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提前让纪凌洲支付一些契约报酬？或者说向他……借点？


    说起来苏茉楠道德边际感很强，但在事态愈来愈危机的情况下，她才发觉自己不好意思闹别扭的标准只能一降再降，这个时候还要面子解决不了任何事。


    一咬牙摁下了那串号码，苏茉楠伸手抹了把额头上并没有的汗珠，紧紧握住手机。


    电话的嘟声响了三声，电话接通的前一秒整个世界似乎都按了暂停键，那一瞬苏茉楠感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苏茉楠？”对面是低沉悦耳的男音。


    “纪……老板，是我。”


    “什么事？”


    苏茉楠手指绞着手机垂下来的一串小挂件，轻声开口：“我能不能向你借点钱？”


    纪凌洲似乎还在办公室，能听到哗啦啦的翻纸声，此刻有一瞬间的停顿。


    苏茉楠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多少？”她听见纪凌洲问。


    “……两万。”说完苏茉楠觉得自己的嗓子很干，像跑了八百米要冒烟的感觉。


    纪凌洲淡淡地“嗯”了一声，接着她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到账提醒。


    事情解决得迅速到苏茉楠有些发懵，她本来还以为纪凌洲会问她为什么借钱之类的问题，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把钱转了过来，她这时候只懂得讷讷地道谢。


    每当这时她总会觉得自己嘴笨，该说漂亮话的时候不会说。


    “不用。”


    苏茉楠忙把所有钱都转给苏母，这下好了，原本想奢侈地打一次车回家的计划也泡了汤。


    她还得给这一周留生活费，至少得撑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


    一边手各提一个沉重的购物袋，正赶上下班高峰期，公车上人满为患，人挤着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倦容。


    车到站，苏茉楠从人海里跌跌撞撞地挤下车，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连忙瘫在公交站下设置的座椅上。


    公交车上人足够多，车也足够晃，她感到自己貌似是迎来了久违的晕车体验。


    胸口有点闷，想蹲下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心里是这么想着，她也打算这么做，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硬生生地让她抬起了头。


    “苏茉楠。”


    苏茉楠定眼一看，来人是今天破天荒没在公司露面的张恒之。


    “怎么了？”苏茉楠苍白着一张脸问道。


    “你……”张恒之也是被她的脸色吓到，眼睛瞪大了一秒，“纪老板让我过来问你有没有事。”


    听完张恒之的话，苏茉楠看见路边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线条利索，她今天早上上班坐过。


    张恒之也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哦，那个就是纪老板的车，他有事在里面打电话。”


    苏茉楠收回视线：“我没事，我刚才就是有点晕车，坐下来缓缓就可以了。”


    张恒之一副本来就不想帮忙的神情，说了句“那我走了”，但人还是在原地没动。


    苏茉楠本想在张恒之走以后就马上蹲下，但看他那犹犹豫豫的样子，显然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解决：“还有什么事情吗？”


    “你……应该没在把心思放在我们纪老板身上了吧？”张恒之怀疑地看着她。


    苏茉楠觉得自己简直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本来塌下去的腰立马直了起来：“我没有，从来从来都没有过。”“从来”两字被她咬得很重。


    张恒之轻飘飘说了一句：“也不用这么气急败坏，我知道我们老板魅力是挺大的。”


    “我真没有。”苏茉楠不明白为什么张恒之总是一口咬定她对纪凌洲有想法，她明明避着纪凌洲还来不及。


    “那你今天为什么找他要钱呢？”


    苏茉楠愣了一秒，连忙解释道：“我那个是借的，是借的。”


    “不管是借的还是要的，反正，你自己好自为之好了。”


    张恒之说完就转身走了。


    这显然就是不相信她的样子，苏茉楠在后面好几次启唇又闭上，最后一气之下蹲了下来。


    被张恒之这么一打岔，刚才晕车的感觉倒没那么严重了，只剩下满肚子的郁闷。


    看来还是把借纪凌洲的那笔钱快点还回去才行，苏茉楠在心里暗暗想着。


    想着想着，见不远处的那辆车开了车门，天色渐渐暗下来，旁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和仅剩下的天光混杂在一起。


    苏茉楠见纪凌洲和张恒之说了什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接着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她这边来。


    苏茉楠突然有一种把袋子提起跑路的冲动，但她尝试让自己站起来，一股酥麻从右腿传到天灵盖，她发现她抽筋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凌洲向她走过来，在车来车往的环境下，苏茉楠似乎能听到渐近的脚步声。


    “怎么还不走？”纪凌洲问道。


    苏茉楠不明白明明已经派张恒之下来了，纪凌洲为什么还要亲自过来。


    “我……腿抽筋了。”苏茉楠仰着头，她现在宁可张恒之说十句嘲讽她的话，也不想让纪凌洲撞见她这窘迫的一面。


    纪凌洲把她扶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苏茉楠趁机四处寻找张恒之，三个人奇奇怪怪地待在一起总比现在两个人单独相处好。


    奇怪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张恒之那番奇怪的话，苏茉楠心里有些小小的别扭。


    纪凌洲显然是注意到她寻找的眼神，问道：“在找什么？”


    “你……张恒之不在了吗？”目标锁定失败，张恒之像是凭空消失了。


    “你找他有事？”


    晦暗的光线，让纪凌洲的声线更显低沉，苏茉楠还在滴溜溜转的眼神定住。


    “没有。”苏茉楠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


    脚缓得差不多，加上有纪凌洲这么一个压迫感的人在身旁，就站在一旁等她，饶是心大的苏茉楠都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把两个袋子在手上扣住站了起来，“我好了，我先走了。”


    那张恒之还不知道藏在哪盯着她呢，她可不想白白让人给误会了：“那个两万块，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我帮你。”纪凌洲伸手要接过她的袋子。


    “不用。”苏茉楠说着就往旁边躲，可这空间就这么大，袋子的惯性也很足，她一下撞在旁边的公交车站牌上，发出的声音很是响声。


    在场的两人都很愣，紧接着苏茉楠感到自己的两边手都空了，纪凌洲接过了她手中的袋子。


    “我来就好了。”苏茉楠要把袋子拿回来。


    纪凌洲肩宽腿长，向前迈了一步苏茉楠就扑了空。


    两个袋子在他手上轻轻松松，不像苏茉楠一样一路上都在呲牙咧嘴。


    纪凌洲背着她说：“钱的事情我不着急。”


    苏茉楠想说他不着急她着急，张恒之还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呢，也不知道这会藏到了哪个地方。


    “我刚才已经让张恒之回去了。”不知是不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纪凌洲来了这么一句。


    “虽然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但他说的话都不要信。”


    苏茉楠脚步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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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马跟上去。


    天大抵是彻底暗了，回家的小路黑漆漆的，只有旁边住户开的灯能照亮脚下的路。


    两人一路沉默着，苏茉楠不是没有独自走过这条路，但有人陪着完整地走过，好像还是第一次。


    此刻她脑子里仍然有很多疑惑，比如说纪凌洲为什么要帮她，还有昨天晚上纪凌洲为什么要让她住在他家，明明他之前还半逼着她签订契约，天天摆着一张臭脸，怎么最近突然对她这么好。


    虽然这都是她一开始自己招惹的。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答应顶替加班，如果她没有鬼迷心窍地去上手，如果她的邮箱是能正常发送文件的邮箱。


    大概现在她和纪凌洲就是很正常的上下属关系吧，就不会有那个奇奇怪怪的契约把他俩绑到一块了。


    这么若有所思地想着，离自己几步远的那个身影突然侧过身来，停住了，显然是在等她。


    苏茉楠连忙快步跟上去，本来两人是离得不远的，但因为自己心里有事脚步就慢了下来。


    小跑到纪凌洲身侧听他问了这么一句：“在想什么？”


    一种说话风格非常不符合纪凌洲的，苏茉楠偷偷用眼角瞟了一眼，纪凌洲依旧是和往常一样，刚才那句话像是在聊天气一样自然。


    可他们本就不是那种能随便聊天气的关系，苏茉楠斟酌再三：“想一些心事。”


    她没敢实话实说，毕竟他们又不是那种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关系，而且她的那个想法也没有如果。


    “是在想今天借钱的事吗？”纪凌洲问。


    苏茉楠愣了愣，点点头：“算是吧。”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明明是纪凌洲先挑开了话题，但此刻苏茉楠并不想两人又恢复成之前冰冷的氛围。


    苏茉楠选择从今天借钱的事情做切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借钱吗？”苏茉楠仰起头，：“不怕我做什么坏事？”


    昏暗的光线中纪凌洲轻扯了一下嘴角：“那你说你能做什么坏事？”


    两人徒增的轻松让苏茉楠弯了眼：“我借钱其实是为我弟，他今天闯祸了……”


    苏茉楠把下班后接到苏母电话一系列的事情都和盘托出，她很少有这种机会和人倾诉自己的事，本以为很难，但越说越轻松。


    “我有个朋友还把我删了，实在没办法了，最后才想到你。”本以为纠结难堪的话居然被她一口气都说出来了，她吐了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不少。


    但忽地发现自从她讲话到现在纪凌洲一直都在沉默着，只是在她说完的时候略微点了点头，虽然说他本就是话少的性子，但今天的沉默似乎不同寻常。


    两人又重新恢复了沉默，期间苏茉楠又偷看了纪凌洲好几眼，但他好像又恢复成原来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苏茉楠又悄悄低下头。


    情绪跟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苏茉楠蓦地想起同事叶凝之前在公司说的事情，说她有个朋友喜欢跟别人倒苦水，整天负能量，都没人想接近她，因为听那些话自己也会烦躁。


    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这几年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刚才这么一说全都把事情说开了，似乎也没考虑到对面人的心情。


    倒感觉自己在诉苦，对方还是自己的上司，但两人本就不是能谈心的关系。


    此刻苏茉楠真想钻到一个地缝里去，默默地垂下眼，以后这些糟心事还是自己慢慢消化好了，以免影响到别人的心情。


    钥匙轻轻一旋，临走前苏茉楠要接过纪凌洲手上的袋子，但纪凌洲却没松开。


    听见他问：“是不是和家里有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