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弃黄金缕觅黄金屋

作品:《她只想杀首辅

    “听嬷嬷说,公子爷当年与心上人相约同去京城,不想那人忽而失约,更将二人定情的兔子弃之不理。兔子寿终正寝后,公子爷思念难却,千方百计找了只同样的来养,如今已是第四茬,快养满了院子呢。”芜夏眉飞色舞道。


    “那意中人呢?”怀晴漫不经心拨弄缠枝银熏球,鎏金镂空里漏出几缕兰麝香。


    原来权倾朝野的裴阁老,竟是守着旧冢栽新柳的痴人。他专宠嘉祥女子,原是要在脂粉堆里打捞水中月。


    “嘉祥那年发了大水,那位姑娘可怜见的,似乎被淹死了。总归生死无凭,公子爷心里头堵得很。颜姑娘日后若见着兔子,可莫要再提,免得勾得公子爷伤心。”芜夏神色夸张,却听得一声轻叱:“胡诌什么!”


    原是抚秋回屋,一把揪住芜夏耳朵,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张嘴,不知轻重!”芜夏不服道:“姐姐,你那时也小,怎么知道我是胡诌的?江流也是这么给我说的,哪能有假!”


    “你这张嘴啊!”抚秋瞪眼道,芜夏便也乖觉地不说话了,做个鬼脸便罢。


    抚秋着实是姐妹两人中更沉稳的,缄默无言,埋头做实事,不一会儿便利落地张罗出一桌小食,服侍怀晴洗漱后用食。怀晴胃口一向不错,饭毕,又携着一众丫鬟游园戏鱼,悠哉乐哉。一连几日,怀晴都过着这般“外室”的舒服生活。


    裴绰一直未回荔园。


    “公子爷是去那边裴府了。”芜夏有次忍不住回道。


    “那边?”怀晴故作不知。


    裴行简因信道人的话,将命格相克的裴绰打发回嘉祥,多年来,从未去看望过幼子。裴绰想必有心结,回京高中状元后,从未回裴府。哪怕裴行简辅佐新皇有功,也不见裴绰低头示好,攀附其势。


    “那边大公子怕是不好了,只用千年雪参吊着一口气。那夜,刺客偏偏重伤了大公子。”芜夏低声道。


    原来,假冒“分花拂柳”之人并非全无所获。


    这日,雨后初晴,望晴阁的白露花一簇紫一簇白,开得正热闹,恰与远处粼粼湖光相映。怀晴在柳树下搬了个小春凳,悠闲垂钓。忽见岸边一抹淡青衣裙,行来之人步履轻盈,自有幽兰般的清韵。芜夏见状,立刻低声道:“那是二月间来的傅姑娘。”


    傅韫携着一卷书,纤弱如兰,清水芙蓉,行走自有一番遗世独立的气度,行至柳树下,躬身与怀晴见了礼,便坐在湖边水榭看书。


    芜夏低声咬耳朵,“傅姑娘每日风雨无阻,来此等公子爷。”


    “这几日都是?她不知你家爷不在荔园么?”


    “可不!每日来,等得到,来;等不到,也来。就算知道公子爷不在,傅姑娘也天天来呢!”


    傅韫垂首阅书,青丝拂面,恬静安然的模样也引怀晴看得入迷。这般赏心悦目,裴绰真是齐人之福。哪知,芜夏嘴角向下一搭,“这般痴心也没用,公子爷从未留步,跟傅姑娘说上一句。”


    那还抢来干嘛?


    裴绰有毛病吧!


    见怀晴面有疑色,芜夏解惑道:“那时,是傅姑娘的继兄当街驱赶殴打她娘俩,被公子爷拦下,可惜她老子娘没活下来,活活被打死。后来才知道,是她继父意外辞世,继兄占其家资,见孤儿寡母无人照管,才如此大胆。公子爷一怒之下,当街斩杀其继兄……”


    竟不是民间传闻那般的“强抢民女”?说来也是好事一桩。


    怀晴对裴绰的印象,倒也没有因此转好。湖面一圈圈波纹荡开,亮白的鱼线直往湖底一坠,是鱼儿咬着鱼饵,挣脱不开。怀晴手一扬,鱼儿还未甩出湖面,忽听芜夏兴奋道:“呶,公子爷回来了!”


    鱼儿跃出湖面,亮白的肚皮映着湖光。


    裴绰迎着湖光走来。


    怀晴收回鱼线,遥遥眺望着卓然风姿的年轻阁老,踏过烟波蔼蔼的石桥,绕过水榭。傅韫站起身,素手执书卷,微微垂眸,含羞侧立,柔柔唤了声“大人”。裴绰略一颔首,权做应答,微微抿唇,径直走向怀晴。


    天际落下一抹残霞,浮尘幽光,裴绰身形潇洒,谪仙人一般出尘而漠然。


    “只钓鱼,不射鱼?”裴绰站定后,颇有意趣地看向怀晴脚边的一筐竹篮。竹篮里游鱼七八条,竹条稳稳穿过鱼鳃,连成一串。


    他还记得第一日的谈话,怀晴心道。这时,已将鱼竿收进竹篮里,准备打道回府,道:“这湖里统共也没几条鱼,我若是射鱼,过于稳准狠,统统弄成鱼干,不就罪过?”


    裴绰的眸光晦暗几分,随即吩咐抚秋晚膳用鲜鱼煨上一吊汤,并弄些鱼脍。


    此时,一个身材挺拔的护卫踏着柳叶而来,脚步声一轻一重,身形迅捷。怀晴定睛一看,却见此人左肢竟是义肢,一时心惊不已,暗叹裴绰网罗了不少好手。江流高束着马尾,拱手道:“爷,外面有一书生,特来拜见夫人。”


    夫人?


    抚秋芜夏难掩惊讶之色,江流嘴巴一咧,笑得爽朗,完全没注意口中的称呼是众人安静的来源。水榭边,傅韫亦是听得一清二楚,书卷的折痕比平时重了二分。


    裴绰眉峰微敛,眸中带寒,“找夫人?倒是稀奇。带他去书房。”


    他倒是没否决“夫人”这一称呼。


    “是!”江流摇头晃脑道,像个孩童得了娘亲口令,要去买小菜般兴高采烈。


    怀晴思量着此间没有什么事,拎着竹篮溜走,衣袖却被裴绰扯住,“跟我来。”微劲的力量差点扯得怀晴失足落水。裴绰走得快,连带声音染上了一层轻快:“夫人,客人点名要见的,可是夫人你呀!”


    怀晴:“……”


    裴绰,怎么你也叫上夫人了?


    ……


    缕缕青烟,从鎏金兽耳香炉升起,绕过半扇玉兰屏风,似在室内游弋。怀晴轻嗅檀香,心下稍安。手心里摊着一方名帖,行云流水的一个“谢”字,正是正东厂督公谢无极的亲印。裴绰亦躲在屏风内侧,靠在窗牖边,啜着清茶,眸光扫向脸色忽明忽暗的怀晴,似在看戏。


    怀晴思量片刻,开门见山:“是督公让阁下来见我的?其间或许有些误会,何故找我?”


    屏风外侧,顾三金圆脸宽肩,罗衣华袍,偏偏不离手的是一把江南大儒挥墨作画的折扇,一笑,两眉便耷拉成八字:“是呀,干爷爷说,夫人是阁老心尖尖上的人物,我不来求夫人,能来求谁呢?”


    怀晴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这位东厂督公仅一面之缘,便托人找她吹枕头风?这也太高看她了吧!


    裴绰不动声色地笑了,却也不作声,以至顾三金不知书房内除了怀晴和丫鬟,另有其人。


    “督公高看我了,上未拜天地,下未拜高堂,我哪里能称得上一句夫人?莫折煞我了!”怀晴将名帖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烫手山芋般离得远远的。闻言,裴绰的眸光暗了三分,恰如高悬的月忽被密云遮挡几分。


    “干爷爷的话,总是没错的!他老人家说您是夫人,我便当是夫人了!”


    只见裴绰的眸子如同密云顿开,似掠过一丝熨帖的愉悦。怀晴也不与他多纠缠,敛下心神:“顾公子既来,不知所为何事?您若是有什么事,等大人回府了再说吧。”


    “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来拜望一下夫人,送一送喜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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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金献上一折书笺,由抚秋递给怀晴。


    书笺有三页。第一页,前朝才子柳鹤的绝句,当朝文坛泰斗的墨迹。


    第二页,江南才子汤安的十里春山图。


    第三页,富贵钱庄的票号,白银万两。


    怀晴飞快地扫过三页,伸长胳膊交给裴绰。“府里没有什么喜事,不用什么喜礼。”


    裴绰接过书笺,扫眼而过,落笔跟怀晴传信。上面只有两个运笔如飞的两个大字:收下。


    ——黑,裴绰比天底最黑的乌鸦,还黑。


    怀晴声音不自觉地颤抖:“阁下既然是督公的干孙儿,这份贺礼我一定承情。明人不说暗话,顾生,有何指教?”


    那头笑开了花,“前阵子,春闱舞弊案闹得厉害,朝上都说会择日重考,不知是不是真?”


    怀晴犯了难,看向裴绰,见他摇头,便一字一句道:“这一年便作废……也不会择日重考。”


    顾三金眸光发亮,“果然如此。朝堂如今缺人,各州各府支应不过来,今年又没有士子候选补官,在下是想,是想替阁老,替大周分忧……”


    怀晴闻弦歌而知雅意。顾三金饶了个大弯,原是想买官。他倒是本事通天,先找了东厂督公作背书,又来找权臣外室,双管齐下,裴绰又非清流,多半能成事。


    裴绰又写了几个字,怀晴垂眸,面无表情问道:“你想去哪儿,分什么忧?”


    顾三金磕上三个响头,“嘉祥,河道按察使。”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怀晴先是一怔,又见裴绰手中湖笔微顿,墨意凝滞。她奇道:“为何偏偏嘉祥?”


    “嘉祥水患,是从前朝起便绵延不绝的祸患,一天不除,吾一天不安。此去嘉祥,若不疏浚、修缮河道,吾绝不返京。”顾三金额头隐隐泛红,目光平静而坚决。


    怀晴呆了半晌,不知如何反应。裴绰轻扣案几,见她迟疑,干脆迈步过来,微倾身凑近怀晴,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气息,使得满身的侵略感多了几分温柔的味道。


    他声线低而笃:“妍妍,照我写的说。”


    怀晴顺着他指尖看去,纸上运笔如有千钧,明明白白几个字:“黄金万两,便应。”


    她迅速别开视线,淡淡道:“你可有黄金万两?”


    沉默片刻,对方动了动手指,在半空模拟着算盘拨了两回,吞了吞唾沫:“罢了,万两黄金给夫人添妆罢……”


    鬼使神差的,怀晴笑了笑,“顾生美意,我便笑纳了。然则,我哪里用得上这些黄金?修缮河道不得花上许多?你拿去好生修通河道罢!唯有一条:每月支用多少,如何用度,都要明明白白列清账册,月月呈给我过目。”


    顾三金怔了怔,喜得面带红光,“我替嘉祥的父老乡亲们谢夫人大恩!”连连磕头后,又跟怀晴说了几句话,便满面春光告辞,高兴得连手上的折扇都忘了拿,引得抚秋芜夏匆匆追出门。


    屏风这头,似一夜春色忽被风雪埋葬,千树万树的梨花一夜凋敝——裴绰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裴绰捏起怀晴的下巴,看进秋水一般的眸子深处,“你一定以为,我裴绰爱财如命吧?”


    怀晴试图敷衍:“大人,您是我恩公,我怎么会如此作想?”


    他眼底的寒霜瞬间破裂,仿佛禁锢在冰海之中的孤鹤,拍打冰面却飞不出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香炉里仍是清幽的兰麝香,袅袅绕绕,犹如为这段静默,添一笔幽邃的帷幔。外头正是一树花开,安静无声,不知是谁的一帘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