来！”


    魏叔玉抽搐着脸皮接过，心里有种骂娘的冲动。


    神尼玛的千年咸鱼，真当他是好糊弄的‘驱魔人’！


    魏叔玉将布包交给老汉，然后双手扶起他。


    “老人家，祖传之物，可得要收藏好。你们的心意，本驸马心领啦。


    回长安后本驸马会告诉陛下，辽东的百姓，日子过得很好。”


    老汉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新罗传统服饰的中年男子，挤到前面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为首那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魏驸马！小的是新罗金氏族人，特意来辽东学种地、学畜养牛马。驸马这一走，小的们不知该跟谁学了！”


    魏叔玉看了马周一眼。


    马周上前一步：“驸马已留下《农事手册》三十卷，分置各州县学馆。尔等若有心学，自可去学馆借阅抄录。”


    魏叔玉冷哼一声，“尔等口口声声自称新罗，莫非尔等想复国不成！”


    冰冷的语气，让几个新罗人感觉空气似乎凝滞，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驸马爷饶命，草民不敢！”


    魏叔玉冷声敲打：“记住一点，尔等虽说身份低贱，只是大唐二等贱民，但怎么说也是大唐人。”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往后再敢以新罗、百济人自居，定斩不饶！”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一旁的的百济人，也纷纷磕头。


    “是！是！小的们明白！”


    送行的队伍越来越长。


    从十里，到二十里，到三十里。


    李承乾回头望去，只见官道上密密麻麻跪满人。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在辽东色彩斑斓的秋色里。


    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民心，才是最硬的江山。”


    当时他不明白。


    此刻，他有些懂了。


    “太子哥。”魏叔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累了，歇歇脚？”


    李承乾回过神来，见妹夫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长乐公主抱着小兕子，高阳公主挽着武媚娘，一群莺莺燕燕围在魏叔玉身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魏小婉抱着他的胳膊，仰着小脸问：


    “锅锅，什么时候才能到长安呀？婉婉想娘亲了。”


    魏叔玉捏捏她的小脸蛋：“快了。等过了辽水，就快到了。”


    “婉婉养的小白兔呢？”魏小婉把木马举起来，“它也想娘亲了。”


    众人一阵哄笑。


    李承乾也笑了。他忽然觉得，一趟辽东之行，真的太值了。


    不是因为他看到辽东的富庶，不是因为他见识移民村的活力，而是因为他看到另一种可能——


    原来，百姓可以这样活。


    原来，民心可以这样得。


    原来，江山可以这样坐。


    车队继续南行。


    身后，辽东的百姓依旧跪着，久久不愿起身。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那些跪着的人影，渐渐模糊在斑斓的秋色里。化作一个个小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天地之间。


    但魏叔玉知道，那些人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就像他会永远记得，辽东的风里，有泡菜的香味，有婴儿的啼哭，有百姓的眼泪。


    马车里，小兕子趴在长乐公主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在一嘟一嘟的，不知在梦里吃着什么。


    长乐公主轻轻拍着女儿，抬眼看向丈夫：“夫君，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明达会记住的。”


    魏叔玉笑了笑：“记住就好。这天下，终究是他们的。”


    “那夫君呢？”长乐公主眼中带着一丝探寻，“夫君想要什么？”


    魏叔玉望向车窗外，目光悠远。


    想要什么？


    他想起那些跪送的百姓，想起新罗人眼中的渴望，想起李承乾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想要的，”他缓缓开口，“不过是一个太平天下罢了。”


    长乐公主轻轻握住他的手。


    马车辚辚向前。


    前方，是辽水。渡过辽水，便是幽州。过了幽州，便是长安。


    但魏叔玉知道，这条回长安的路，才刚刚开始。


    ……


    车辚辚，马萧萧。


    队伍过了辽水，进入幽州地界。


    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从辽东的斑斓秋色，变成关内灰扑扑的黄土。


    可让李承乾没想到的是，刚进幽州境内，道旁竟又跪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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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掀开车帘，眉头微皱。


    马周策马过来，脸色也有些古怪：


    “殿下，是幽州的移民。去年从幽州迁去辽东的，有两万多户。他们是留守的亲属，听说驸马经过，自发来送。”


    李承乾沉默。


    去年迁去辽东的两万多户，都是幽州最穷苦的百姓。


    没地种、没饭吃，活不下去才背井离乡，去苦寒之地搏一把。


    一年过去，去辽东的人捎信信回来。说分了一百亩地，娶了媳妇、生了娃，粮仓满了，圈里有牛羊了。


    于是幽州剩下的亲属，就把魏叔玉当成了活菩萨。


    “魏驸马！魏驸马！”


    “恩人！恩人呐！”


    “让我看一眼恩人！就一眼！”


    …


    人群往前涌，护卫们拼命拦住。有人在人群里跪下，朝着马车方向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


    魏叔玉叹口气，颇有些不情愿的下了车。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魏叔玉抱拳：


    “诸位乡亲，魏某不过是奉旨行事。诸位若有心，就把日子过好。


    等辽东的亲人回来探亲，给他们做顿热乎饭，比给魏某磕头强！”


    人群里，有人嚎啕大哭。


    “驸马爷说得对！感谢朝廷的移民政策，感谢皇帝陛下！”


    “俺儿子来信了！说娶了媳妇，还生了个大胖小子！俺…俺这辈子值了！”


    “俺闺女也嫁人了！嫁了个汉人老卒！说对俺闺女可好了！”


    “太子殿下、驸马爷，俺给你们磕头！俺给你们磕头！”


    …


    魏叔玉摆摆手，转身回车。


    李承乾看着他：“妹夫，他们是感激你，还是感激大唐？”


    魏叔玉笑了笑：“有区别吗？”


    李承乾一怔。


    “他们感激谁不重要…”魏叔玉放下车帘，“重要的是，朝廷要知道该做些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


    李承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里却翻江倒海。


    妹夫这话，说得太透了。


    百姓知道该感激谁——谁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娶上媳妇生上娃，让他们从泥巴地里爬起来活得像个人，他们就感激谁。


    朝廷不能再拘泥于形式，要实事求是的帮助百姓。


    妹夫还真是妖孽啊，幸亏他一心一意的辅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