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刘奕然与赵阳被带到中心区最高层，已经过了12个小时。


    14号聚集地唯一运行的钟表，就悬挂在刘奕然对面墙上，“滴答、滴答”的走表声格外明显。


    赵阳被架出门外，万昊杰也离开了，这场针对“寻人失败”的问责，还不知会在她身上怎么下刀。


    刘奕然被绑死跪在地上。


    皮质转椅上坐着的大人物，一手转着雕刻了不知哪路神佛头颅的手串，一手抿了一口咖啡，热度适宜。


    棕红雕花木桌正中摆着一副未完成的毛笔字，一侧立着一只黄金貔貅，貔貅嘴边，放着应春最初卖给赵阳的那些馒头，现在只剩下一个。


    ……老板在哪里，干些什么呢？


    盯着馒头，刘奕然思绪乱飘。


    不知道老板走后有没有好好睡觉，吃东西了吗？老板听起来还小，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呢，她更适合有晨光雨露的、被鲜花环绕的……


    “奕然。”


    组织高层粗哑声音落下，刘奕然脑海中那条肥重舌头的画面一闪而过。


    “为什么我们找她时你不愿意尽全力呢。”他身体后仰，语重心长，“你用好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找不到人？”


    真恶心。


    想见老板。


    “我真的，我已经……”刘奕然看起来惶然无措，“我真的找不到，我把所有的街区都看完了，异能都用尽了，但就是没发现她在哪。”


    她猝然抬头，惊恐的泪水淌过脸庞，落在暗红绒质地毯上：“我绝对没有——”


    “咚！”


    一枚岩质砚台砸得她头破血流，鲜血转瞬涌出流下，染红了半边视野。


    高层手都没抬一下，明黄条纹西装裹住庞大一座肉山，肥肉堆在椅子把手缝隙间，快要满溢而出。


    “比起赵阳那种人，组织更中意你。”他微仰起头，苦口婆心道：“就算你犯了如此大错，也只是小惩小戒……”


    “我知道你想做掉赵阳。”


    这话一出，他满意地看着刘奕然瞳孔一缩。


    高层的话缭绕耳边，如同向佛陀参拜时袅袅燃烧的线香，勾缠着耳膜，香料浓烈得让人昏昏沉沉……


    “……组织要那个老板。”


    他刻意放缓语调，意有所指：“她能为你杀人吗？”


    “而我不同。好好干，你会得偿所愿。”


    “什么愿？”


    熟悉的女声隐约响起。


    刘奕然蓦地惊醒，抬眼就见落地窗外，熊猫老板带着她的泡沫箱一跃而下，身侧的异能者周身电光萦绕，一脚踹爆了整片玻璃幕墙！


    蛛网状裂痕绽满表面一瞬，高温下玻璃应力炸开，两人轰然冲入室内。


    玻璃碎片飞溅射过高层椅边，他叠在下巴的肉一抖，尖利碎片停滞半瞬，竟然全部反转射向应春！


    “老板！”


    【防御模式触发】


    “嗡——”


    一阵嗡鸣摄住所有袭向她的玻璃碎片，这些碎片被拦在距她毫厘之间，再不得寸进，下一秒模拟高层异能转向，尖端全部瞄准向他激刺而出。


    高层极力摧动异能也无法阻挡攻势，汗滴隐隐滑下，他手中握拳一捏，干脆把它们全部化为齑粉。


    玻璃粉末失了力，细碎落下和满地玻璃碎片混合在一起。


    “为什么只打我啊。”


    穿着如赵阳描述那样奇特的“熊猫老板”语调纯然，夹着简陋得可笑的泡沫箱，淌过脚下稀里哗啦作响的玻璃碎片河，来到高层桌前。


    她屈起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嗯？”


    面前一滩人不紧不慢地从前襟口袋抽出一张手帕，丝绸质地，绣纹密实，用它拭去胸前的碎屑，而后随手扔开。


    “你终于来了。我是庞绅，聚集地的‘老板’。”


    庞绅按下桌面右侧一个圆形按钮。


    “呼叫警卫？”


    “我只是想要一杯新咖啡。”他朝刘奕然微笑，嘴唇上移，脸显得更扁更塌，“奕然，去把咖啡端上来。”


    应春目光在刘奕然额头伤口上一凝。


    刘奕然避开她的注视，不敢与她眼神相接。


    绳索自动从她身上一圈圈褪下，她捏紧拳眼又松开，不发一言，低着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我请你来，是有要事与你相商。”


    等刘奕然退出门外，他抬起手摩挲腕间的金表，似乎看了眼时间。


    “你也是当老板的，肯定知道，员工有时就是需要一些正确的引导。”


    庞绅仿佛谈性大发，一巴掌把手串拍在桌上，唾沫横飞道：“他们根本不知道资金！一个机构的运转需要多少资金！”


    “看看这西装，这满墙的名画，这屋子的装潢，哪样不需要钱？我为了节俭，甚至没有在身边配备安保人员，他们却不知道珍惜这样好的老板，整天浪费宝贵的资源……”


    庞绅手舞足蹈，说到动情之处，睁大的眼裂里竟涌出泪水。


    “明明只要呆在聚集地里不出去，就能创造价值，却偏要和组织唱反调，出去探索捡回来一堆垃圾。”


    他双手朝天振臂一挥，一下子仰倒在椅背上：“不幸！何其不幸的人生！”


    “……”


    这100%神经病是不是悄悄骂她俩了？应春惊觉。


    这是明骂。卫宗扬眯眼。


    “你要有几个员工，你也这样觉得对不对？”


    过大的运动量让庞绅喘着粗气，他瘫在椅子上胸脯剧烈起伏，偏头邀请应春：“我们应该联合起来，你用你的门道，我用我的商道……”


    “对个屁。”


    她实在憋不住，冒出句之前人生从未出口过的脏话。


    现在看来，小鬼同学难缠亲戚完全是幼儿园等级的对手，这世界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又大倒胃口。


    “这九层住着的人全是你的员工？”


    他把苦难称之为雇佣？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高高挑起眉毛，“或许他们之前是工作过一段时间，但现在只是我好心收留的废人罢了。”


    庞绅理了理袖口，突兀出现的激情褪去，倨傲又重回脸上：“但我不是时刻都这么好心。我给你重新考虑的机会，这是我的诚意。”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房间左侧墙壁一闪一亮，对面房间内部的情景即刻清晰可见。


    实验室一样干净的白房子，除了房间正中一张带有拘束带的床，再无他物。


    赵阳跪倒在地，两手抓着魏奶奶的衣摆，手上全是血，擦得对方身上到处都是。


    强白炽灯从中央洒下，在两人中投射出一片深重的阴影，掩盖住那滩血泊。


    赵阳和魏奶奶？


    “你什么意思？”应春语带冷意。


    魏奶奶开始吐血。


    流动的血液，暗色的血块，浓绿的浊液从口中咳出来、冒出来、生长出来，掉在赵阳头发上、耳朵上、脖子上，他睁着眼睛，却一直不抬起头：


    “魏桂兰、奶奶、奶奶……帮帮我、帮帮我！到底在哪，你孙子给你留的地址到底在哪！？”


    赵阳死死低着头，那些冰冷混杂的液体不断钻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恐惧到发抖：“我不想被放弃！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


    “办事糊涂就算了，还毛毛躁躁的。”庞绅撇眉，悲戚道：“难道这里有人说不要他吗？”


    “魏桂兰怎么了？为什么吐血？”


    应春走进两步，那场面越发清晰。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


    “赵阳私自给她下药，害她进化失败变得痴呆，真是造孽。”他抚掌叹息，“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作，这人渣就交给你，任你处置。”


    “那可不行。”


    应春直视着眼前一幕，轻声提示。


    “你说过要先给我一点诚意。”


    见到交易终于进入正轨，庞绅声音渐大，脸庞通红，激动道：“当然、当然！”


    “我是最具契约精神的老板！”


    他大手一挥，赵阳的衣领刹那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抓起，硬生生把他抓到了半空中，双脚离地乱摆，不停挣扎。


    衣领一寸寸收紧，赵阳双手死死往下掰扯，也无法扭转逐渐涨紫的面色，他竭力将眼珠转向此方，似乎拼命想哀求抓住庞绅的目光——


    “就让他这么轻易死了？”


    出乎意料，旁观许久的卫宗扬蓦地出声。


    庞绅半点不听，只把视线投向应春。


    而她又等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


    “嗯。”


    936。


    【在的！】


    赵阳瘫倒在地失去意识，魏桂兰也侧趴在床上一时没有动静。


    庞绅收回手，迫不及待：“你还有什么吃的，先都给我……”


    “我说啊。”


    应春趴在那面墙上，手指点了点倒下的赵阳。


    庞绅的能力是御物？


    【根据当前情报更正为：控制无生命物品，手势辅助提升精度】


    “我可从来没同意过什么交易。”


    她语气冷淡，庞绅怒火一燃：“你！“


    他能控制我的衣服吗？


    【不。系统出品，无法选中】


    那么再让他生气点吧。


    对付根本谈不拢的人渣，她来吸引火力，闹得越大越好。


    焚烧他的理智，进一步试探他的能力，看清卫宗扬的位置。


    再给他添把火。


    “你这肥得流油的垃圾，猪圈里的猪都比你聪明得多。蠢货、废物，照猫画虎想变成有钱人，连假画都分不出来。”她环视周围一圈，咧嘴笑道:“品味烂得要死，经商更是一坨，和你的破组织一起去死吧，自吹自擂的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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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庞绅惊怒交加。再然后，应春说得越多，他的怒气就越急剧攀升。到最后暴怒之际，反而收敛于内，只一粒一粒转着头颅手串，按捺不语。


    惊讶一时后，卫宗扬畅快笑开：“瞧瞧！庞总可听不得实话，都被你说生气了。”


    “老板，你得加钱。这场面一碗可不够啊。”他笑嘻嘻凑过来靠在应春身边，暗自绷紧身体。


    她无言抓住他的手，用拇指在他手背上快速画了个圈。


    卫宗扬一顿，应春已再次走到庞绅跟前，瞥见那个馒头：“就剩一个了，喜欢？早说你是个翻不了身的小偷，我就不来了。”


    庞绅收敛了所有表情，脸部皮肤缺了活动，透出蜡像般的滑腻感。


    “我是控制不了你。”


    否则在她冲进大楼的那瞬间，他就会把她狠狠摁进碎玻璃里。


    且她旁边那个该死的雷系异能者，立场暧昧，没有绝缘装置，不能轻易下手。


    “但是。”


    莫名地，应春眼见一片灰尘从桌角上突兀扬起，颗粒在朝阳下不安地摇动。


    隐隐震动跟随声波扩散开来，空气一紧，不远处黑铁铸造的庞然大物苏醒。


    那座她曾抚摸过的钢铁围墙陡然上升，天空仿佛被黑色天幕逐渐包围——不，不是上升，而是黑墙在分解！


    墙体在庞绅的控制下层层剥离，又如拼图那样拼凑整合，不断向上蔓延，仿佛要将世界彻底吞噬殆尽。


    直到巨物轰然闭合，14号聚集地被倒扣的半圆围拢，只留顶部最后一线天光垂下。


    “组织叛你有罪。”庞绅将手串夹在掌间，“求得地狱求得死。”


    应春面朝他缓慢后退，思及身后的魏桂兰，跟卫宗扬对了个眼神。


    936。


    【时刻为小春服务】


    紧接着中心区整座大楼也开始摇晃，地砖挪移抖动，外墙肢解分离，砖块悬浮冲出，中间隔墙分解出一个大洞，露出隔壁房间仍不省人事的两人。


    果不其然，庞绅一挥手，魏桂兰被瞬间提起扔出窗外。


    卫宗扬眼疾手快甩绳套中她脚踝一拉，几乎要把人拉回地面之时，一枚碎片射出割断了绳索。


    应春纵身一跃，在楼板边缘险之又险地一抓一推，硬是换位把人捞了回来。


    代价是自己失去平衡，向楼外倾倒。


    时间在此刻变得迟缓。


    滴。


    答。


    是那座挂钟。


    失去掩饰后神情变得冷漠，现在眉头紧锁。


    是卫宗扬。


    骨节分明，布满伤痕的——


    是他朝自己伸过来。


    相触又错过的手。


    应春骤然下落！


    【任务者危险检定】


    狂风啸叫着蒙蔽了外界感知，五脏六腑被揉皱成一团湿漉漉的纸。


    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明明已经坠落，又感觉自己在轻飘飘地上升。


    【主系统防护已开启】


    【装备强制收回】


    【距离检定】


    【压力检定】


    【小春，小春……】


    936的声音像蒙在水底那样听不清楚。


    应春模模糊糊地想。


    今天明明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真倒霉啊……


    在一片漆黑的人造地狱里，她延着荧亮的光线不断下落，像爬不上那条垂下的蛛丝，就要被恶鬼分食殆尽的罪人。


    而貌如恶鬼的家伙们，偷偷打开了一点家里的门。


    大的、小的、完整的、残缺的眼睛，跟随着这位从外界降下，自太阳中来的客人。


    他们不愿她坠落，只想托举她上升。


    【……结束】


    【装备已返还】


    趴在地上的熊猫人一动不动，身旁凭空吐出个泡沫箱子，滚了两圈，立住了。


    【小春！小春呜呜呜！】


    936在另一头哭到崩溃，它不停高喊着【可怜的小春】，吵得应春脑子里一片浆糊。


    “闭嘴，我好着呢。”


    就是太刺激了，得缓缓。


    她趴得挺好的，看起来跟摔死了差不多。


    因此忽地发生声音，反而把旁边的人吓到了。


    “你、你还好吗？”


    应春艰难扭过头。


    结巴得不太酷的原定今日导游方不暇，再次震撼地看着她。


    “我很好，你来得更好。”她把自己从地上扣起来，“跟你们庞总交流了一下，还见到刘奕然和魏奶奶了。”


    “那个垃圾啊。”方不暇毫不意外，指了指天上围拢的墙壁：“最高警戒状态都出来了。你们动静很大，大家都被惊动了，过程如何？”


    应春无比赞同：“多骂点，我爱听。找个地方，我边准备出摊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