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宁看着众人奔波，整个局面乱作一团，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羽近乎是发狂的看着西林，想要伸手将她抱下，却又生怕将她的伤弄得更严重。


    于是他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只是不停地催促着太医。


    在慌乱中，沈晚宁俯身拾起地上的金箔。


    她用金箔叠了只兔子，小巧玲珑，只有巴掌大小。


    沈晚宁记得，念书的时候，陆羽便时常给她叠这些小玩意儿。


    从蝴蝶到兔子，还有漂亮的毛毡小猫，每一样都被沈晚宁如视珍宝的收藏起来。


    从前，沈晚宁以为只要有爱，世间万难皆可迈过。


    这些承载着爱的物什，成为他们二人感情的载体，会在日后无数个难捱的夜晚支撑着沈晚宁继续站起来，往前走。


    可穿越后，沈晚宁才明白，这世上最廉价的便是爱。


    金钱、权势，甚至是名家的一张字帖，都远比爱要重要。


    沈晚宁看向陆羽，忽然拔高了嗓音，说道，“陆羽，你还没回答我——”


    风声呼啸，方才还明媚的艳阳天，竟然顷刻间涌上一团团乌云。


    顷刻间，墨色笼罩住天际，寒气也一股脑攀上身子，叫人觉得心头不安的厉害。


    陆羽亦如是觉得。


    他皱眉：“我是不记得了！那又如何？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沈晚宁听到了预想中的答案，心中倒是畅快了不少。


    这些年的郁结，似乎也随之烟消云散，消失不见了。


    她释然笑道，“我其实早就明白了，在现代的时候，我就知道爱不能饮水饱。所以我拼了命的赚钱，假装不经意的将兼职几个月才买到的手机，当做中奖的礼品送你。”


    听到这话，陆羽的眼神稍稍松动。


    他记得，那是他们毕业后的半年。


    那时就业困难，陆羽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于是只能够跑外卖、打零工，就连手机屏幕摔出了几条裂痕也舍不得换。


    后来沈晚宁有一日兴高采烈回家，捧着一台新手机说：“这是我年会抽中的！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这就送你了，让你也沾沾我的福气！”


    陆羽再开口，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犀利。


    他问：“你还瞒了我什么？”


    沈晚宁笑眼弯弯：“很多，只是你不记得了。或者说，是现在的你不记得了。如果是十八岁的陆羽的话，应该一眼就看穿了我拙劣的演技。”


    沈晚宁不再去看陆羽，而是去看远方的乌云。


    一片雪花摇摇晃晃着飘下，落在沈晚宁掌心后，又迅速的化作冰水。


    沈晚宁轻笑：“那次下大雪封城，我骗你恰好在旁边，给你送去了物资。其实那时候的我徒步翻山，走了两天两夜才到了你的公司。物资给你后，我也被困在了那里，住了半个月桥洞，饿瘦了十五斤。你那时候说我什么来着？”


    陆羽随着沈晚宁的声音同样陷入回忆，这一次，他开口回答：“你变得更漂亮了。”


    沈晚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乎将过往的郁结也一并吐出。


    太医赶到，小心翼翼的架着西林下来。


    听到太医说，西林被人活活刮了上百刀，陆羽顿时又升起滔天的怒火。


    不仅他愤怒，在场众人皆对沈晚宁指指点点，说她是毒妇，说她蛇蝎心肠，更有甚者，说她应该被五马分尸。


    沈晚宁看向这些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庇护的面孔，淡淡道，“自始至终，变得人不是我，而是你们。”


    说罢，沈晚宁猛地按下脚下机关，只听得轰隆几声，这占星楼的平台竟然开始瓦解、坍塌。


    众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喊着护驾，也有人说着小心些喜贵妃，可无人在意沈晚宁的死活。


    这机关，是沈晚宁嘱咐越渊设下的。


    她哄骗那孩子，说届时启动机关，让西林葬身在此。


    可此时，潜伏在暗阁的越渊看的真切——沈晚宁没有打算逃，她想要和西林一同死在这一刻。


    他拼尽全力，阻止着机关的继续启动。


    而在机关悬停之际，即将坍塌的左右两侧变作了秤的两端，一端是还未来得及逃出去的西林，另一端则是沈晚宁。


    两端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只要任何一方稍有动作，另一方就会加速坍塌。


    此时，内阁武功高强的侍卫统统赶到。


    他们每个人的轻功都可以在塌陷前救下一人离开。


    但此时只有一人，而被困住的则有两人。


    选择权再度交给了陆羽。


    陆羽缄默不言，只是神情严肃的看着奄奄一息的西林和沈晚宁。


    他不回答，对于沈晚宁而言便已经是答案了。


    陆羽说：“越渊呢？”


    沈晚宁没有回答，而此时一直昏迷的西林睁开眼。


    她气若悬浮：“皇上......臣妾，好痛呐......姐姐，你既是想要这太子的位子，我给你就是......何故，要闹成这样的局面......”


    陆羽闻言，双拳紧攥，他强忍着怒意，说：“此事日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


    在他犹豫时，机关再度悬停，整个平台剧烈晃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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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林与沈晚宁都未站稳，随着晃动滚到平台两侧。


    西林险些坠下，近乎是崩溃的扣住平台两侧凸起，才保证了没有完全掉下去。


    只是此时她已经半个身子在外，再有一次坍塌，等待她的只有铜火台的烈火。


    沈晚宁咳嗽了一声，顿时呕出大滩鲜血。


    疼，五脏六腑挤在一处的疼，这种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沈晚宁，时辰到了。


    她的意识愈来愈模糊，恍恍惚惚间，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掺杂着曾经感受过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化作此时此刻，陆羽那宛若丧钟之鸣的声音：“先救喜贵妃！”


    陆羽身边的大太监一瞬跪下，哀求道，“皇上！千万不可啊！喜贵妃离开了台子，皇后娘娘必死无疑啊！皇上，您三思呐！”


    陆羽的身子因为愤怒与焦急而微微颤抖，他如何不知道！只要其中一人离开，另一端失去平衡，另一人一定会掉下去！


    西林悲戚道，“皇上，还是先救姐姐吧！臣妾还有力气，还能支撑片刻。”


    说话间，石板又坍塌了一些。


    西林的身子又往外移动了一些，单单从陆羽角度去看，她似乎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


    陆羽大喊道，“晚宁！西林这一身伤是你做的，你应该比谁都知道，她快撑不住了！我知道，你之前一直习武，坚持一下绝对没问题。你先扣住石板一会儿，我让暗卫再去救你！”


    闻言，沈晚宁轻笑一声。


    她笑自己，笑过去那个毫无保留、却换得如此地步的自己。


    沈晚宁的双眸已经无法看清面前的情形，嗡嗡耳鸣也盖住了所有声响。


    五感已经失去了三感，她只剩一副空落落的躯壳。


    恍惚间，曾经她所珍视的那些人，又一个个出现在她身边。


    小杏对她伸手：“娘娘，走吧。我们去新的生活中，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沈晚宁缓缓搭上自己的手，顷刻间，因为西林被救走而失衡的石板瞬间倾斜。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沈晚宁轻笑，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随着石板的倾斜向下坠去。


    寒风穿过她的四肢，而下一瞬，铜火台的烈火顿时吞噬了她的身躯。


    疼痛也不过顷刻间，随之而来的，则是被无限拉长放大的走马灯，一段又一段，往昔的美好在沈晚宁脑海中重现了一遭。


    在黑暗的最后一幕下，她看见了十八岁的陆羽，站在他们第一次牵手的湖畔，回头对自己笑道，“宁宁，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们该说再见了。”


    沈晚宁轻笑一声，认真道，“再见，陆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