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逐渐腾起。


    吆喝声阵阵，驱散了长夜的死寂。


    几人没有同行的打算，趁着出街的商贩还不多，将彩莲送回后，宋青君她们也要告别了。


    “有缘再见。”


    嘴角浮起笑意，宋青君将别在腰间的精致匕首递回。


    可商徽雨只随意看了眼就将其推了回去。


    “不必，我觉得你挺合眼缘的，这个就权当纪念，送你啦。”


    她歪头，笑着摇了摇手上的另一柄匕首。


    鞘上的银饰叮咚作响，格外动听。


    “我们江湖再会！”


    说完商徽雨便拉过温知秋的手腕，跃上屋顶，瞬息不见了踪影。


    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也随风而散。


    似场瑰丽的幻梦。


    宋青君失神地望向声音消失的方向，指腹轻摩挲匕首上镶嵌的宝石。


    静默过片刻，她舒缓一笑，回首。


    “我们也走吧。”


    人鬼在瓷都停了够久了，本想前两天就走，却没料到被蛊瓷绊住了脚。


    但好在有惊无险，现在也是时候离开了。


    “嗯！”


    宋书禹重重点头，牵着她瞬移回客栈。


    将物品打包好后他变出马车，带青君登上去，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等那边向云锦适应好身体，听彩莲的指引来到客栈时，早已人去楼空。


    “住那间屋的人已经走了？”


    “是的，前脚才走呢。”


    主仆二人均有些泄气。


    “不过，”店小二挠了挠头，从袖里抽出张纸，“她说有人来找就将这个递去。”


    “您看看。”


    “多谢！”


    遗憾一扫而空，向云锦面色一亮，激动接过。


    彩莲也忙将脑袋凑去。


    “向小姐，彩莲，昨日之事本就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且若无你们相助，事情也不能如此轻易解决。”


    “走得匆忙未能好好告别，深感抱歉，不过日后向掌柜必定生意红火，说不定我们能再他乡重逢。”


    “珍重。宋青君留。”


    隽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暖意流入心田。


    向云锦细抚纸上干枯的墨迹，嘴角不禁漾出笑意。


    “好。珍重。”


    瓷都长街热闹喧腾。


    三条截然不同的线在此意外交汇，停留片刻后又继续各奔东西。


    不知能否再遇。


    但那机缘巧合下汇成的一点终将永远铭记于心。


    城外。


    官道上，看不见的马车缓缓前行。


    车厢有些摇晃。


    宋青君奔走了一夜，感受那轻微的晃动，觉得分外催眠。


    她放松地将头靠上宋书禹的肩膀，闭上双眼。


    宋书禹见状自是将其揽过。


    他抱着轻蹭对方柔软的发丝，唤出安神香气让怀中人有个好梦。


    可谁成想一睡竟睡出事了。


    香雾缭绕，分外朦胧。


    本没什么困意上宋书禹不知为何眼皮也打起架来。


    视线逐渐模糊。


    他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彻底陷入沉睡。


    与此同时。


    阴间，判官殿仍飘荡着浓郁的淡紫雾气，没过膝盖，隐约可见晃荡的衣摆。


    三位判官才审好一鬼煞杀人案。


    惊堂木拍下。


    鬼差用肩扛着的寒光凛冽的勾魂索将作恶鬼煞牢牢套住，拖向地狱。


    钟馗没急着走。


    瞪圆的大眼闪着雷电般耀眼的亮光。


    他粗着嗓音问道：“崔兄，魏兄，你们那边如何了？”


    “十殿确有变革之意，只是，还缺一样关键的东西。”


    魏征抚摸长须轻叹一声，满面愁容。


    崔珏却仍是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那东西如今急不得。而至于我这边……”


    他轻摇纸扇，眯着眼笑，而后摊开手心。


    气流涌动。


    一个玉碟逐渐浮现。


    玉碟莹润，里面盈满晶莹剔透、闪着微光的琼浆。


    “四月四用忘川水制成了这汤，可以固魂，饮下之人死后无论有无执念都不会直接消散。”


    话落，他收起扇子伸出另只手。


    黑雾缠绕腾起。


    一条勾魂索缓慢浮出。


    链条泛着冷光，寒气逼人，但似乎不如原先那般锐利到不能直视。


    “之前的勾魂索皆是用来锁住鬼煞，太尖利，煞气也过重，寻常鬼碰到会被直接打散。”


    “这改良后的就没那么危险了，甚至可以套住生魂。”


    崔珏将两样东西递去。


    魏征和钟馗一鬼接过一样。


    钟馗轻抚勾魂索。


    魏征则用指腹沾了点汤，放到舌尖尝了尝。


    而后他们相互交换着试了下，发现确实如崔珏所言。


    两鬼对视一眼，面上皆闪过讶异。


    愁色顿时烟消云散。


    魏征眼角细纹因噙着笑意加深了些，更显得他面容和善了。


    “此法甚妙，若用汤固魂、用索勾魂，那日后就不会再有遗漏之魂，生死簿的三成空白也可补齐了。”


    呵呵笑着抚摸白须，他脸上掩不住地流露出欣喜。


    钟馗也摸上自己浓密的黑髯。


    “确实甚妙哉！只是，”他面露难色，“那失忆一事又该如何破解呢？”


    “这也正是十殿那边在意的。”


    面上喜色收了些，魏征转向崔珏。


    “不过，既然崔兄说时机未到，那我们也只得多做些别的准备了。”


    崔珏含笑点头，将碟子和勾魂索收回。


    “妖族那边还需游说，这两样东西也要等多试几次后才能真正使用。”


    “一步步来吧。”


    ……妖族？


    魏征与钟馗皆是一顿。


    长久以来，妖与人虽没到势不两立的地步，可也说不上和平。


    因物种不同，习性不同，他们难以共情。


    要是平常，地府也只愿与其保持不亲不近的关系，不相互干扰就行。


    但如今是绕不开了。


    可妖族偏偏不是好商议之辈，想让它们赞同，绝非易事。


    “不如我去探探口风？”


    “不，时机已到，只是我们不便出手。”


    崔珏又拿出扇子轻摇，面带笑容。


    那胸有成竹的话传入耳中，电光火石之间，一道亮光闪过钟馗的脑海。


    “最近妖冥使黄蜂也和小陆一样正在历劫，可劫已结束却还未脱离红尘。莫非……”


    一拍大腿，他脱口而出。


    “契机在这！”


    啪！


    崔珏刷地合上扇子，如狐狸般眯眯笑着。


    “正是。”


    魏征瞬间回神：“历劫之事我们确实不能干预，但，有人可以。”


    他轻喃着，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两道身影……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水泽。


    天与水汇成一线，平静的深潭如明镜般倒映着淡蓝的天幕与几团白云。


    寂静无声，洁白空灵。


    宋青君知道自己是在梦里。


    只是。


    她俯首，试着迈出一步。


    圈圈涟漪在脚尖轻点处漾开，接着缓慢重归平静。


    这地方不像是宋书禹会托给她的。


    正困惑着，一片衣袖轻晃过她的手背，带来丝丝痒意。


    宋青君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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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势转头，对上突然出现的宋书禹。


    他眼露茫然，显然也不明所以。


    但料到不对劲，宋书禹又立马回神，不假思索地牵起青君的手：“姐——”


    哗啦！


    尚未说完，前方传来动静。


    一条鱼忽地跃起，银白长尾摇曳，半透明的鱼鳃一张一翕。


    激起的水珠环绕周身。


    闪着细碎银光的鳞片与波光滟滟的潭水交相辉映。


    格外绚丽。


    人鬼分外吃惊，而接着，一道高亢清亮的鹤唳突然划破天际。


    紧随其后的是震得潭水颤栗的野兽的咆哮。


    波澜涌起。


    白鹤旋转飞上云霄，俯冲，扭身转动，轻盈地单肢立于水面。


    皮毛水润的白豹长啸着自远方奔来。


    长尾拍打潭面，浪花一路炸开。


    最终，它们都停在了宋青君与宋书禹面前。


    “妖冥使。”


    宋书禹呆呆吐出的几个字落入了宋青君耳中。


    她微愣，而后隐晦地扫了眼面前一鱼一鹤一豹。


    鱼鳃、鸟嘴、豹尾，正是妖冥四使其三。


    不过。


    还有个黄蜂去哪了？


    不，重要的是它们上门所为何事？


    无端冒出不祥之感，宋青君眉头轻皱。


    两方无声对质。


    片刻，豹尾率先动作。


    它俯身，庞大躯体投下阴影，冰冷的金黄兽瞳带着难以忽视的凌厉气势直逼前方。


    “崔珏找的竟是两个娃娃？”


    它略带不忿地说道，鼻子喷出的粗气击向宋书禹的面庞。


    宋书禹沉着脸地带青君后撤数步。


    鸟嘴见了，慢条斯理上前，抬起翅膀。


    “崔判官行事周到，这一点我们不必怀疑。你们也无需担心，今日我们来是有事相求。”


    它说完前句，被挡了一只眼的豹尾冷哼着退回。


    而后句话音才落，宋青君便轻拍宋书禹紧绷的手臂，走出。


    ……又是崔珏。


    她沉思，面上不动声色。


    “既是诸位大人与崔判的意思，我们定会全力以赴。”


    “只是，不知是何事？”


    宋青君不知具体情况，但知道现在的状况。


    事肯定不是好事。


    同时，很明显，推脱不了。


    所以她只能这般开口。


    话落。


    “不错，这还有点样子，鱼腮，你说吧。”豹尾挪开位置。


    鸟嘴飞身上天。


    鱼鳃潜入潭中围着宋青君他们转圈。


    潭水缓慢浮现漩涡，而后，一层水膜自下而上鼓起，穿过中心的人鬼后就瞬间涨破。


    衣服没湿，一段记忆却随之涌入脑中。


    雾气缭绕的判官殿。


    妖冥三使前去请崔珏帮忙。


    起因是在阳间历劫的黄蜂前年身死，可不知为何它竟没有归位，反而织出了道幻境将自己困于其中。


    幻境重现着它在凡尘的人生。


    这代表它有强烈执念未了，以至于阳寿尽了也无法脱离红尘。


    可要是长久沉沦，它自己会身消道陨，草木螟虫无妖看护也迟早会出大乱。


    三使想将它唤醒。


    但仙家历劫旁者不可插手，它们不敢随意尝试，只得找崔珏派鬼仙相助。


    游离在这段记忆外的宋青君直直看着那悠闲打扇的家伙。


    果然。


    下一刻，清亮的声音响起。


    “你们顺着这张生死簿就能找到鬼仙了。”


    崔珏将自己手中与宋书禹的那页纸相连的生死簿递出。


    豹尾嗅过后就根据气息找到了宋书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