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绮点开链接，一路滑到底。


    为了今天的表演，她特地做了银色美甲，魔镜粉打底，再用毛刷蘸取清透的蓝色甲油，刷出形状不定的水流感觉。无名指分别贴了两颗马眼钻，像掉进果冻海里转瞬即逝的人类眼泪。


    景绮已经流不出眼泪。


    有情才虐，无爱则刚。


    “怎么，不就是有几个错别字嘛。Matt总，这种营销号都是看个热闹，不用这么较真吧。”景绮装傻，跳过营销号的实质内容，只在形式上挑刺。


    王铭乔盯着那杯蜂蜜水，眼神玩味。他的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大拇指的指尖摩挲着食指的，像是刚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运营这个营销号的？”


    景绮清了清嗓子，打算认真作答。


    王铭乔却像是已经有了预判，停顿不过一秒便继续问道：“谢骄知道吗？”


    不就是小编写娱乐圈八卦花边的时候，不小心带了几句赵意田父亲当年的丑闻嘛，用得着扯进这么多人。景绮这么想着，一个白眼就翻到了天花板上。


    她赌着气，拒绝回答，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笑容依旧标准、姿态依旧谦卑，仿佛现在上前扇她一个巴掌，她都不会生气，还会心平气和等你补上另一边的。


    王铭乔突然心底发寒，有种千防万防还是着了道的感觉。他以为她服输了、老实了、可以成为他的同伴，其实贪婪势利的本质一直没有停止生长。


    “我随时可以撤掉你。”说完，王铭乔喝了一口蜂蜜水。


    真霸道总裁啊。


    “谢骄知道吗？”景绮打算反问回去，结果一时激动，才说道“谢”字就被口水呛得连声咳嗽。


    她很后悔没有在王铭乔的蜂蜜水里下毒药。哦不，下毒药需要以命抵命，她还是换成泻药或者安眠药吧。


    “Ricky！”见景绮咳完迟迟没反应，王铭乔心中的一小束火因此有了愈烧愈烈的趋势。她是不是很得意，精心布局这么久才被拆穿。


    景绮没好气地摇摇头，皱着眉头一脸操心地替王铭乔开始算账：“我手上的两个项目都已经启动，如果我现在离开，接手的人需要更多成本去适应，而这点时间完全够我找其它公司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项目。而且我手里还有新签的艺人……”


    王铭乔似乎完全看不上她那点商业规划：“Ricky，你不必杞人忧天。你的项目和艺人我都会直接打包卖给平台，到时候工厂流水线过一遍，肯定比你自己开发得快。”言下之意，这份工作产出是没有任何个人价值的，谁做都一样，就看谁有机会。


    景绮不由得拉尖了声音：“快是其次。重点不是赚钱吗。我的剧就是为了捧我自己的艺人，到时候艺人接广告、综艺，抽成收益不一定比做剧少。未来还可以反哺公司的新剧，提前造势。”


    “据我所知。”王铭乔适时地停顿了一下，“你目前就签了一位。”王铭乔不打无准备的仗，景绮在万象传媒的一举一动尽在他掌握。


    景绮质疑着他的质疑：“买菜还要挑挑拣拣呢。我要是一下子签五个八个，Matt不担心？不阻挠？”


    “姚佳乐？谢骄那个小男朋友的朋友？”有一说一，王铭乔的记忆很好，景绮在他面前应该也就提过一回这个名字。


    他向来不齿谢骄那一打吃软饭的鲜肉男友们，因此对他们的朋友自带挑剔目光：“奶油小生？念过多少书，看过多少世面？红不了怪你，红了照样怪你。你确定到时候会反哺，不是背刺？”


    这种强烈的带有暗示性的话语，让景绮想到自己的父亲景观成。一切还没发生，他们就挥舞旗帜、大声宣告景绮的一意孤行只会走向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他们是世界上最有经验、最擅长判断的人，而景绮要做的只有仰视、只有听话。如若不肯，他们就会不停、不停地恐吓，告诉景绮死路上有蚊蝇满天、尸骨无数。


    景绮恶毒腹诽，你懂的真多，那怎么就追不上赵意田呢。她的反叛随着年纪增长而膨胀，出声回道：“刻板眼光不可取吧。既然签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坚定自己的选择。”


    “什么时候这么有底气了。那当初你看好唐润也，怎么中途就放弃了呢？”从前，现在，景绮的人生在王铭乔的眼中都是过家家。谁去扮演主角，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是一样平淡无奇的剧情。


    “因为那时候我脑子坏了。”景绮毫不忌讳“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玩法，她的坦诚一如既往，“我以为我能搞定Matt总的呀。毕竟豪门阔太，比大明星的助理、甚至经纪人，听起来要厉害多了。可是结果嘛——你实在太难搞了。”


    王铭乔用鼻子轻声“呵”了一下，微不可闻。


    “只看结果的话，你也算搞定了。”


    呵。这次换景绮用鼻子出气。


    不过她能屈能伸，下一秒便放低身段、承认错误：“这次我真的非常抱歉。今晚我就让他们把‘赵意田’和赵家的事情作为敏感词，以后只提好的，不提坏的。可以了吗？”她看了眼时间，实在没工夫继续陪王铭乔唇枪舌剑。


    “就这样？”王铭乔按了按手指关节，按到无名指发出咔咔的响声。他仍旧带着结婚戒指，顺势看了眼，却发现景绮的无名指此刻已经空空荡荡。她是一回上海就脱掉了那枚钻石戒指吗，还是早就已经把那颗钻石戒指挂到了二手平台？


    王铭乔毫不怀疑景绮的无情。


    景绮叹了一口气，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她耐心地说道：“那晚点我给Constance打个电话，解释一下营销号的工作疏忽。不过，她会不会睡得很早？要不明天？”


    她好心好意，王铭乔却连一个敷衍的正眼都不给她。


    于是她闭嘴了，发了个信息给唐栗知，让她随便找个由头把自己从这间休息室解救出去。


    而这一系列行为，在王铭乔的眼里，是运筹帷幄、是气定神闲。


    他变了严厉神色：“我再问你一遍，谢骄知道这个营销号吗？”


    “你……”景绮很努力地压着内心的火气，她提醒自己——势利社会，她还要靠着王铭乔的旗号开拓事业，今时今日，她就是矮了王铭乔无数头，她没资格发火。于是她咽了咽口水，继续用软和的口吻解释，“谢骄和Constance向来没怨没仇的。这次真的是营销号小编的失误，我一定会想办法把负面影响压到最低。“


    “Ricky，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偷换概念？”王铭乔失望地撤走了眼神，他的情绪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景绮有一瞬都晃了神。


    “你，什么意思啊？”她问得小心翼翼。


    “谢骄出事那段时间，和这个营销号同属一个公司的另一个账号多次爆料甚至捏造谢骄和王氏的信息。”


    景绮愣在原地，只是眨了眨眼睛，就觉得力气耗尽、天旋地转。


    “我没冤枉你吧。”王铭乔仿佛刚正不阿的法官，他正拿出证据，结算罪状，在给景绮下最终罪名前，他还施舍了景绮一个辩驳的陈情机会。


    敲门声突兀地插进了两人的对话。景绮猜想外面是唐栗知，可此刻并未觉得如释重负。


    “你的救兵？刚刚请的？时机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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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王铭乔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词，即使是小学生句式，都被他说出了之乎者也的古文味道。


    景绮去应了门，两三句就要将唐栗知打发走。


    小女生尚且沉浸在年会的兴奋中，头发丝都涌动着热意，可看到景绮却也一下子被霜打过，笑容都凝固。


    “绮总你是不是不舒服？低血糖吗？”


    “我没事，你先去玩。我这边马上就好。”


    “可……”唐栗知满头疑惑，但质疑老板总是不明智的。她只好点头说“哦。”


    景绮关上门。


    “看来还有要解释的。”王铭乔说道。景绮很熟悉他现在的这个眼神，每当他想要对商业对手进行致命一击的时候，就会如此刻这般，露出猎豹一样的精光。


    景绮揉了揉太阳穴。她感觉自己正处在一个巨大的魔方中，魔方的主人不停转动，带来一次次天翻地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得到正解。


    她不会真的低血糖吧。


    景绮找了个沙发坐下，然后发起了谢骄的语音电话。


    语音没通，景绮直接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谢天谢地，拨到第二次长途的时候，谢骄接了，虽然一接起就是鬼吼鬼叫：“我说你发什么疯啊，知不知道有时差啊。”


    “我有正经事。”景绮没心情和她插科打诨。


    “哟，当上绮总之后很严肃的嘛。你说吧。”


    “你还记得之前我们买过一个小公司吗，专门做八卦爆料的那个？”


    “记得啊，不会是乱写东西被粉丝爆号了吧？”


    “唔，我突然忘了它旗下具体公众号的名字了。”


    “你不至于吧，这么不走心。”谢骄惊呼，“当时不是你劝我别搞他们嘛，什么少一个敌人多一个朋友，我出钱买下这些账号，你管都不管？你对得起我的钱吗！”


    “我没有不管啊，都运行得好好的。”


    “我警告你啊！我的钱也不是大风飘来的哦，你给我长点心。”


    “知道啦，求求你赶紧给我公众后的名字发来。Matt在我旁边，他现在要亲自指点我如何运营这些公众号。”


    果然，一听到Matt谢骄立马就停了聒噪，“啧”了一声后便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景绮收到了谢骄发来的链接，正是王铭乔看到的那两个公众号。


    “谢骄出事之后，我提议她趁此机会买下营销号，与其此次交钱封嘴，不如一劳永逸。谢骄你知道的，有钱赚，她自然前嫌尽弃。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谢骄让我妈代她持股。Matt总，你都能查到公司的股东是我妈，进而联想到我，为什么不顺便查查我妈是什么时候成为股东的呢？”


    “小心色令智昏啊，Matt总。”景绮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勉强装出一副气势凌人的姿态，数落着王铭乔。她不恋战，立马又接了一句，“今天毕竟是公司年会，我先出去应酬下，有事你再叫我。”


    景绮不知道自己的背影是怎样的，大概是仓皇的、落跑的。明明她是胜利方啊，她却觉得自己好失败。


    那么多年，在他眼里，她居然都没有成为一个正面角色。


    走道里传来主舞台的歌声。有人歌曲唱到了最后，调子悠悠扬扬，仿佛华尔兹不停旋转，直至暂停、归于安静。


    “记住，你是宝贝，不是垃圾。”一字一句的独白，像窃窃私语。


    场下有小孩觉得最后两个字“垃圾”的台湾方言念起来好玩，在继续播放的音乐声里大声重复了一声：“lese！”


    景绮的鼻头莫名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