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白闲

作品:《救世主剧情加载中

    白闲以为时间会让人淡忘一切,就像淡忘对父母战死沙场的恨一样。


    但是没有。


    每当望进那双陌生的赤瞳,他都会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子民,那些亲眷的怮哭。


    “王上,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夜色里悄然显出白影,毕恭毕敬。


    抬手将其屏退,白闲步入长廊拐角,缓缓转动小指的乌金尾戒,等待好戏上演。


    阴云遮月,天光微黯。细碎的脚步声打破宁静,刚退场的舞姬一身羽衣,簪花披玉,腕上银铃随动作荡起清凌凌的响声。


    她神色匆匆,不曾注意周围,因此路过假山时,毫无防备地被白影掳入角落,尖叫声被一把捂住,化作愤怒的闷叫。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一声痛呼。


    “乖乖别动!”


    胁迫声,呜咽声,衣物被撕扯的哗啦声,仆从来来往往,视若无睹,夜色升温,逐渐炙热。


    “唰——”剑芒一闪而过,寒意铺天盖地。


    仿佛砍瓜切菜,假山四分五裂。碎石迸溅,有人站在弥漫的尘雾之中,面容模糊不清。


    风流云散,月光倾泻而出,隐入尘烟。尽欢一脚踹开黑影,踩住他的脸,剑尖上提,点在喉口,寸寸逼近——


    “大人!不能杀他!”舞姬抱住她的腿,胡乱地抹了把眼泪,上气不接下气道,“您,您杀了他,会惹上大麻烦的!”


    二人视线相接,一瞬间,又像是一刻钟那么漫长。


    尽欢解下大氅,盖在衣不蔽体的舞姬身上。她收起剑,面无表情,声冷如冰,“滚。”


    果然,她还是她。白闲忽而笑了,取下指上尾戒,有了新的人选。


    他接近她,利用她,越来越爱,亦越来越害怕,如登悬崖,无路可退。


    “王上,您真要……”


    效忠二十余载,白一第一次对仙君的决定提出质疑。


    但身为仙君的白闲不容置疑,“去罢。”


    夜深人静,禁卫与仆从悄悄撤离,寝殿的光亮逐一熄灭,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琉璃灯。


    尽欢走进殿中时,鲛绡在酒香里漂浮,窸窣声里夹杂着隐约轻吟,像是裹了黏稠的蜜。


    “白闲?”


    她撩开绡帐,一层又一层,待见到最后一层纱上映出若隐若现的赤|裸身影,嗅到酒香里怪异的甜,立即意识到不对,“我去叫祁……”


    眼前一花,未出口的话被人堵住了,湿濡的、柔软的、陌生的……


    银丝随着距离拉长,在烛火里熠熠闪光,映在那双陡然睁大的赤瞳里,仿佛理智的丝线,摇摇欲坠,十分……碍眼。


    “哗啦——”


    案上的琉璃灯被掀翻,碎了一地晶莹。


    黑暗里,白闲得以忘却那些惨状,尽情投入温暖的怀抱,像一株新生的菟丝子,缠绕着,牢牢攀附着,俯在僵硬的肩头轻轻喘息,“求你……”


    “不要走。”肆意生长。


    “王上,已处理好了。”


    殿外响起白一的叹息。


    尽管他什么也没说,白闲却不难领会其意,作为一族之主,何至如此?说的难听些,又何必自甘轻贱。


    “退下吧。”


    开了口,白闲才发觉嗓音是如此沙哑,无奈地从满地狼藉中找出勉强能用的杯盏,就着凉透的茶水润喉。


    他慢慢走到镜前,衣带松垮,里衣半掩,遮不住满身痕迹,从颈间的掐痕,到肩头的咬痕,到后背的抓痕,连脚踝也是一片青紫。


    自留水之战后,哪怕坐拥王位,他时常从梦中惊醒,自感如一落叶,随风起落,居无定所。


    直至昨夜。


    此前他从不知,殿内玉砖是如此冰凉,而被捂热后会由柔白变得微微泛黄;鲛绡是如此坚韧,叫人徒手挣不开,而触及唇齿时,会尝到淡淡的酸苦。


    她和她的剑一样,极尽锋锐,不甘下风,情到浓时,恍惚间,让他生出一种被野兽吞吃入腹的感觉。


    白闲看着镜中的自己,面颊飞红,不由抿唇。


    但那一瞬间,忽然有了实感,好似漂泊无定的纸筝被人拽住牵线,从此有了落点。


    “不要走。”白闲喃喃自语,扯破了唇边的伤口,尝到淡淡的血腥,不禁想起欲言又止的白一。


    作为父王指派的第一个禁卫,白一跟了他很多年,知晓他的许多事情,譬如从前,但这并不是他能越矩的理由,好在他秉持忠诚,始终恪守底线。


    但白一同样不知道很多事情,譬如这一刻,他其实已经等了很多年。


    于每日繁杂的事务而言,激烈的情事是一剂难以抗拒的毒,于是白闲一而再,再而三地饮鸩止渴。


    他唾弃自己,作践自己,亦无法自抑地沉迷。


    他沉湎于这极致的,将人从内到外摧毁的快乐,亦是纯粹的,不需要回忆过去,思考未来的快乐。


    肌肤辗转相贴,潮湿温热,不同于激烈的,几近灭顶的快乐,而是一种漫长的,仿佛寒日浸入温泉,被水波涤荡疲乏的余韵。


    白闲闷哼一声,情难自抑地睁开眼,对上那双与往日迥然不同的眼眸,不是冷淡的茶色,而是平静的赤色——


    即便在如此旖旎的时刻,仍是清明的,仿佛一面清澈的铜镜,映照出他满身污秽。


    忽然,一丝迷茫掠过,像是蜻蜓点水,于是镜面骤然破碎,荡起涟漪。


    “不要哭。”


    带着茧的指腹擦过脸颊,环过脑后,拥人入怀。


    白闲愣愣地伏在她的颈侧,隔着薄薄一层皮肉,感受到脉搏激烈的跳动,肩头长发纠缠,不分彼此。


    视线渐渐模糊,他闭上眼,对自己说,一点,只要这一点点就够了。只要有这一点点,他就能假装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但人总是贪心的。


    得到过一点,想要的就会越来越多。


    最激烈的时刻,仿佛无尽浪潮上的一叶扁舟,经不住层层拍打,白闲下意识抓住了身上的人垂下的一缕长发,高高挺起胸膛。


    就这样吧,他恍惚想着,不如就这样让他死去,抛下那些沉重的东西,躲进死亡的怀抱,轻松的,欢愉的,令人沉沦的……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怎么了?”略哑的声音响起。


    濒死的快感被迫终止,白闲低喘着回神,惊觉自己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定然是拽痛了人,连忙松手,偏开头去,“抱歉,我……”


    但没能再说出话来。


    他的手被人牵住了。


    十指紧扣。


    ……叫人怎么舍得放手。


    雨湿桃林,淅淅沥沥。


    “什么时辰了?”


    沙哑的嗓音里,一只手撩开纱帐,露出纤长小臂,明晰的线条里落满点点红痕,仿佛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蕾。


    “醒了?”白闲斟了茶,递到榻前,扶人坐起。


    清香随热气浮动,沁人心脾。尽欢接过杯盏,正是入喉的温度,仰头一饮而尽。


    “这茶不错。”尽欢问,“有没有多的?我想带一点回去。”


    “这是进贡的茶品,产自九鼎雪山,你若喜欢,差人再去采些。”白闲含笑道,“难得有能入你眼的东西。”


    “九鼎雪山?那太远了。”尽欢摇头,“不必大费周章。”额头的汗随动作滑出旖旎弧度,悄然隐入发间。


    白闲喉头一滚,勾起一绺汗湿的鬓发,在发尾轻轻落下一吻,别回她耳后,温声道,“睡的可还安稳?”


    “不错。”尽欢调匀吐息,“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半了。”见人起身欲走,白闲一怔,“雨还未停。”


    “不早了。”尽欢拾起地上的外袍,施过清洁术法,披挂上身,开始系腰带。


    见人一个没注意,将衣领折了进去,白闲伸出手,替她理好,笑问,“有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迅速穿戴完毕,尽欢对镜瞧了一眼,随口道,“她们在家里等我。”


    残留的热意随这一句退得干干净净。笑容僵在脸上,白闲目送尽欢离开,背影消失在视野的边际,而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挽留的手一点点垂落,像寄生的菟丝子失去支撑,在弥漫开的寒意里枯萎凋零。


    人走远了,情欲的气息散去,但痕迹仍在。


    杯中遗留的茶是采自在西域雪山之巅的凤凰水仙,一两千金;榻上被褥的暗纹由他亲手绘制,花了绣娘们整整一年的时间编织;还有案上的也桃信笺……


    一桩桩、一件件刺进脑海,隐隐作痛,白闲用力闭上眼。


    如果那里才是你的家,那这里是什么?


    我又算什么?


    他开始修炼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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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


    瘴气肆虐,生灵涂炭。每一次送别,白闲都会对自己说,这是她欠自己的,而后又守在她的榻前,日日夜夜,直至大成。


    白闲看着镜中的自己,胸膛里的跳动是从未有过的强劲,使他不必再依赖任何助力,堂堂正正地,成为仙君。


    但同时,那里也是空的,像是被豁开一个大洞,足够风霜雨雪呼啸而过,却始终无法愈合,连神力也束手无策。


    每当夜深人静,白闲在凉亭里对月独酌,试图平息其中抽痛,耳边总会响起与灵族交涉时祁隐的叹息,一遍又一遍。


    “孩子,你还年轻。”祁隐跌坐在王座之上,忽然苍老了几十岁似的,神情悲悯,仿佛早已看破他的伪装,“不知道你失去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失去?失去……失去。


    这二字犹如附骨之蛆,令人始终无法安宁。白闲伸出手,试图触摸那双漆黑瞳仁里摇曳的烛火,虚无的,无法触及。


    日复一日,愈发严重。


    但神不会死,只会逐渐老去,目视陵谷变迁,山河更替,熟悉的面孔被土地掩埋,沦为花开花谢的养分。


    而经过成百上千次的回忆,再激烈的爱恨都变得平淡。


    最终,白闲只能依靠昏睡来打发这漫长到接近永恒的时间,直至某日,被血池中的响动惊醒。


    那柄被锁链层层禁锢的剑开始疯狂颤动,点燃了虚幻的火焰。


    一切重新开始,又走向既定的结局。


    “永别了,阿也。”


    白闲沿着隐蔽的路线走进桃林深处,绯色花瓣随风雨起落,飘入一座小小行宫。


    收起旧伞,他敲响门,“是我,白闲。”


    没有回应。三息后,白闲推门而入,取下外袍挂在架上,步伐轻快地越过屏风,点燃案上的香,在寥寥青烟中撩开绡帐。


    清香淡雅,女子安然躺在榻的内侧,眉目平静,好似陷入一场长眠。


    白闲除去鞋履,在外侧躺下,支起上身,以指作梳,一下又一下地理顺她散开的长发。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白闲含笑道,俯身在女子眉间落下一吻。


    仍旧没有回应。


    但白闲仿佛毫无察觉,倚在女子身边,指尖依恋地描摹她的五官,尤其在光洁的眼角周边徘徊,在记忆里突兀的赤纹上流连忘返。


    这是他的第一个作品,也是最用心的作品,足足花了十年的时间精心筹备。


    先是除去残余的冰屑,放入温泉浸泡,软化了凝固的血,再放干炮制,以免引来蚊虫。


    然后抽去手筋和脚筋,避免褶皱和痉挛,再灌入水银和朱砂,水银使得僵硬的皮肉变得柔软,而朱砂使人气色红润,犹如生前。


    最后砍下也桃木以小火熏蒸,使得香气浸润骨髓和发梢,七七四十九天从不间断,方得大成。


    正因是第一个作品,有许多不足之处。


    譬如该用乌檀替代手筋和脚筋,使人可以行走,或是注入瘴气凝形,代替水银和朱砂在体内游动,以便种下蛊虫,使人开口说话。


    但白闲依旧认为这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哪怕她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言语,没有呼吸、温度和心跳——


    却再也不会离开他。


    但抚过那双紧闭的眼时,他忽然想起久违的一幕:月色里林影憧憧,她站在山间小道上,酒气拂面,眉眼弯弯,是如此鲜活。


    于是时隔多年,白闲眼前再度闪过那年的元宵灯会。


    漫天金灿盛放,欢呼声如潮水将一切包围。他们躲在暗巷里拥吻,一次又一次,仿佛要将骨血相融,不分彼此,并不知晓这是他们能真心相对的最后一夜。


    原来如此。


    他花了那么多年筹谋,又等了那么多年,考虑了方方面面,预设了所有可能的结局,但直到对上那双含笑的眼,才恍然惊觉——


    他最初想要的,只是这样简单。


    但已经太迟了。


    就像那盏碎掉的琉璃灯,纵然可以再造出千千万万个,将宫殿、四域、甚至整个世界都照亮,但最初的那一个已无法挽回。


    他们总是错过。白闲轻轻笑起来,终于认命。


    彼时,她歪了歪头,随口一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等你。”


    他用一生回答这个问题。