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雨夜

作品:《山海主

    夜色沉沉,细雨的声响在耳边缭绕不去。


    阿颜一梦醒来,正值中夜,极淡的天光从竹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的手心留下一行行摇动的光影。


    “白篱……”


    她欠起身,拥着绣花被面出了片刻神,又唤一声。


    “白篱!”


    本该睡在外间的白篱不知去了何处,纱幔影下,一支短蜡的火光摇摇欲坠。


    “姑娘,我来了。”白篱远远应了一声,却是衣衫齐整,从长廊外进来的。


    白篱侧身撩起曳地的幔子,捧着一碗清水,“姑娘叫我很久了?”


    “不曾,我才醒。”阿颜呷了几口水,皱起眉,按一按略有些胀痛的额角,放下不再饮,问道,“外面怎么了?”


    “方才有人叩门,我和舅老爷去应门,是个借宿的旅人,不想把姑娘吵醒了。”白篱低头,“这样的雨里,赶路也不易。”


    她家姑娘要强,平日心思重,晚上常常噩梦缠身,睡不好,这会儿还被吵醒,明日早起定又嚷着头痛。


    阿颜慢慢转过头,撩起窗前放下的竹帘,从一角望向庭院。


    不大的庭院内雨声淅沥,天色将明,远处现出一点暗淡的黄色,勾勒出庭院里飞翘的屋檐、团团的树影,花尚未绽放,圆润饱满的花苞被雨点击打,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参差起伏的剪影。


    “……这样天色,还有人行路?”阿颜伏在膝头,闭目思忖。


    洪武十二年……发生过哪些事呢?


    她捶着额角……头痛,记不清。史实如此庞杂,而且她带着太多太多的记忆,在细想时总是混乱无比,甚至分不清此世彼世,真实虚假。


    她过去一心钻研时间旅行与医术,于历史倒没有多少研究,只依稀知道,洪武初年,元帝远遁关外,号为北元;云南有梁王拒绝招降,年年向北元执臣节如故,甚而骚扰边界。


    她那位表兄苏晚青,便在临近云南的地方戍边。


    明初并不太平,她咀嚼着从记忆里翻检出的信息。当然,洪武末年也不太平,不过那些事还很远,如果她此行顺利,可以赶在洪武末年的混乱之前离开。


    阿颜抬起头,重又想起那个疑问,雨早在傍晚时分便下了起来,这样的夜里,怎会还有人行路借宿呢?


    难道是苏云珍口中那些散落各地探访元末遗族的锦衣卫——不,确切来说,现在仍被称作拱卫司或是都护府的官员?


    “白篱……”阿颜伏在膝头,困得不想睁开眼,慢悠悠地道,“你去……问一问……”


    耳畔有打起帘子的声音。


    香炉被谁一动,在潮湿的夜里溅起脆脆一声响。


    香无声地燃起来,腾起盘旋的烟,随着微潮的风晕开,是整个身心都熟悉的味道。


    阿颜含含糊糊地询问:“……谁?”


    “是我。”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直来到身边。


    “嗯……”阿颜半梦半醒,头也不抬地顺口应下,“是你啊……你回来了?”


    “对。”那个熟悉的男声在耳畔清晰地与她对答,如水泛涟漪,一圈一圈在心头漾开,“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阿颜抵不过困意,身子一倾,落入那人臂弯。


    “阿颜,还躲着我么?”男子稳稳揽住她的腰身,拂开她的长发,指尖轻点在她眉间,喃喃自语,“分明传信给你,却还是如此任意而行。”


    阿颜睡得渐沉,半蜷的手从他衣袖旁滑落。


    他将她的手掖进被中,挽起衣袖,轻按在她额角。


    阿颜睡梦中察觉到额角一重,蹙起眉,挣了一下,手没能从被中探出。


    温柔的手掌按在她的额角轻推,缠了半夜的头痛正渐渐散去。


    男子又拿起一旁矮几上的药碗,将她扶起一些,慢慢灌药。


    她怕苦,梦中也紧皱着眉,黛色的眉蹙起。


    男子低声自语:“阿颜,还是这么不爱喝药啊。”


    他知道的,她会些医术,但自己不爱喝药,每每嫌苦偷偷倒掉,因此落下一身缠绵的病,总也不好。


    将她极轻地放回床榻上,掖上被角,生怕再吵醒她。


    外间雨声渐歇,天色愈亮。


    浮动的光线中,青灰色的被面清晰起来,男子的目光落在那一角重叠繁复的绣花上。


    大丛重瓣的嫣红色花朵,簇拥在苍青的狭长叶片间。


    花朵如桃,叶片似竹,绣的是夹竹桃花。


    男子摸了摸少女的额头,拂去遮在她眼角旁的小碎发,收在耳畔,轻轻打起幔子。


    那个叫白篱的小丫头歪在外间兀自好睡,浑不知夜间有人出入。


    暗红色衣衫的中年妇人立在二层小楼的窗格旁,低眸注视着昨夜借宿的青年拿着一柄伞穿过积水明净的庭院。


    他的襟上和胸前,银丝绣的花纹在晨曦中闪亮,如桃的花朵,似竹的叶片,亦是夹竹桃。


    “哈……”衣衫不整的少年人打了个呵欠,一边揉着眼,一边推开窗格。


    窗外一株桂树的枝条迫不及待地舒展进屋内,洒下一串露水。


    树影下,立着一个青色衣袍的青年,灰色的眼眸带笑。


    “哎哟,苏芥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少年笑起来,眼角皱出细细的纹路,一撑窗口,直接跳了出去。


    “我回来了。”苏芥与他并肩绕过回廊,重新往屋内去。


    “师兄啊,你前儿去那个什么周家,是不是用了我的名字?昨夜有人来送谢礼,刨根问底,费了我好一番口舌才打发回去。”少年撅起唇,满嘴控诉,一脸幽怨,“你倒好,自己跑得无影无踪,害我一人独守空房。”


    苏芥笑了笑:“阿陈,我是去寻阿颜了。还有,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苏陈一怔,随即又跳起来:“你怎不带我一道去?!常听你说起她……”


    推开门,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屋子内,赫然站着一个黑色劲装的人,一双刀子似犀利的眼寒光闪烁。


    苏陈吓得尖叫一声,窜到苏芥身后,露出半张脸,眨了眨眼。


    黑衣人被他的模样逗笑,周身骇人的气息渐渐消失。


    “师弟顽劣,让你见笑了。”苏芥抬手。


    黑衣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动,似有所指,“司中有事,因此来走一趟,不想昨日在街面上恍惚见你,因此前来一探。”


    “什么要紧事?你不去做,反在这儿躲懒?”苏芥掩上门,端来热茶,“这里是林家的铺子,你杀气腾腾的,可别吓到了旁人,让人家不好做生意。”


    “哼。”黑衣人大大咧咧地在桌前坐下,捏着茶盏一言不发。


    苏陈换了衣衫,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无声无息扮了个鬼脸。


    舌头还没缩回去,那人猛地回过头,神色不善。


    苏陈吓得往后一退,咬了舌头,“唉哟”一声撞在隔断的花架上。


    苏芥挡在两人之间,“小草,你适可而止,既来了,就说人话,别打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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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陈眨了眨眼,也小声嘀咕道:“就是啊,小草哥,你在外头行走都这么凶恶的吗?可和平日来药园时不同呢。”


    又收到了一记凌厉的刀子眼,苏陈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抓起一件外衫,往外跑,“林掌柜找我说话呢,我先走一步。”


    “他走了,说吧。”苏芥也坐下来,与黑衣人静静对视。


    黑衣人名为王献,是目下是仪鸾司副使之一,平日也没什么固定的公差,不过为皇帝做些心血来潮的小事,平日与他相熟同僚常唤他的外号“小草”。


    王献将茶盏重重放下,茶汤泼出来,溅得半桌都是,“来查一些前朝旧人。”


    苏芥擦去桌面上的水迹,并不说话。


    王献瞥他一眼,冷笑,这人惯会装模作样。


    三年前,他才调进仪鸾司,皇帝便吩咐他接手一个案子,是应天府一名官员家中接连死了好几口人,死状颇惨。


    因那官员本是元朝旧臣,一时朝廷内外接受了招降的旧臣全都人心惶惶,唯恐是皇帝的意思,皇帝因而将案子推到都尉府,责令近臣彻查,不受其余各部辖制,一有结果直接上报。


    旁人都有要务,一时均抽不开身,最后王献便奉命去查了。


    查来查去,死的是府中的几个内眷和幼子,请仵作验看数次,均说是恶疾所致,至于是什么恶疾,他们说不上来,扯了许多尸疰鬼疰之类的名字。


    正毫无头绪时,那官员告诉他,府中三子远游归来,目下在太医院下的药园任职,因两人早年间关系颇为不妥,其人又擅于医药,与那些仵作和医师也算交好,或许难脱干系。


    王献也觉有理,当即前去拜谒。


    太医院下的药园,是皇帝听了苏老神医的话,按照唐制设立的,园中设有药园师两人,便是苏老神医早年在外云游时收的弟子,苏芥和苏陈。


    那位官员口中的三子便是药园师苏芥。


    王献动身前细查一遍,得知苏芥生母是色目人,昔年作为夫人进了门,却大不受宠,大都城破后,那位夫人死于府中,所出一子则被后来云游至大都的苏老神医带走。虽查不清那时究竟发生过什么,但王献能猜到一二。左不过是因母亲之死反目,这么明显的嫌疑还看不出来,他岂不是瞎子?


    药园中草木葱茏,那个叫苏芥的药师正带着生徒授课,见了他,温和一笑,吩咐生徒们自去温习。


    两人在一株高大的皂角树下坐下来。


    王献问什么,苏芥答什么,答得毫无迟疑,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就算明知是谎话,也不见他停顿片刻打个腹稿。


    或许早已料到今日之境,背熟了应对之策?


    最后问不出什么破绽,王献道:“我知事情是你做的,但既问不出什么,自会结案。”


    左不过是需要查一查,用来堵人的借口,苏芥不是早已给他设好了吗?


    这案子在王献手里拖了几月,神不知鬼不觉稀里糊涂地结了案,之后再无人过问。


    从此,王献成了药园的常客,小生徒们与他混得熟了,偶尔托他上树摘果子掏鸟窝什么的,王献没有不依的,倒与他平日在外行事不同。


    “你知道我来做什么?”王献在大理石的桌面上一敲,茶盏一跳,又溅出半桌的水,“有人一封信告到应天府,说姑苏城里,有前朝的公主。”


    苏芥知道他言下之意,淡淡道:“阿颜她,并非元人的公主。而且,那人让你来,自然也不是单单为了寻一位公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