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夏天，孙南希踏进大学校园。


    能考上安大的，谁没有经历过三年非人折磨，紧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一朝解放，个个都青春洋溢。


    不同于身边那些躁动的少女，孙南希表现得很淡定，她从小成绩优异，在班里总是名列前茅，大学对她来说和高中没什么不同，学习照旧排在第一位。


    所以当身边人都在忙着学化妆、讨论帅哥的时候，孙南希在学编程。


    “南希，今晚要不要去操场？”舍友徐莹走过来。


    孙南希头也不抬，“不去。”


    “这才刚上了一周课，你快把整本书都学完了。”徐莹扣上她的书，“走，跟我出去转转，我们去操场看帅哥打篮球。”


    孙南希不屑一顾，“我对帅哥没兴趣。”


    “走嘛走嘛，大家都出去玩了，宿舍里就剩咱俩了，你就陪我去吧。”


    孙南希被扯得站起来，这才发现徐莹穿了一条超短裙。


    看到她打量的眼神，徐莹转了个圈，“怎么样？我专门换的，操场上男生可多了，穿成这样去要微信成功概率大，你要不要也换条裙子？”


    孙南希果断拒绝：“不用了，我又不问人要微信。”


    徐莹：“也是，应该是别人来问你要才对。”


    孙南希才不在乎这些，她兴致缺缺地陪着徐莹下楼。


    操场上人确实很多，她们绕着篮球场散步。


    “快看！那个好帅！”徐莹指着场上一个男生喊。


    孙南希瞧了眼，长的是不错，但还不至于到很帅的程度。


    “别走了，我们看会儿。”徐莹的眼睛像是长在那个男生身上。


    孙南希觉得这行为傻透了，她无聊地张望。


    “啊——”突然一声尖叫。


    徐莹捂着手肘嘶痛，就这样还不扔下怀里的篮球，倔强地抱着。


    “对不起，伤到你了吗？”


    有人跑过来，是刚才那个男生。


    见是他，徐莹秒变星星眼，“啊……没有没有，就轻轻碰了下。”


    那男生不放心，“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徐莹好了伤疤忘了疼，只盯着人看。


    想到什么，她又抢着说：“不不不，有事有事！”


    那男生被她搞得紧张，“怎么了？”


    徐莹脸有点烫，支吾着说：“学长，可以加个微信吗？”


    那男生愣了下，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学长？”


    徐莹脸更红，“我猜的。”


    “你是今年的新生吧？”那男生问。


    徐莹点头：“对。”


    “那确实是学长，我都大三了。”那男生笑出一口大白牙，“但很不巧，我今晚出来和我舍友把手机拿错了，这会儿没法加微信。”


    没拿手机也可以给个电话号码，孙南希认为这就是一种变相的拒绝，她正想拉着徐莹离开。


    “苏恒。”


    低沉的嗓音入耳，引得她扭过头。


    操场的高杆灯离得太远，那人背着光站在阴暗处，看不清面貌，但身形隐约可见。


    他很高，也很瘦，只喊了那一声便再没动静。


    和徐莹说话的那个男生欸了声，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你的手机。”


    “我不是让山野送过来吗？他又让你跑腿？他手机还在我这儿呢，他人不来我怎么给他？”


    “他不用，让你打完球带回去。”


    “他是不是又在打游戏？整天窝在宿舍都快发霉了，你呢，又去家教？”


    “嗯。”


    “这么晚，回来宿舍楼都关门了吧？”


    “今天那家离得不远。”


    “好吧，那你赶快去。”


    孙南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旁听完他们的对话，瘦高的背影远去，她只记住了他的声音。


    那男生跑回来，站在徐莹面前，“好了，手机拿到了，还加不加微信，学妹？”


    徐莹反应了几秒，心花怒放，“加加加！”


    ***


    徐莹开始早出晚归，整天抱着手机傻笑，孙南希忙着泡图书馆，没功夫管她在干什么。


    大概过了一个月，徐莹从外面回到宿舍，激动得手舞足蹈。


    “南希，我脱单了！”


    不是件很意外的事，孙南希给了点反应，“和你那位苏学长？”


    “对！就是他，苏恒。”徐莹大笑，“他晚上给我表白了！”


    徐莹拉着凳子坐在孙南希对面，“他们社团最近在招新，代码俱乐部，我们一起参加吧。”


    孙南希：“为什么要拉上我？”


    “我看见代码就头疼，作业都是抄你的，我怕进去之后被他看出来，嫌我太蠢和我分手了怎么办？”


    孙南希：“怕被发现就别参加了呗。”


    “不行。”徐莹不乐意，“今年他们招了好多女生，我得进去看着。”


    “我跟你说，那个社团总共四个部长，算上苏恒，三个都是他们宿舍的，全都长得贼帅，有一个超级帅，我的妈，那些女生全都在看他。”


    “我问过了，还没有女朋友，到时候我让苏恒把他介绍给你，保证不让你失望。”


    脑海里莫名响起一道声音，孙南希没说话。


    “走吧走吧，你不爱看帅哥也可以参加活动嘛，他们社团里好多人都拿过竞赛奖呢，特别适合你。”


    “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孙南希在社团招新的帐篷下见到了徐莹口中那个超级帅的人。


    这一次，她没有对徐莹的审美进行质疑。


    穿着黑色衬衫短袖的人端正地坐在那里，周围聚了一堆女生，争着问他要入会申请表。


    苏恒朝徐莹招手，“这儿。”


    徐莹拉着孙南希过去。


    “这是你舍友啊？”苏恒随口问。


    “对，我给你们协会拉人来了，南希她学习可认真了，已经把这学期的编程课提前学完了。”


    “是吗？”苏恒笑着说：“那跟川子有得一拼。”


    “川子？”孙南希不由得问出来。


    “对，就是他。”苏恒指着被包围住的人，“来来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川子！”他喊道。


    凳子上那人回过头。


    “这是徐莹的舍友，叫——”


    “孙南希。”孙南希主动接话，“南方的南，希望的希。”


    “周纳川。”那人吐出三个字，全程表情丝毫未变。


    耳内嗡一声，孙南希确认了心中的答案。


    很多年以后，她还记得那一刹那，他们真正认识的最开头。


    “走吧，一起去吃饭？”招新完，苏恒问周纳川。


    “不用了，我还有家教，你们去吧。”周纳川背着包离开，没有一点留恋。


    “狗脾气！”苏恒摊手，“那我们走吧？”


    孙南希摇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有门课作业还没做完，我先回去了。”


    “……行吧。”


    孙南希走出几步，听到身后苏恒对徐莹说：“他俩可真像。”


    回到宿舍，孙南希将顺手拿的社团宣传单放在台灯下。


    周纳川。


    学校官网、表白墙、社团公众号，她在尽可能有关的地方搜索这三个字。


    国家奖学金、校长奖学金、ACM省赛金奖、数学建模国赛一等奖、大学生软件设计大赛一等奖……


    孙南希看得入了迷。


    ***


    那天之后，孙南希陪徐莹参加了几次社团活动，但都没有见到周纳川。


    最后还是苏恒告诉她，周纳川平时不忙的话都在图书馆里呆着。


    孙南希在心里发笑，这不巧了吗，图书馆也是她最爱的地方。


    她背着电脑来到苏恒说的那间自习室，果然找到了周纳川。


    整间自习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苏恒说这是周纳川的老师专门为他争取的地盘。


    孙南希坐去他对面，周纳川抬起头。


    她弯唇，“周学长，还记得我吗？”


    “有什么事吗？”他说。


    看来是记得，孙南希打开书包拉链，把电脑和书掏出来，“我来找学长借块地方，外面都坐满了。”


    周纳川没吭声，收拾东西坐去了离她最远的那张桌子。


    孙南希挑了下眉，没再动。


    后来，那间自习室成了他们碰面的唯一途径，孙南希几乎天天都去，而周纳川偶尔去。


    他似乎很忙，有各种事情要做，但这点相处足够让孙南希慢慢熟悉他。


    几个月下来，她知道他戴耳机喜欢只戴左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累了会看着窗外的夜空发呆。


    诸如此类，都是她背叛了学习而观察到的。


    所以，当孙南希意识到他已经分去了她相当大一部分注意力的时候，她决定要一个结果。


    走去他桌前，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学长，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他的眉头又皱起来，孙南希心内打鼓，她其实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不用了。”


    他很快回应，看起来好像这样拒绝了很多人。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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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表白被拒，孙南希笑笑，“行吧，那我再努力。”


    还没来得及再次表白寒假就来了，孙南希回了淮市。


    年夜饭桌上，妈妈问她在大学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孙南希一下子想到周纳川，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越想竟越盼着假期快点结束。


    过完元宵节，孙南希提前两天返校，但直到开学第四周她还没有碰到过周纳川。


    她不得已问了苏恒，才知道他妈妈生病了，他留在老家照顾妈妈。


    孙南希犹豫要不要去看望，但他那次拒绝终究还是挫了她的锐气，她没敢打扰。


    大一第二学期过半，周纳川终于回到安城。


    见到他第一眼，孙南希哑然。


    他瘦了太多，脸颊两侧都有些凹馅。


    听苏恒说他们有创业的念头，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敲代码，拼了命一般。


    渐渐地，孙南希发现周纳川好像变了许多，但他还是那么沉默，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


    徐莹看出了孙南希的心思，有意撮合她和周纳川，让苏恒把周纳川叫出来一起看电影。


    往常周纳川并不会参与，但这次却罕见地同意了。


    四人一起来到电影院。


    苏恒问两个女生：“你们想看哪部？”


    徐莹在一堆新上映的片子里挑挑拣拣，而孙南希的心思压根不在电影上。


    最后竟然是周纳川先做了决定：“《回声》吧。”


    苏恒：“你不是都看过了吗？”


    周纳川：“我想再看一遍。”


    “那就看《回声》。”孙南希抢着说。


    走进放映室，苏恒悄悄把周纳川身边的位置让给孙南希。


    两小时的电影，她看向大荧幕的时间不到四分之一，可身边那人却始终直直望着前方，光影照在他脸上，将他塑造成一尊无声的雕像。


    只有一个女演员的镜头出现时，这尊雕像才会泛起波澜。


    每到那时候，他的眼神会变得格外专注。


    电影播完，孙南希特地多坐了一会儿，等待片尾的演职员表。


    出了放映室，她在去厕所的路上碰到了周纳川——一个她之前从没有见过的周纳川。


    他站在一张海报前，视线落在某一点上。


    最重要的是，他在抽烟。


    苏恒曾夸下海口，说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是从什么时候打破了这一原则？


    孙南希也遥遥望向那张海报。


    谭淼。


    从那天起，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


    孙南希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周纳川只是在追星，但她偏偏在某天不小心看到了他亮起的手机屏幕。


    有个叫谭淼的人给他发来祝福。


    那天是端午节。


    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那只是两个同名同姓的人。


    所以是什么呢？


    同学？亲戚？还是……前女友？


    可苏恒说他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她猜来猜去，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认识，而且是在大学之前。


    其实在网上搜一搜也许就能解惑，但出于某种心理，她就是执拗地不愿去搜索那两个字。


    所以之后几年，他不顾身体地创业，她则不放弃地反复向他表白，连苏恒和徐莹都分了手，她还在和他纠缠。


    研究生毕业以后，她放弃了其他所有公司的offer，毅然决然地选择金乌。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总有一天可以追上他。


    她坚信不疑，没有哪个女生会比她更了解他。


    直到今年十月，他没有按时返回安城。


    鹭城是他的老家，大概也是那位谭小姐的老家。


    她去找苏恒，苏恒告诉她，他去参加一档恋爱综艺节目了。


    第一反应是荒谬至极，但转念一想又很快明白。


    几天之后，她主动联系《种地恋习生》节目组，也买了去鹭城的机票。


    她没有骗他，比起去见他，她的确更想见见那个让他坚持了那么久的人。


    见到了，死心了。


    一场节目，终于浇灭她自顾自燃烧了八年的热血。


    不管是初相识，还是在节目里，她都慢了一步。


    要怪就怪她出现得太晚，偏偏他又动心得太早。


    就像选择结构里的单分支，他的心里只设置了那一个if条件，满足了就执行，不满足便跳过，根本没有退而求其次的else。


    所以，她只是爱上了一个永远不会爱她的人。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