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铜锁覆着层薄霜，安陵容抱着缠枝莲手炉立在廊下，看甘棠拎着三层屉格的食盒，敲了好一会儿门，槿汐姑姑才跑过来开门。


    “怎么劳动姑姑来开门？”安陵容问道。“许是小太监临时有事。”槿汐姑姑笑得温婉，安陵容也不便多问。


    “泠小主万安，奴婢去给您端茶水来。”流朱看见安陵容带着甘棠过来开心极了，她和甘棠极为要好。


    “姐姐尝尝这枣泥山药糕，甘棠亲手做的，”她将青瓷碟推过缺漆的案几，“用蜂蜡裹着蒸的，最是暖胃。”


    甄嬛裹着半旧的灰鼠皮大氅，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我算是有口福了，”甄嬛咳嗽着轻笑，“前日内务府送来的粮米，倒不如你这食盒顶用。”


    “内务府竟如此过分？姐姐不过病了两个月，怎么连份例都开始短缺。也不看皇上安排学习协理六宫的眉姐姐的面子吗？”


    “她如何被华妃针对，我也有所耳闻，内务府总管黄规全也是华妃的远亲。”


    甄嬛叹道，抚过安陵容腰间的银錾花梵文经筒挂饰。


    “眉姐姐若想照拂我，怕也是鞭长莫及。我久病失势，难免他们不周到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姐姐且放心，我一会儿便命白薇前往内务府敲打一番黄规全，这天儿也渐渐地凉了，别的不说，粮米和精炭总不能少了。”


    安陵容拉着甄嬛的手，催着她用些糕点。


    “小主。”


    只见流朱气呼呼地推门进来。


    康禄海和他的两个徒弟紧随其后，虽未料到这位近来皇上颇宠的泠小主也在，还是演下去了。


    康禄海“扑通”跪在榻前，哭喊着说：


    “小主，奴才再不能服侍小主了！”


    “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甄嬛语气担忧问道。


    “刚才内务府公公前来传话，启祥宫丽嫔娘娘，指名让奴才过去伺候。”康禄海用袖角拭了拭眼角，重又伏身。


    安陵容眼尖，一眼看见他擦过眼角的袖子一点泪痕也没有，情知他作假，也不便戳穿他。


    便看向甄嬛，而甄嬛也显然看出来了，语气瞬间就冷了下去。


    “知道了，丽嫔娘娘那儿也是个好去处，能去也是你的造化。收拾了东西即刻就去吧。”


    安陵容抚了抚甄嬛的背，怕她气坏了身子，给她递上食盒保温层里的花生酪。


    听见康禄海还在假模假样地说舍不得小主，安陵容道：


    “那你便别走了，就在这儿伺候你们小主吧。”


    “这...”康禄海不敢与安陵容呛声，甄嬛、流朱、浣碧等人都“扑哧”笑了出来。


    “浣碧，把宫里的人都唤进来。”甄嬛道。安陵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带着甘棠走，甄嬛拉住她的手说：“无碍，只是今日要让妹妹看笑话了。”


    于是安陵容便见识了一通甄嬛赏罚分明的御下手段。看着最后甄嬛亲自扶起愿意留下的人：


    “你们跟着我这个久病失宠的小主，从没享过一天的福。却还如此待我，我无以为报。只要有我在一日，我绝不让你们受委屈。”


    众人正色敛容谢了恩。


    “这真是太好了，如今这碎玉轩里可都是对姐姐真心之人了，陵容真是羡慕。我让甘棠好好去整治一桌酒菜，为姐姐庆祝一番可好啊？”


    “好！多谢妹妹了，妹妹也别走，白薇和甘棠也都来。今晚碎玉轩的人不分尊卑，一起坐下吃顿饭！”


    话音刚落，便见人人都已热泪盈眶，安陵容也不由得感动。


    安陵容第一次用上了系统背包里的满汉全席，让白薇用食盒一一装了来。


    甘棠也没有多问，她刚才一直在忙着做点心，估计以为是小主从御膳房使银子买来的。


    一夜饭毕，人人俱醉。觥筹交错间，安陵容迷迷糊糊地看着甄嬛喝得红扑扑的脸，真希望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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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了，草木失色，碎玉轩更显凋僻荒凉，在门口被槿汐烧着的黑炭的浓烟呛了几口，安陵容庆幸她和沈眉庄不仅带了补品，还带着足量的银炭前来看望甄嬛。


    进到殿里果然还是很冷，纵使披着玄色狐裘出锋大氅，抱着暖炉，手背和脸颊也是凉的。


    甄嬛卧在榻上，沈眉庄和安陵容坐在甄嬛的两旁。


    陵容抚着右手上的金镶伽楠香木十八子手串，想着这黄规全真是无法无天，她得亲自去敲打一下。


    沈眉庄摸着甄嬛的手，凉得透心，担忧她这样如何养病。


    三人交流了一下近况，近来西北战事吃紧，皇上不太进后宫，华妃一党愈发目中无人了。


    沈眉庄和安陵容都在避其锋芒，安陵容躲在太后那儿礼佛，沈眉庄跟着皇后忙里忙外。


    甄嬛抿嘴笑着打量沈眉庄头上那对碧绿通透的玉鸦钗，道：


    “姐姐这个玉钗颜色极好，定是皇上赏的吧。”


    “是呢，眉姐姐圣眷正浓呢~”


    “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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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子，就知道和嬛儿一同笑我。皇上也是极疼你哒~”


    “皇上怕只是想和我讲论佛法。”安陵容吐了吐舌头，俏皮说道。


    “妹妹对佛学里的四谛如何看呢？”甄嬛倒是极感兴趣。


    {注：四谛：即，苦谛（说明社会人生生活之真相是充满苦恼不安）、集谛（说明引起苦之理由与烦恼根源和渴爱之真相）、灭谛（说明灭却烦恼去除苦恼不安，方能达于绝对安稳涅槃境地之真相）、道谛（说明有关到达涅槃之方法）。｝


    “人活在世上难免有苦恼，但除了苦恼，这世间还有更辽阔与更本真的存在。像是草木的枯荣，月亮的盈虚，燕子的呢喃，雪花的苍茫。


    “只要活在世上，认真感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身体的每一种感受、脑海里拂过的每一片思绪，感恩这人世间纷纷扰扰的相遇与别离、这包罗万象奥义无穷的寰宇、这小小的容身之所还有一方清净的书桌。


    “那么，存在即涅槃了。”


    “陵容啊，我都想天天和你讲论佛法了。”甄嬛眸光动容，搂着安陵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让姐姐们见笑了，其实倒是和佛法关系不大了，只是妹妹自己的一点感悟而已。”安陵容很少在旁人面前展示自己内心的想法，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陵容也不尽信书——佛学给出了一套体系来，可以助陷入混乱的人们运用这套体系来达成自洽，陵容却是不想的——


    “自己经探索和思考慢慢搭建起来的体系，初始时哪怕幼稚脆弱，到最后终会坚不可摧、永不错轨，允许一切大雪、风暴和泥潭。”


    “妹妹的心性当真坚韧，倘若妹妹能立书著说，保不齐以后也有安大师的传说呢！”


    眉庄也很是动容，感觉触摸到了安陵容的性情底色，抚了抚鬓角眉飞色舞道。


    “陵容说的是啊，来到世上一遭，怎可让他人的话语尽斥自己的内心，还是要创造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内在秩序出来。”甄嬛和安陵容相视一笑，知己者少啊。


    安陵容没想到自己的内心想法能得到甄嬛和沈眉庄如此温暖的对待、鼓励与回应。


    她觉得不只是自己的知识增多、心性进步的缘故，还因为，世上存在着许多，像甄姐姐和眉姐姐这般，本身就很好的人。


    而她敞开心扉，便会被温暖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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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来抽奖嘛？”“不要，我要攒着。”“好嘛囤囤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