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是一个很活泼的姑娘。


    她不像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姑娘，她身上有一种超脱于纸张的活力，好像陈旧的书本滋养出的新芽，一抹新绿绽放在昏黄书页中。


    她好像给楚淮的生活带来了一点色彩。


    从前，楚淮只觉得，能吃饱，有命活就很好了，但现在，他还添了一个愿望——那就是每天都能见到沈小姐就好了。


    沈知薇常常进出楚王府，也许是因为两家本来就好事将近。


    楚淮开始期待每天跟着楚渊的时候，那意味着他可能见到那个人。


    沈小姐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小玩意给楚王府的下人，连徐管家都收到过她送的小礼物。更别提楚淮，常常收到她带来的城里糕点铺的桂花糕。


    只是普通的桂花糕，但楚淮每次都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拿出来，再一个个放回去，最后才万分不舍地吃掉。


    楚王府里逐渐有关沈小姐的话题多了起来。


    很多人悄悄讨论，如果未来的主母是这样的人，那大家以后都有好日子过了。


    楚淮不受控制地去想这件事。


    她做了楚渊的妻子，也会像别人一样，白日和他出双入对、举案齐眉，夜晚二人同榻而眠，交颈谈心？


    其实楚淮也准备了回礼，他听说沈知薇喜欢杜若，便托人到珠宝铺子里帮忙订做了一款杜若花纹的玉镯，虽玉料不甚名贵，但他觉得与她很相配。


    但他好像找不到机会送出去了。


    作为未来的夫婿，楚渊在沈小姐面前总是装得彬彬有礼，一副君子做派，进退有度，常常逗得沈小姐哈哈大笑，楚淮每次跟在二人身后，只低头不语。


    楚淮总是让自己不要去想。


    算了吧，那样的明月，怎会照临自己呢？


    在二人将要成婚的前一月，楚淮也跟着府里的人帮忙筹备婚礼。


    那是一个很潮湿的夏天，天气无常，时而阴雨连绵，时而放晴万里。


    楚淮正像往常一样路过楚渊的书房，突然，他听到重物落地，和女子呜咽的声音。


    楚淮脚步一顿，他轻轻放下手里拿着的聘礼箱子，转而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去——


    地下散落了一地的书卷，楚渊背对着自己，单手掐着什么人，力道之大好像要把那人整个提起来——楚淮见识过楚渊的阴鸷，他发起脾气来简直没有人能承受住——楚渊的广袖在阴冷的书房里泛着冷光，几根细嫩的手指扒在他黑色的手臂上，像是因为痛苦而蜷缩起来，费力地攀着楚渊的手臂。


    楚淮不知道他怀里的人是谁，正犹豫要不要上去，那个人突然说话了：“你们这样......简直有辱圣学......欺骗天子......”


    这声音。是沈知薇！


    楚淮一下子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冲上前去，用力拉开楚渊的手臂，企图让他放下掐着沈知薇的手。


    沈知薇果然已经快不行了，她的脸通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楚渊，而楚渊愤怒地回头，发现是这个平时懒得多看一眼的杂种，对着楚淮一脚便踹了上去。


    楚淮挨了一脚，下身一晃，手上却死死拉着楚渊，一边护着沈知薇，一边把他狠狠推向了角落的博古架。


    “砰——”


    楚渊摔进角落，踉跄倒地，他狼狈地爬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眼底猩红，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这对奸人，原来早就背着我好上了，好，好，很好。”


    他立时抽出旁边架子上摆着的剑，指向面前靠在一起的二人，“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妈那么不要脸，勾勾搭搭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怪不得你喜欢有夫之妇呢！我今天便连你一起杀了！”


    他说着便斩向面前的两个人。


    沈知薇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早已和印象中的翩翩君子判若两人的疯子，她喊道：“难道你眼里我们就是这种人？可笑！无耻！你今日以这种手段谋求官职，他日不知多少人要在你手下遭殃！楚王府教出的难道就是你这种人吗？我真是看错你了！”


    楚淮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知薇，脑中迅速理着这些话，他知道楚渊一向学业不精，而秋闱在即，他也是漫不经心地准备，但和他人谈及此事，却每次都是胸有成竹，原来，症结就在这里。


    楚渊此刻已经不管不顾了，他提起剑就向两人砍过来，剑光冷冷，楚淮拿起手边的物件迎了上去——


    “后来呢？”


    岑祯坐在铺子台前，背后隐隐发冷，她轻声问道。


    夜已经深了，街道上的灯唯有书谱的还亮着，在夜晚里好像发出呜咽的声音。


    眼前穿白衣的女子像是才从回忆里抽离，她对岑祯轻轻笑着说：


    “后来，那少年抵不过少爷的剑，被扇到了一边。那个少爷盛怒之下一剑杀死了那个姑娘，但随后不久，他冷静下来，看着一地狼藉，他承担不了此事的后果，于是随后自刎了。”


    “自刎？”


    “是啊，他自刎的时候，血溅得很高，染红了一整面墙呢。”


    岑祯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穿堂风还在不懈地扫过，檐下灯笼发出冷清的光。


    “姑娘，这个故事结束了，我也该打烊了。或许你已经猜到，故事的主角是谁，但我不过是个旁观者，所以，便是有再多疑问，我也不能为你解答了。”


    那姑娘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便礼貌地请走了岑祯。


    回到客栈，岑祯脑子里还在想书铺那位姑娘的事。


    她再次支开窗户，向对面的书铺看去，所以，她一早就知道我和闵岚的身份，才会放我们走的？


    所以，楚渊死了，楚淮虽然是楚王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但他接替了楚渊，继续完成楚王的安排？


    她早就知道我们为科举舞弊一案而来，所以处处为我们方便。书铺的暗室放我们走，沈府的暗道也是她打开的？


    她曾对书铺的伙计说，她为父亲取书，那她是——


    沈知薇的妹妹？


    为了给姐姐复仇，暗中助力，只为扳倒狼狈为奸的她父亲和楚王。


    岑祯向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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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对面的铺子在寂静的街道中独自立着，散出朦胧的光，那女子正对着窗盘点着账簿，盈盈的凝脂般的手腕点拨着算珠，在月光下发出润润的光泽。


    岑祯关上了窗，坐回到梳妆镜前，铜镜中映出她光洁的脸，她取下首饰，熄灯睡觉了。


    第二日早晨，岑祯租了一辆马车，在小二热情的招呼下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上车前，她最后一眼看了看书铺，书铺里仍然人来人往，只是不再见昨日那位女子，好像一切都是梦一样。


    车外马夫吆喝着启程，车身开始颠簸，岑祯在晨光中启程离开此地。临行前，她突然想起什么，掀开车帘，对车夫说：


    “劳驾，把车赶回书铺，我要找沈家姑娘一趟。”


    却没料到马夫一听此言，眼里露出惊恐的目光：


    “姑娘，您记错了吧，沈家姑娘早在几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呀，我们都记得的，大名鼎鼎的沈先生的女儿嘛。”


    “不是他家大姑娘，是二姑娘。”


    岑祯奇怪地看了车夫一眼，回答道。


    “但是、但是沈家只有一个女儿呀！何来二姑娘？”


    岑祯探出去的身子忽然停滞了，她望着车夫，久久不动。


    车夫早已在路边停下了马车，他看着眼前的雇主，挠了挠头，说道：


    “那咱们还回去吗，姑娘？”


    “......不用了。”良久，车厢里穿出那位雇主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


    车夫虽觉诧异，却没再说什么，驾着马上路了。


    再次踏上船，辗转几日，不知不觉便在春雨连绵中回到了京城。


    踏上京城，岑祯再一次感觉到这熟悉的地方充斥着令人留恋的味道。


    一路舟车劳顿，她回家稍作休息，换上干净的衣衫，便迫不及待地赶着进宫觐见公主。


    一路进宫，宫中仍和之前一样，安静又规矩，红墙绿瓦，不知是不是心境的原因，她头一次觉得，行走在宫墙之间，人是如此渺小。


    走入公主寝殿，她向侍奉公主的嬷嬷示意，便径直走了进去。


    禧安正在用午膳，乍一下见到出远门的岑祯回来，高兴地拎着裙子就站了起来，小跑过来：


    “你回来了！”


    她拉着岑祯坐到桌旁，抵了双筷子给她，“你吃了没？陪我吃点。”


    岑祯也不客气，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碗，开始吃。


    “你也不说你去那儿干嘛，算了，我也懒得问。那你现在回来，事情应该是解决了？”禧安看了眼岑祯，一边吃一边说道。


    “算是......解决了吧。有点眉目了。”岑祯原本夹着菜，结果转头对禧安认真地说，“这次多谢你，不然我都难去那个地方。”


    “是吗，那你知道谢我就行。”禧安挑了挑眉，也转而认真地吃起了自己的饭。


    “对了，这些时日，你不在宫里，发生了件大事。”禧安突然凑过来，神秘地对岑祯说：


    “新科状元楚淮，前些日子在家中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