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芜睡醒之时已经临近黄昏，段怀野已经离开了，她翻了个身沉溺于方才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中。


    “醒了？你可真能睡。”段怀野端着两碗汤饭走进来，“起来吃饭吧，大锅煮的，滋味应该很一般，你若是饿了便吃一些，若是不饿就不吃。”


    姜芜起身理了理发髻，随即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放在一旁，她取了筷子搅了搅那碗面饼汤，坐下来静静地吃着。


    段怀野见状先是看着姜芜吃了大半碗，才开始吃自己的，寡淡无味的面饼汤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入口。


    “明日我请了修罗族和妖族的人前往并州城，你也同我一起吧？”


    姜芜喝完最后一口汤，“做何事？商议你那个三族府衙之事？”


    “对啊，毕竟一直封印下去也不是办法。”段怀野说着低头喝了一碗面汤，“灵气与戾气必须流通起来，生生不息，才能代代繁衍。本想着维持原状，但是总有人搞小动作，索性直接破了的好。”


    姜芜放下碗筷，取了帕子擦了擦唇角，“若是他们不同意该如何？毕竟妖族与修罗族未必愿意如此循规蹈矩。”


    段怀野从纳戒中取出一只卷轴，“这是我近几日整理的律令，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姜芜接过卷轴展开，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你要代表人皇来签订吗？”


    段怀野应了一声，“人皇寿数短，我来签订更有说服力。而且人族除家畜外不允许再猎杀妖族，三族之间不得通婚越界，但是私下允许黑市的存在，也算是有所放宽。”


    “允许黑市存在？也就代表明面上禁止但是妖可以私下吃人，吃了人被抓到便要接受处罚，人族也可以猎妖售卖妖丹，被抓到也要斩首示众，是这样吗？”


    段怀野颔首，“自然。”


    “那好，我问你一件事情。”姜芜合上卷轴，“若是人族修士在猎妖的过程中不幸身亡，该如何？”


    段怀野自信满满地侃侃而淡，“这自然是看在何处，若是在大荒地界，自然算这修士倒霉，若是在人族地界，这只妖兽可以算得上在人族地界伤人了，要被关禁闭的。”


    姜芜摇了摇头，“戾气和灵气可以自由流通了，但是妖族还是要待在大荒，修罗一族还是要待在无幻之境，他们依旧不能前往人间，你这个说法利人族性太强了，不能因为妖族或者修罗族的强大便剥夺他们的自保能力。”


    段怀野说：“因为人族弱小，偏向性强很正常，这没什么问题。”


    “你想要稳定，便要追寻相对公平，毕竟这种事情没有绝对一说。”姜芜义正言辞地说，“否则长久积怨，天下还是要乱。”


    段怀野思忖了片刻，随后对姜芜说：“你说呢？该如何？”


    姜芜重新打开律令看了起来，却发觉一个字也不往心里去，更不用说能提出建设性的意见了。


    “我不知道。”


    段怀野也觉得这问题繁琐，有些为难地揉着眉心，“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不如便简单一些，妖族与修罗族可以自由出入人间，但是要第一时间到府衙之中登记在册，并佩戴特质的定位令牌，相反人族修士进入大荒与无幻之境内也需要如此，在回程之时返还令牌。令牌中有护体结界，若是护体结界被触发，府衙可第一时间感知，并前往救援调解。”姜芜说，“这样你所设立的府衙也有了用处，若是没有令牌者可视为私自出入，直接让府衙按律令处置。若没有造成损失还好，罚款、拘役都可以，若是造成了重大损失，便按照事情大小处罚。”


    段怀野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他拍了拍手，笑着说：“妙啊，我现下便炼制出几块令牌试试效果，明天也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劳烦你把律令再帮忙改一改。”


    段怀野说完便取了笔墨纸砚放到姜芜面前，随即便开始钻研起令牌的内部构造。


    “姜芜，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姜芜低头写着律令初本，“你说。”


    段怀野笑着说：“我这身体大概不太好用，最近头越来越疼了，你能不能再给我做具新身体？我可以把这具身体还给商扶庭。”


    “你把身体用坏了便还给商扶庭了？”姜芜头也不抬地说：“你四卷天书都在手，为何不自己造一具无垢之体出来？”


    段怀野笑着说：“你做的总是比较好的嘛，毕竟你跟随娲皇那么多年。”


    “姜芜，我有事寻你。”


    萧高瞻一只手臂上缠着绷带吊在脖颈上，他撩开门帘，面色不善地看着姜芜。


    段怀野抬眸扫了萧高瞻一眼，“你来得正好，这个东西你们萧家尝试炼制一番。最好使用一种对法术灵敏的矿石，从母体身上取下同等的子体，这样子体感受到法术波动的时候，母体也同等感应。”


    萧高瞻看着段怀野递过来的木牌，“做这个有何用？”


    段怀野故作神秘地一笑，“自然是有大用处。”


    萧高瞻看着手中的木牌，若有所思地说道：“对法术灵敏的矿石……我记得之前有一段时日市面上流通过一种地精石有类似功效，我需要寻寻看。”


    段怀野颔首，“那个东西不错。”


    姜芜将笔放置于笔山上，拿起纸张吹干上面的墨迹，“写完了。”说完，她放下纸张，轻轻地活动了一番手腕，长时间没有大量的书写，手腕一时之间有些难以适应。


    姜芜起身朝着二人走去，她抬眸看向萧高瞻，“你找我何事？”


    萧高瞻面色一改方才变得凝重起来，“借一步说话。”


    姜芜跟着萧高瞻走了出去，二人顺着石阶登顶北城墙，城墙以北是一片平原官道，现下早已在那场大战中破坏殆尽。


    姜芜提着裙摆，四处都是雪化的痕迹，出来走几步难免会弄脏裙摆。


    “睢羲他……为何要救我？之前他对我的态度还很差，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吗？”


    姜芜低头找了一处较为干净的地方站立，“没有，我们在一处时很少谈论别人的事情。”


    萧高瞻拢着眉心，神情不解地问道：“那他为何要救我？”


    姜芜神情冷漠地说：“救了你便救了你，为何要问那么多为什么，他都不在了，你的这句话还有意义吗？”


    萧高瞻眉心松开，淡淡地说：“是嘛，那又是我一个人了。”


    姜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瞻，你也该长大了，好好支撑起萧家。”说完，她便走下了城墙。


    她也是一个人。


    【并州城外】


    段怀野同姜芜率先赶到约定的地点，他抬手一挥幻化出一张长桌，随即落座于首位。


    今日难得万里晴空，无芒的阳光带了一丝暖意，落在渐绿的树枝上，格外的生机勃勃。


    “姜芜，坐啊。”


    姜芜往天际看了一眼，“你请了多少人？”


    段怀野从纳戒里取了几只红橘，迅速剥了一个，调干净上面的白丝后递给了姜芜，“不少，看看来几个吧。”


    “这冬月的红橘又大又甜，过了这个季节可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红橘了。”


    姜芜说：“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


    “没胃口？为何没胃口？”段怀野掰橘瓣塞进口中，“总要一点一点走出来吧，一直想着他也没用，想着他也不会让他活过来的。你若是一直想他，为何不回无幻之境看看？灵气涌入，应该会有生机复苏。”


    “他不在，我回去干嘛？”


    姜芜说完便愣住了，这句话睢羲曾经也同她说过，只是那时自己为了将他推远，而不住地伤他的心。


    “你既然骗了我，便不要一直在我面前提起他。”


    段怀野一脸不解地看着姜芜，“我骗你何事了？”


    姜芜心底一片哀愁，“你不是说你要帮我救他吗？你不守信用，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段怀野垂眸，他放下手中的红橘，“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他若是不死，你怎么心甘情愿地到我身边来？”


    姜芜长叹了一息，“算了，同你讲不明白。”


    段怀野问道：“五彩之石，我随时都可以取吗？”


    姜芜神情空洞地应了一声，“随时都可以，现下也可以。”


    段怀野抬眸看着姜芜，“你确定不想活了吗？这红橘很好吃，以你的身份、姿色、能力、地位，何苦如此？非要在一棵树上把自己勒死不成？”


    姜芜看着段怀野递过来的红橘，剥开以后放入了口中一瓣，“你死之后，这近四百年之间我经历了很多事情，睢羲的事情是最主要的，其次便是那些被我杀死的人。”


    “那都不是你的错，你也是有苦衷的。”段怀野神情激动地说，“若是他们心中有怨，那便来怨我！毕竟这一切种种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


    姜芜说：“我只想寻一个解脱。”


    段怀野质问道：“若是睢羲还能回来呢？你也要一个解脱？！”


    姜芜淡淡地一笑，她知晓段怀野又在拿她寻开心了，“段怀野，拿到五彩之石之后为九州做一些好事吧。”


    段怀野气极，一字一顿道：“我在问你！若是睢羲还能回来呢？你也要死吗？我们这么做都是希望你能活着。”


    “活着啊……”姜芜眨了眨眼睛，“活着好吗？”


    段怀野伸手抓过姜芜的手腕，让她看向自己，“活着怎么不好？谁不在努力的活着？你平白无故地便想着放弃生命？”


    姜芜叹了一息，“可是活着要想很多事情，我只是每天在想着那些事情，便觉得好累。同睢羲一起，我还能逃避一会，但是终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一切。看着他们在我面前，一个又一个的死去，我会觉得是我能力不够，不能护住他们。你若是有办法用五彩之石让他们获得圆满也好，这样我也圆满了，所以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娲皇，从小对你的教导，看来对你影响不小。大事小事，事事都要放在心里。”段怀野嗤了一声，“她同你说过什么？多多照看人族？你照看得已经够多了，你救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睢羲杀了六个人而已，不至于如此耿耿于怀。”


    百衢怒道：“段怀野，你放开濯漪！”


    凶悍的戾气铺天盖地般地直扑段怀野，百衢按着姜芜的肩膀向后一扯，随即直逼段怀野。


    段怀野见状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连带着凳子一同飞了出去，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百衢的进攻。


    宿凌薇上前扶住姜芜，“濯濯，你没事吧？”


    姜芜摇了摇头，“好端端的，干嘛要打起来？”


    宿凌薇说：“不用搭理百衢，他近几日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


    烛九阴带着玃如和狌狌姗姗来迟，他先是抬眸看了一眼同段怀野争斗不休的百衢，随即笑着对宿凌薇说：“薇薇，我们又见面了。”


    宿凌薇闻声周身一抖，有些嫌弃地躲到了姜芜身后，“濯濯，你帮我挡挡，他之前一直在/骚/扰我，总是让我给他个机会，烦得很。”


    姜芜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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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将宿凌薇挡在身后，她伸手理了理衣襟，随即抬眸看向了玃如，“小妖，你居然敢骗我？”


    玃如闻言移开了目光，有些心虚地说：“我没有骗你的意思，睢羲之死都令我们很意外，但是我看到的未来便是如此，至于中间出现的差错，或许是因为姑娘与段怀野的原因，毕竟二人都是不可知人，为何不可知，想必二人心知肚明。”


    宿凌薇闻言蹙眉，她抬眸看向段怀野，“不可知人？他究竟是何来头？莫非真有天命之人？”


    姜芜思忖了片刻，随后才说：“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天书书灵。”


    “天书书灵？！”狌狌神情震惊地看向段怀野，“那不应该是神界之物吗？为何会来到人间？莫非是为了规整人间秩序？”


    玃如不确信地道：“大概吧。”


    烛九阴扬声道：“行了，大家有私人恩怨改日再解决，今日不是说有要事相商吗？”


    段怀野率先从空中飞身而下，他从纳戒中取出一只令牌同卷轴，“今日喊二位来，为得便是这件事。山神大人，你做得了主吗？还是说这件事情，我们要等寂满或者苍旻来？”


    烛九阴面带微笑，“太初圣人这是不信我？”


    “自然是不信的，毕竟事关三族大事，我马虎不得。”段怀野下颌微扬，“还是说山神大人可以代替妖王，确保这份协议的长久有效性。”


    烛九阴挑眉，“协议？什么协议？”


    段怀野扬手将卷轴展开，“上面是我大体拟订的一些条例，我打算在天都城设立一处三族府衙，若是二位不同意......”


    “濯濯！”


    宿凌薇眼睁睁地看着姜芜没有任何反抗的被段怀野抓了过去，锋利的太初剑抵在了她心口的位置，“我不介意现下剖出五彩之石重新将大荒和无幻之境，到那时我会颁布一则诛杀令，将遗留在人间的妖族或者是修罗族全部绞杀。”


    百衢面色阴沉，“段怀野，你这个卑鄙小人！”说完，他便扬手抓过卷轴，迅速地翻看了起来。


    “我一直如此。”段怀野把姜芜揽进怀中，浮空的太初剑也跟着移动位置，剑尖所抵的位置却一直不变，“反正她也不想活了，她一直想要太初剑破开自己的心脏，今日是否满足于她，便看二位的选择了。”


    烛九阴面色也有些不虞，不赞同段怀野的做法，他看了一眼神情焦急的宿凌薇，开口道：“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以人命威胁谈判，不论姜姑娘是如何想法，也不论谈判的结果如何，我等都良心不安啊。”


    百衢看完律令之中随手给了烛九阴，“你想如何做？设立的府衙必定不能只有人族担任，而且修罗一族生性自由，我之所以能够做修罗王，是因为一直诛杀疯癫修罗的功劳，主战派近日来看似是没有动作，但是并不代表以后没有，能约束他们的人也只有我了。”


    段怀野笑着说：“修罗王大人若是愿意来府衙任职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我可以按月给你开俸禄。”


    百衢语气极差地说：“收起你那个得意的模样，无论如何，我们也是平起平坐，还有你先将太初剑收起来，不要伤到濯漪。”


    烛九阴合上了卷轴，“平心而论，提议倒是不错，我们妖族努力这么久，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为得不过也是活下去，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还是要回去问问其他山神的。”


    段怀野收起了太初剑，随意地置在一旁，“那今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大家的时间？”


    烛九阴笑着说：“太初圣人也说过了，事关三族大事，马虎不得，修罗一族不在乎这个，但是妖族不一样，也算得上是拖家带口。我不仅要跟几个山神商议，也要同各族的族长商议。”


    步寒凝突然从一旁冲了出来，冷俏的脸上泛着红晕，呼吸急促地对段怀野说：“圣人，几只修为不浅的妖怪在天都城内大肆掠夺，草菅人命，梅华道尊特意让我来喊您回去，他们快要抵挡不住了。”


    宿凌薇看着步寒凝道：“你是那日云舟上背双剑的女修？”


    姜芜静静地盯着步寒凝，她觉得机会来了，直到后者抬头与她对视，她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动到了一旁的太初剑上，随即将身上的灵力不动声色地输送给了步寒凝，希望她能不负所托地发挥出太初剑的威力。


    步寒凝自然也认得姜芜，双眸顿时满含仇恨，面前的这个女子便是杀害她哥哥步寒夜的修罗，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不曾忘记过这双眼睛。


    段怀野对烛九阴说：“山神大人，您看是您约束好这些妖怪，还是我回去一一将它们斩杀掉在城墙上示众呢？”


    “圣人，请您随意。”


    “濯濯！躲开！”


    姜芜看着步寒凝一脸恨意地手持太初剑朝她刺了过来，她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反抗性动作，反而散去了周身所有的戾气，倾身迎了上去，皮肉与心脏被太初剑破开的感觉格外疼痛。


    烛九阴面色一凝，倏地站了起来，惊讶于面前的变故。


    “姜芜！”


    段怀野转身，挥手将步寒凝掀飞，把姜芜下落的身体接到怀中，神情惊惧地说：“姜芜，姜芜，清醒一些，别睡。”


    太初剑落在地上铮铮悲鸣。


    姜芜伸手按住段怀野想要给她疗伤的手，口中不停地往外涌着鲜血，“不用了，我从......未想到原来......太初剑破开心脏是这么的疼......段怀野，你把五彩之石挖走吧，就当我最后一次为人族做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