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滑猴儿

作品:《科举放牛班,童生夫子教出进士三千

    统观李长生的这首诗,典故出处基本都是陈寿的《三国志》。


    其它的典故,除了《异苑》这种变态的引用,便大抵是唐诗了。


    比如前面的“为霖”,出自钱起的《和范郎中宿直中书,晓玩清池,赠南省同僚两》。


    “还有后面的“龙蛇变化”,这是出自杜甫《八阵图》的诗序”李长生道。


    俞敬等人读诗词,对于这首《八阵图》应该很熟悉了。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可这首诗里并没有出现龙蛇变化相关的文字啊?


    见俞敬眉头皱起,张邦奇无奈,只能又充当一会工具人。


    “你这生童,记岔了吧?《八阵图》这首诗哪有什么诗序?”


    一旁的贺邦泰在李长生不远处躬身行礼道:“回这位大人的话,长生确实记岔了,龙蛇变化之语出自《武备志》……”


    “阵势八,天地风云龙虎鸟蛇也,兵略传闻曰:其名八阵者,则诸葛孔明也。”


    “当时夫子说到这首诗时,引申来讲,便给我们说了《武备志》中,关于八阵图的解释。”


    李长生顿时红了脸:“学童学问不求甚解,让大老爷们见笑了。”


    见笑?


    谁敢笑?


    谁会笑?


    你弘毅塾给一帮孩童讲《异苑》,大家都可以理解。


    但你从唐诗引申到《武备志》,这多多少少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关键是,李长生这小子,虽然记不清这典出自哪里,但用得还特么顶顶的好,这找谁说理去?


    懂的人笑不出来,不懂的人却笑得开怀。


    刚刚俞敬、马主簿、张邦奇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让陆羽以为,这李进的儿子也作得一首好诗。


    现在他才恍然大悟,这小子在弘毅塾学得不精,这是当场犯了错被抓包了啊。


    “大人,此生童自承用典有误,当以黜落,让余众引以为戒啊!”


    刚刚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的陆羽,这次经过李长生、贺邦泰的话,终于确定自己不可能说错话了,那还等什么?


    谁知张邦奇、马主簿跟看傻子一样,诧异转头看向了他。


    陆羽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伸手抹了一把。


    可谁知,俞敬这时也转过头来,冷着脸对他道:“尔本杂官为恩主擢于微末,岂不闻《论语》“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今观汝县试庭前聒噪,犹夏虫语冰、盲者论色,三句不离饾饤俚语,五言尽露筌蹄之相。昔韩昌黎云“惟陈言之务去”,尔乃陈腐满腹,竟不知班门弄斧之讥乎?”


    陆羽见俞敬对自己说话,可里面很多都听不懂,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对方,但随即意识这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可偏偏他又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能又羞又急又茫然看着俞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此刻院中却“哄堂大笑”起来。


    就连几个读过书的书办也呲着大牙,赤裸裸地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陆羽。


    终于将心中积攒了数日,对那陆羽的不快一股脑发泄了出来,俞敬心情大好。


    他对李长生笑道:“你这学童,学问确实没有同窗贺生精用,但贵在你学了典故,大胆敢用,又能将之用得恰如其分,这就很难得了。”


    针对刚刚李长生的小错漏,俞敬一带而过,现在开始正式评价。


    只见他严肃了起来:“你这诗,第三联"风雷世上忙"出现三仄尾(仄平仄仄平),违反《声调谱》【二四六分明】之要!”


    “用韵嘛!倒是符合《佩文诗韵》上平七阳部。”


    “所以,你这诗,气格遒劲而微失绳墨,典实丰赡偶有差池。若将''''鸟蛇''''易''''龙虎''''、''''王''''字更''''皇''''韵,可更登一层。然以风骨论,已得试帖三昧。”


    “更难能可贵的是,你首句【诸葛卧南阳】直切【卧龙】之题旨,正是【破题如劈竹】之意。”


    “收束【古柏问祠堂】,借杜甫【丞相祠堂何处寻】意境,达成【结响遒劲】的效果。”


    “总得来说,此诗技法尚可,意向略逊,符合【清真雅正】的衡文之准。”


    “我给你【上】的考语。”


    李长生茫然地看了看左右,然后又看向见过几面的老熟人:“三老爷,我过了嘛?”


    马主簿笑骂道:“尔要自称【学童】,还不谢谢堂尊,你过啦!”


    李长生顿时一喜,猴儿似的滑跪:“谢过大老爷!谢过大老爷!”


    好嘛,这小家伙,哪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满嘴都是乡民俚语,满口“大老爷”、“三老爷”。


    但俞敬等人却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小东西很是有趣,猴儿似的,机灵劲儿着实惹人喜爱。


    (呸。俞敬你真是好不要脸,作诗之前,你觉得人家是胥吏刁滑家里出来的,形容猥琐;现在人家作了诗,你满意的紧,又觉得人家可爱,好一只双标狗。)


    李长生成了童生。


    李长生被县尊定了童生。


    在场的学童们还没什么感受,除了弘毅塾几个同窗为他感到高兴之外,别人都是陌生人,对李长生背景并不了解。


    但在一帮子吏员眼中,那可就不得了。


    李长生,那个往祖宗用的酒壶里撒尿的小子。


    那个拖着鼻涕,带着妹妹,每日里来班房找爹要钱买糖角的小子。


    他竟然是童生了。


    半年啊,这才半年啊。


    半年前李长生还是通扬塾的学童,学了两年也没甚起色。


    大家伙还在劝李进,别把银子丢进水里都听不到个响儿。


    钱家倒了之后,李进把儿子送去弘毅塾时,大家伙还在笑他,说他祖坟火烧三日也蹦不出个读书种子来。


    可如今。


    可如今……


    如今,俞敬对弘毅塾这个叫陈凡的家伙越来越感兴趣了。


    “或许,其人并非胡家口中那般不堪?”


    想到这,俞敬拿起礼房呈来的文册,上面录了这次参加面复的人。


    除了学童的基本信息之外,还有师承。


    他用手指一行行捋了一遍,心中有了打算。


    可他面上却并不显露出来,而是又看向众人。


    见县尊又准备点选人来作诗,且一连录了两人,院中学童纷纷挺起胸来,希望借着这机会,让县尊选到自己。


    可他们似乎忘了正场时的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